第67章

江玙摔得晕头转向, 手机都从兜里滑落,甩出去好远。

屏幕正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上。

手机落地刹那,阿wen最新发来的语音自动播放。

阿wen声音压得很低, 几乎是用气声讲:“对对对, 我刚才问了剧团的人, 他说那就是我师弟的声音。”

江玙左右晃了晃头,撑着手坐起身。

真是流年不利,这消息但凡要是能早半分钟过来,他们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陈则眠推开砸在身上的江玙,轻叹一声。

阿wen的语音继续播放:“没啥事快出来吧, 小心一会儿被抓了。”

多谢提醒, 已经被抓了。

别墅内灯火通明, 落地的帷幔彻底拉开。

先前说话那人自窗边绕到侧旁, 从连接花廊的小门中迈出, 不慌不忙地走向江、陈二人。

这时候再跑也没有意义。

江玙看着摔在两米外的手机, 还没有来得及去捡,就又是‘嗖’的一声轻响。

第二条语音接踵而至。

阿wen:“剧团的人刚接到通知,说是有个摄影协会的方主任来了, 要拍个非遗宣传片, 所以才留我师弟多唱了两场,你俩快出来吧, 别影响人家照相。”

江玙&陈则眠:“……”

不好意思, 已经影响了。

阿wen口中摄影协会的方主任, 就是刚才最先开口的那个, 都已经踏上了花廊,在阿wen的介绍声中,走到了江玙二人面前。

月琴与板鼓戛然而止, 乐声戏声都停了下来,戏里戏外,台上台下一片静默。

无限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方主任停在江玙手机前面,俯身将手机捡起来,递给还坐在地上的江玙:“没关系,也不影响。”

甄总跟在方时恒身后,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江、陈二人。

廊下灯光昏暗,朦朦胧胧地看不清脸,甄总也不确定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这两人,只瞧着格外年轻,身段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

难道也是戏曲学院的科班生?

甄总上前半步问方时恒:“方主任,这两个人你认识?”

方时恒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只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先起来吧。”

江玙抬眸看向方时恒。

方时恒面容比甄总年轻许多,大概在四十岁上下,气质温润,成熟儒雅,眉宇间有一丝清雅的贵气。

看着不像坏人。

江玙抬手接过手机,扶着墙边站起身。

方时恒语气温和:“你家大人呢。”

江玙往旁边让了让:“他。”

方时恒视线微垂,朝江玙身后望去,一时没忍住笑了。

陈则眠还坐在地上,年纪瞧起来确实比江玙大些,但也实在不是什么靠谱成熟的模样。

方时恒眉梢轻轻挑起:“这就是你家大人?”

江玙面无表情,低低‘嗯’了一声。

陈则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对,我就是他家大人……那个,如果你要报警的话,能让我选给哪个警局打电话吗?”

方时恒失笑:“怎么?你在警局还有熟人?”

陈则眠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有,所以才要给没熟人的警局打。”

借着淡淡的月光,甄总隐约觉得陈则眠有些眼熟。

虽想不起从哪儿见过,但从二人的衣服腕表判断,估摸是谁家的小少爷。

甄总为人世故圆滑,自然是不愿得罪人,见方时恒没有追究的意思,态度自然也缓了下来,抬手示意保镖都退下。

正在这时,空气中突然传来隐隐的嗡鸣声。

陈则眠最先抬头向上看去。

是江玙的无人机。

星巡01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沉降,悬停在江玙身边:“数据定位显示你久未移动,已到达现场确认状态,请问是否需要协助?”

江玙:“……”

星巡01更大声了一点:“请问是否需要协助?”

江玙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看不出来我被抓了吗?”

星巡01颤了颤,机身调转180°,检测到对面两张陌生面孔的刹那,电子音都低了八度,说了句:“不好!”

陈则眠都忍不住吐槽:“这用你说吗?”

方时恒看到星巡01,眼角泄出一丝淡淡笑意,看向江玙说:“我知道你是谁了。”

江玙不是很信任地看着方时恒。

方时恒开门见山:“是我给叶宸打电话,还是你自己给他打。”

江玙瞳孔轻微收缩,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陈则眠眼前黑了又黑,低声和江玙交头接耳道:“你这啥无人机啊,什么忙都没帮上就算了,还一来就把咱俩给卖了!”

江玙极淡地抿起唇:“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认识。”

方时恒好心回答:“我是叶宸的朋友,你无人机里那段故宫的视频,就是我帮他拍的,还有镜头摄影数据的调配,也是我做的。”

“哦,对,他是摄影协会主任,”

陈则眠霎时恍然大悟,小声对江玙说:“怪不得你的无人机那么会运镜。”

方时恒微微颔首,抬手挥去耳边的飞蛾:“进屋聊吧,外面都是飞虫……我来给叶宸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

江玙和陈则眠对视一眼,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只能认命地跟在方时恒身后。

江玙很乐观地讲:“没关系,还好只是告诉叶宸,至少陆灼年不知道。”

陈则眠斜睨江玙:“你忘了今晚我们为什么会一起吃饭吗?”

