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宸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他们家不过洋节, 圣诞夜也没什么可庆祝的,叶玺出门和朋友玩了,家里只有他爸他妈在。
硕大的别墅空空荡荡, 略显冷清。
母亲许秋怡坐在客厅看乒乓球赛, 父亲戴着眼镜, 在书房摆弄一盆半枯的兰花。
“兰花不能放在强光下暴晒,叶片会被灼伤,”
叶宸走进书房,目光落在发黄的焦斑上:“兰花大多喜欢半阴的环境,温度不宜太高。”
叶柏寒放下手里的园艺剪:“侍弄不明白这些花花草草, 你大伯前些日子端来的, 说叫什么素冠荷鼎, 挺名贵的, 拿去给你养?”
叶宸摇摇头:“家里有猫, 会咬。”
叶柏寒语气诧异道:“可颂那猫还你养着呢?”
如果是之前, 叶宸可能随便应一声过去,也不会刻意解释什么,今天不知怎么, 竟不吐不快似的, 说了句:“可颂早就不养了,那是我的猫。”
叶柏寒抬起头, 老花镜半滑半挂在鼻梁, 视线从镜框上方的空隙探出来, 看了叶宸几秒才说:“那就养着吧。”
叶玺不在, 家里是很少吵架的,叶宸修剪了那盆素冠荷鼎,又陪叶柏寒下了几局象棋。
见时间差不多, 叶宸问父母今晚想吃什么。
家里的阿姨今天休息,老两口原本是打算煮些面条,随便对付一口,叶宸既然回家了,自然承担了做饭的工作,见冰箱里没有蔬菜,打算出去买点回来。
许秋怡嫌麻烦提议出去吃,叶宸便订了私厨,开车载二老出门用餐。
到了饭店,才刚入座就察觉不对。
许秋怡东张西望,似是在找些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宸翻菜单的手停顿半秒,侧身看向许秋怡:“妈,你是还约了别人吗?”
许秋怡笑了笑,还没说话,不远处便传来一声非常做作的轻呼——
“叶夫人,好巧,你们也在这儿吃饭啊。”
叶宸循声看去,唇角仍噙着笑,眼睛里的笑意却渐渐褪去,化为一片冰凉的淡漠。
来人是许秋怡的朋友,也是一家三口。
一对衣饰华贵的中年夫妻,出席晚宴似的搀着手走来,身后是他们年轻貌美的女儿,恰好与叶宸年龄相仿。
真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偶遇。
叶柏寒脸色微沉,低声训斥许秋怡:“你又安排这些。”
许秋怡神色有些尴尬,捅了叶柏寒胳膊一下,碎碎耳语道:“你儿子过了年虚岁都奔着三十了,你不着急啊。”
叶柏寒语气淡淡:“二十八岁生日还没过,哪里就要三十了。”
许秋怡说:“先接触看看。”
叶柏寒非常反对叶宸恋爱结婚:“英雄志短,儿女情长,男人一结婚就安逸,一安逸就失了进取心,还是晚几年才好。”
许秋怡没再多做反驳,但心里是不认同的。
叶柏寒性格强势,她在别的事上鲜少同丈夫争执,唯有这一桩是一定要管的。
眼看着叶宸二十八岁,叶玺也要二十五了,大哥的婚事没落定,弟弟那边也没难安排,她每次问叶玺有没有谈女朋友,叶玺总是拿大哥都没恋爱当挡箭牌。
贵妇太太圈里那些与许秋怡同龄的姐妹,许多都抱上了孙子,她有两个儿子,却一个儿媳妇都没着落。
这怎么能成。
许秋怡临时约了人假装偶遇,两家人顺理成章地共进晚餐,家庭聚餐巧妙转化为说媒相亲,用餐人数也从三位变成六位。
原本的桌子坐不下,她特意让服务员换了一个靠在窗边,能看到雪景的浪漫位置。
窗外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坠满了装饰和彩灯,映着白雪一闪闪的发光。
桌角的素白瓷瓶里斜插着两枝寒梅,沁人的暗香浮动。
这样的相亲局,叶宸以前也参加过几次。
每次都是这样猝不及防。
在自己家、在别人家、在饭店、在植物园……只要是聚会的场合,许秋怡都能见缝插针地安排。
母亲介绍给他的女生总是很漂亮,妆容精致,落落大方,言谈举止温婉有礼,符合一名豪门名媛应有的模样。
这次也不例外。
众人简单寒暄后纷纷落座,心照不宣地攀谈叙旧,感叹着这场人工制造的缘分。
私厨布置优雅清静,昂贵精致的造景浑然天成。
空气中流淌着舒缓轻柔的琴声,极力营造出闲适恬淡的用餐环境。
叶宸却只觉得心烦。
虽然相亲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反感,可没有哪次让他这样烦躁气闷。
如果不是多年积累的教养压着,他真想起身就走。
但经验告诉他,若是平心静气、从容镇定地吃完这一顿,最多也就烦上两个小时,但若是按捺不住脾气走了,那才是无休无止的烦恼与折磨。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外面又飘起了小雪。
叶宸看向窗外纷飞的雪花,不自觉想起了今天,江玙叫他看雪的情景。
凌晨五点,尚未破晓,整个世界都浸在一片浓墨般的夜色中,
叶宸忽然感觉身上一沉,还未来得及惊醒,就被江玙拽着衣领摇了起来。
江玙有些时候力气真是大得惊人,就像他家那只平常温温软软,应激起来能化身金刚狼的缅因,也不知从哪儿借得力气,直接扳起了叶宸肩膀。
他睁开眼,听见江玙用很欢快的声音喊:
“叶宸,下雪了!”