江玙:“……”

因为今晚是某位商会主席孙女的满月宴,叶宸和陆灼年去应酬了。

也就是说,叶宸和陆灼年在一起,也就是说,叶宸知道等于陆灼年知道。

江玙也没办法了,叹气道:“还是应该听妈祖娘娘的。”

闻言,方时恒脚步微顿,回身看了江玙一眼。

江玙眼神懵懂中而警惕,目光又冷又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方时恒,一副很不好惹的样子。

方时恒撩开门边纱幔,漫不经心道:“你信妈祖娘娘,难道是潮州人?”

江玙惜字如金:“港城。”

方时恒平静如湖水的神色变了变,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撩起纱幔的手却没放下,只是说了句:“请。”

甄总连声道:“我来我来。”

方时恒抬抬手,示意甄总先行。

陈则眠紧随其后,跟着迈进了灯火辉煌的客厅。

方时恒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细细端量从暗处走来的江玙:“上次听叶宸提过,说你好像姓……江。”

江玙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越过方时恒往屋里走去。

方时恒顿了半秒,和江玙擦肩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认不认识江彦。”

江玙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方时恒。

方时恒眸光有瞬息变化,轻声道:“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江彦邀请我去维多利亚湾采风的时候,我可能还抱过你。”

江玙眼睛微微睁大:“你是我……的朋友?”

方时恒眼底闪过一丝哀恸,又很快恢复沉静:“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他也不在了这么多年。”

江玙心思飞转,又无数念头层层涌现,刹时间似是有许多话想说,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哥去世的时候江玙太小了,即便方时恒真是江彦的朋友,江玙和他也找不出任何话题可以叙旧。

就像方时恒说他抱过江玙,可江玙却半点印象也没有。

横亘其间的光阴太久,久到怀念都失去了颜色。

连过往都无从追忆。

电光石火间,江玙思绪千回百转,绕过万千褪色的记忆,只抓住当下的一点灵光——

他总是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江玙抓了下方时恒袖口,语速飞快地讲:“叶宸不知道,你别说。”

方时恒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江玙缓缓长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仿佛既紧张又神奇,震惊中还有一种淡淡的宿命感。

大哥很多年前的朋友,竟然也是叶宸的朋友。

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叶宸请方时恒帮忙,给江玙调配了无人机的摄像参数。更巧合的是,方时恒第一次见江玙,就是因为江彦的邀请,才会去港城拍摄当地风貌。

命运如草蛇灰线,看似漫无边际,实则另有牵连。

江玙和方时恒谁都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地走进了客厅。

甄总在听见方时恒提起叶宸时,就想起了陈则眠和陆灼年的关系,故而招待得十分殷勤。

在江玙和方时恒说话的工夫,就已引着陈则眠在别墅转了半圈,又是介绍风水摆设,又是请他品鉴字画花瓶。

陈则眠转得头晕,言归正传道:“还是听戏吧。”

在座除了甄总和方时恒,屋里其他人都是剧团演员,即便刚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也不好跟着查探,这会儿见又多了两个人进来,才纷纷望了过来。

台上的卓云亭轻轻‘嘶’了一声,认出了江玙。

甄总又请江玙落座,先叫佣人倒茶,才抬手指指台上:“这里哪位是你们找的师弟?”

众人又是一番寒暄不提。

今夜这一场大戏,外面唱得比屋里还热闹。

好消息是陈江联盟任务完成,成功把师弟卓云亭接出甄宅;坏消息是他们俩功虽成,身却未退,也被叶宸和陆灼年接了出来。

前脚离开甄宅,后脚又被双双拉进陆宅。

接受审问。

叶宸和陆灼年血压微高,问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江玙抱着星巡01,坐在沙发上发呆。

陈则眠本来有些心虚,交代完前因后果,又觉得自己也没啥错,越说底气越足,居然还反问陆灼年自己哪儿错了。

陆灼年额角猛跳:“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带江玙打架。”

江玙听到关键词‘打架’,发散的思绪瞬间回拢,下意识反驳道:“我们没打架。”

叶宸语气淡淡:“那是你们没想打吗?”

江玙不像陈则眠那么有底气,一被质问底气又弱了,但还是坚持说:“没想打,就是去看看。”

陈则眠搭腔:“就是,看看怎么了。”

陆灼年冷笑一声,反讽道:“看看有什么意思,还是打了才精彩,台上唱武生,台下全武行,过年都没你闯的热闹。”

陈则眠‘噌’地站起来:“别扯那些乱七八糟,你就说是不是没打架吧。”

陆灼年按着陈则眠肩膀:“你快坐下吧。”

陈则眠说:“反正我没错,这是见义勇为,妈祖娘娘都同意我们去了。”

叶宸转眸看向江玙:“你还掷杯筊了?”

江玙点了下头:“嗯。”

叶宸太了解江玙了,仅从一个‘嗯’字,也能判断出江玙内心发慌,于是抱臂问:“掷杯的结果是什么?”

江玙瞟了叶宸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是笑杯。”

听到这个结果,叶宸和陆灼年血压噌噌直往上冒,忍不住问他俩究竟怎么想的。

陈则眠不知道笑杯什么意思,难道江玙也不知道?!

笑杯也能叫同意?

江玙只低着头,就不说话。

陈则眠忍无可忍,跳起来反驳道:“怎么能没同意呢,娘娘都笑了!”

陆灼年和叶宸才是真笑了。

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