江玙并不是没见过雪,但去岁冷硬的残雪和滑雪场用造雪机造出来的雪,与天空洋洋洒洒飘落的完全不一样。
如挦绵扯絮般倾盖而落,皑皑瀌瀌,苍苍茫茫。
江玙摇醒了叶宸,又快速跑向窗边,‘刷’地拉开窗帘说:“你看,好大的雪。”
他口中说着让叶宸看,实际自己额头都抵在了玻璃上,专注地盯着窗外的雪花,呼吸间吐出小片白色哈气,窗花似的蔓延开来。
叶宸还没有完全清醒,却已经感受到了江玙的激动和快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拢着羽绒被侧身面朝窗边。
也不知是在看雪,还是在看人。
北风飕飕,雪飘万里,隔着窗也能听见屋外的风声。
可被子里却那样的温暖,烘得人昏昏欲睡。
叶宸很快又困了。
凛然的寒意顺着玻璃漫进来,江玙觉得有些冷,便后退两步退回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明显是又想出去玩雪,又特别怕冷。
此时天还没亮,又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外面一定很冷很冷,是能把眼泪吹下来的那种冷、吹得人像用生锈的金属割气管那样的冷。
江玙不大敢出去,理智地想等天亮,等太阳出来暖和再出去玩。
但最终还是玩雪的冲动更胜一筹。
就在叶宸都快睡着的时候,江玙又忽然从床上站起来,视死如归般地宣布:“我现在就要出去看雪。”
“去吧,多穿点衣服,”叶宸用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窝进被里:“我睡觉了,别吵。”
江玙这才意识到自己吵到了叶宸睡觉,低低‘哦’了一声,爬过去贴在被角,小声跟叶宸道歉:“对不起啊,你快睡吧。”
叶宸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带着一丝反复被吵醒的阴沉怨气:“能听懂什么叫‘别吵’吗?”
江玙后背微僵,手忙脚乱地跑了。
翩翩看到江玙突然跑出去,瞬间激发了猫科动物的狩猎本能,直接一个蹬跳起步,从床头俯冲下去,踩着叶宸借力飞起。
叶宸刚要睡着,又遭遇猫咪炸弹袭击。
他闷哼一声,还没有做出反应,翩翩先被踩到的东西会动这件事给吓着了。
胆小如鼠猫略微应激,在屋里狂奔数圈。
慌乱中,翩翩后腿挂到数据线,来了个平面横扫,台灯被带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台灯落地瞬间,‘哐当’一声巨响。
翩翩又被声音吓到,噼里啪啦地钻进了床底下。
叶宸:“……”
真是被自己命苦到想笑。
这还睡什么觉了,叶宸起来先把猫哄出来,关进空房间,扫走地上的碎玻璃,又打开扫地机器人,设定程序让机器人在他卧室里多扫几遍。
一个由诸多乱子组成的清晨。
等叶宸收拾完一切再看表,居然也不过才五点半。
可他竟半分都不觉烦躁。
倘若可以选择,叶宸宁愿经历一百个状况频发的早晨,也不愿参加这一场言不由衷的相亲宴。
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在交谈。
叶宸心不在焉,一半的自己留在餐桌上无效社交,另一边的神思却飞到了江玙身上。
他想到江玙回了港城;想到江玙说外婆病了;想到江玙家暴的父亲;想到他冲动行事,在除夕夜开车前往穗州。
那天也下了很大一场大雪。
当晚雪那么大,大到机场关闭、航班取消。
叶宸没时间犹豫,争分夺秒般赶在暴雪前把车开上高速,一路南行,完全是在跟降雪的积云赛跑。
然后便把江玙接到了京市。
转眼就是一年,今天江玙回了港城,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叶宸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想到这里的刹那,就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通知栏没有未读消息。
在有长辈们参与的聚餐场合,小辈突然拿出手机看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和看腕表催时间差不多,都传递了一种‘我觉得很无聊,我想结束了’的意思表示。
这是叶宸之前绝不会出现的低级错误。
叶柏寒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好,声音也沉了下来:“怎么,你有事?”
叶宸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非但没有解释,反而‘嗯’了一声,直接起身颔首道:“失陪,我去打个电话。”
叶柏寒:“……”
叶宸独自走上二楼的小露台,在夜风中抽了一支烟。
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不是指在相亲途中看手机信息,或者抛下双方长辈出来抽烟。
是他不该这样频繁的、无端地想起江玙;更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意气用事。
事情在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愈演愈烈。
一场无足轻重的相亲宴,大家都在逢场做戏,被逼着来的人或许也不止他一个,从前叶宸不仅可以面不改色走个过场,甚至能礼节性地开车送女方回家。
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个小时而已。
他理应绅士而礼貌地从头装到尾,配合着所有人演完这出戏。
可现在叶宸一秒钟都装不下去了。
在心中没有特定人选走近之前,他对面坐着的可以是任何人,但此刻好像并非如此了。
感官与情绪比大脑更快地确认了排他性。
这是只有在爱情中才会出现的特征。
一个哥哥不会因为弟弟的存在,而对接触异性产生排斥,他的理性还坚持把江玙放在弟弟的位置上,但感情上或许早就不是了。
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经得住诱惑。
红尘万丈,终落窠臼。
他也不过就是一个俗人而已。
江玙对叶宸而言很特别,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叶宸自小修炼出来的稳定情绪,所有的镇静与理智,所有的原则和底线,都在江玙二字面前频频失效。
没有比这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叶宸没办法自欺欺人,他非常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情绪稳定的人,被某个人轻易打破了平静,那他就离沦陷不远了。】
这是在给陆灼年做恋爱军师时,叶宸亲口说过的话。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对此,叶宸只能说,在爱情这道千古未解的难关里,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的死法。
他从前能世事洞明、隔岸观火,也只是没遇见属于自己的那道劫罢了。
叶宸轻笑了一声。
他笑自己就像一个清醒的赌徒,明知道眼前的选择困难重重,甚至能预想到这般发展下去,未来会有怎样的艰难阻碍,最终又会有怎样的狼狈结局。
理性判断应该放下,可心脏偏不配合。
叶宸也没有办法。
他认了。
*
江玙离开机场时,正赶上晚高峰。
圣诞节京市全城大堵车。
华灯初上,空中零零星星飘着小雪,车灯在飞雪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仿佛为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柔和滤镜。
江玙握着手机,既想给叶宸一个突然出现的惊喜,又忍不住想给叶宸发微信。
叶宸一定想不到他早晨去的港城,晚上就回来了。
江玙拇指摩挲屏幕,最终还是按捺住发消息的冲动,只点进与叶宸的对话框,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这半年以来,除了叶宸两次出差和江玙去燕郊秋游之外,他们俩几乎天天见面。
可居然还是聊了许多微信。
江玙上课摸鱼给叶宸发‘都给我听困了’,叶宸趁开会的间隙也给江玙回复‘我也有点困’,然后就是一段毫无任何重点的闲聊。
如果硬要在水得不能再水的对话中,捞出两句干货的话,那就只能是江玙拍的课本照片了。
上面有两句清代学者王国维的两句词,名曰:
【漫言花落早,只是叶生迟。】
只是江玙品读的方向依旧缺乏营养:“看,这里有你的姓,‘叶’字在古诗文里还挺常见的。”
叶宸回道:“你的‘江’字更常见,这首词不就叫《临江仙》吗。”
江玙当时发消息时不觉什么。
现在却不知怎么回事,只看叶宸和自己姓出现在一篇词文里,都感到耳根微微发热。
江玙轻咳一声,按灭了手机屏幕。
许多街道都在堵车,幸好叶宸吃饭的地方在一家私厨,每天只接待几桌,周围交通还算通畅。
江玙在私厨门口看到了叶宸的车,本来想上去直接等,又怕叶宸会载他父母回家,一开车门看到自己就尴尬了。
就在外面逛一会儿好了。
看看雪,赏赏灯。
私厨是新中式设计,院落里回廊百转,挂着漂亮的八角宫灯,隐约能听见楼内传来的隐隐琴声。
江玙顺着风雨连廊一路往前,看到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他漫不经心地瞥过去,目光却突然顿住。
圣诞树对面的窗户里,隐隐露出半个肩膀和放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只昂贵腕表。
江玙也不知自己是先认出叶宸的手,还是先认出叶宸的腕表。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看到叶宸对面坐着个窈窕的漂亮小姐,再旁边是两对中年夫妇。
这场面江玙十分熟悉,一眼就看出叶宸在相亲。
细雪纷飞,簌簌落下
江玙脚步停在原地,歪着头望向窗棂。
窗内的叶宸似有所察,英俊的面庞倏然一动,毫无预兆地转眸看向窗外。
两道视线不期而遇,在漫天碎玉乱琼中遥遥相撞。
叶宸猛地站起身,道了句:“失陪。”
作者有话说:
江玙:下午有人给我说媒,晚上有人给叶宸说媒,这说明我们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