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得不说, 江嘉豪确实很了解江玙。

他看得出江玙在乎叶宸,登时话锋一转,朝着江玙的软肋戳了下去。

隐瞒身份和促成合作两件事, 分开来看都有的说, 可混在一起之后, 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旦东窗事发,最先动摇的不仅是叶宸对江玙的信任,更是江玙接近叶宸的目的与立场。

若带着怀疑的眼光审视江玙,那么他有太多行为难以解释,甚至连除夕之夜所受的伤, 都好似成了一场别有用心的苦肉计。

江玙眼睑微垂, 沉默不语。

江嘉豪按下打火机, 低头点燃香烟, 深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若是身份暴露, 你该怎么和叶总解释呢?”

江玙抬眸看向江嘉豪:“把我的身份告诉叶宸, 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嘉豪似笑非笑:“好处是没有的,可也没坏处啊……或者让给我两条航线做封口费,你知道只要钱给到了, 我的嘴可是很严的。”

江玙波澜不惊, 语气比平时更平淡:“假如我在京市待不下去,就只能回港城和你争家产了, 四哥。”

江嘉豪脸上笑意霎时僵住, 很久都没有说话。

大哥和三哥去世后, 江嘉豪按序最长, 家族中唯一能在名义上压江嘉豪半头的,就是过继在原配夫人名下的江玙。

江玙是江彦亲口认下的嫡亲弟弟,继承了江彦母家的全部人脉势力。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在成年后加入继承人的争夺, 可江玙偏偏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身来了内地。

没人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江嘉豪虽然猜不透江玙的想法,但他很清楚地知道,江玙在内地逗留越久,对自己就越是有利。

若是戳穿江玙的身份,江玙与叶宸反目后就只能回港城,那江嘉豪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合作这么简单了。

这样算起来的话,江嘉豪非但不能拿这件事威胁江玙,反而要想方设法替江玙遮掩。

比如下次父亲再说起江玙在内地的事,江嘉豪不仅不能煽风点火,还得替江玙说话才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怎么越想越窝火呢。

江嘉豪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词:“好,江玙,我会让你在京市安安稳稳地待好。”

江玙单手抛接着打火机,得意地挑了挑眉梢。

江嘉豪气得心口发闷,嘲弄道:“只是你这么捉弄叶家那小子,等身份暴露那一天,我看你怎么收场。”

“如果叶宸知道了我的身份,我正好以船王幼子的名义与他谈合作。”

江玙随手将烟头弹进垃圾桶,转身走下天台:“私有私谈,公有公谈,我和他总有得玩,轮不到你替我心急。”

江嘉豪心急与否无人得知。

叶宸现在倒是挺急的。

其实说着急也不大准确,确切地说应该是无语,非常无语。

晚宴上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叶宸只是一错眼没瞅到,江玙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最关键的是,江玙消失之前,陆灼年和陈则眠就在他身边。

叶宸先看到陆灼年先过去找他们了,才放心和商会的人多聊了两句,结果再一转头——

江玙就不见了。

两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小孩!

叶宸垂眸看向陆、陈二人,虽然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如果有漫画特效的话,他此刻周遭应当燃烧着一圈愤怒的火光。

陈则眠起身开溜,将功折罪道:“我去找江玙。”

“不用,我给他打电话,”

叶宸从秘书那里拿回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丢倒是丢不了,我就是想不通你们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怎么还能不知道江玙什么时候出去的。”

陆灼年说:“陈则眠喝了太多酒。”

叶宸听着耳机里传来的等待音,难免有些烦躁,没好气地说:“把你喝醉了?”

陆灼年:“……”

陈则眠起身道:“我还是去找他吧。”

叶宸看着陈则眠走出宴会厅,路过服务生时还顺了两杯酒,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陆灼年背靠椅背,抬眼睨向叶宸:“你最近火气真的很大,不行喝点药。”

叶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江玙的声音突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江玙迈下台阶:“喂,叶宸。”

叶宸语气陡然温柔,低声问江玙去哪儿了。

陆灼年听到叶宸语气变化,抬手端起一盘陈皮乌梅递给叶宸。

又整这动静,你没事吧。

叶宸随手接过来,和江玙通完电话才疑惑地看向手里的盘子:“这乌梅怎么了?”

陆灼年摇摇头,抬起下巴指向门口:“江玙回来了。”

出于对陆灼年和陈则眠的绝对不信任,整个晚宴的后半场,叶宸走到哪儿就把江玙带到哪儿。

江玙和这个总那个董的也没话可讲,但只要跟在叶宸身后就不觉得无聊。

哪怕是叶宸与人攀谈应酬,说那些特别客套的场面话,江玙都听得津津有味。

叶宸的声音好听,像云杉制成的大提琴,裹着一层薄釉般的质感,无论是寒暄还是低笑,都带着引人沉醉的磁性。

江玙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红酒。

酒精迅速融进血液,又顺着血管输向大脑,江玙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思维变得很慢,世界也像进入慢放。

有人和他打招呼,他礼貌地点点头,也向对方问好。

说话时大脑反应缓慢,导致他差点忘了切换语言系统,舌头也绕不过来似的。

好迷糊,头也沉,想靠到叶宸后背上。

不行,不能靠,要自己站好,不能和叶宸拉拉扯扯的,这样……不正经。

江玙在心里跟自己说的一套,行动上做的又是另外一套,虽然没有直接往叶宸身上靠,但还是趁人不注意,用手勾了下叶宸手腕。

叶宸手腕是正常体温,可江玙摸上去的刹那,却觉得凉凉的很舒服。

醉酒的人体温都会升高。

叶宸回头看向江玙,几乎是一眼就认定江玙喝醉了。

哪怕江玙表面看起来淡定自若,站得端正挺拔,脸上没有半分酡色,但细看却能瞧出他眼神都是散的。

叶宸接过江玙手里的高脚杯,低头嗅了嗅,抬手叫服务生送一杯醒酒汤。

江玙自觉他还没有醉到那个程度。

叶宸放下酒杯:“我看你喝得那么快,还以为你在喝葡萄汁,怎么是红酒。”

江玙反应了两秒才说:“果香很浓,好喝的。”

众人闻言俱是一笑。

只有江嘉豪不动声色地撇了下嘴,强忍着才没翻白眼。

一位商会高管说:“江小公子果然年纪小,还不会品酒呢,不知道果香越浓郁的红酒度数越高。”

江玙用粤语嘀咕了一句:“难怪有点晕。”

他粤语讲得很地道,这次晚宴又有不少在京市的港城人参加,霍然间听到乡音都颇为感慨。

有人看了看江玙,又看了看江嘉豪,忽然道:“同样姓江,又都是从港城远道而来,小江公子和江总倒是很有缘分。”

江玙还没做反应,江嘉豪便先看了过去。

叶宸面无表情,转眸睨向说话那人。

被两道视线直勾勾注视,那人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连忙改口道:“同姓也是很常见的事情,碰巧一样也没什么特殊。”

叶宸没再同那些人闲谈,陪着江玙就近找了个沙发休息,等了会儿醒酒汤。

江玙额角怦怦直跳,酒意上头,醉得有些难受,感觉整个人都飘忽忽的,有种落不到实处的空荡和不安。

他下意识想靠到叶宸身上,想抱着叶宸,可看到周围有人就没靠,只把手肘拄在沙发边撑着头。

江玙心跳得快,呼吸也急促,睁着眼睛晕,闭上眼更晕,还有些喘不上气,不舒服地扯了扯领口。

叶宸见状问江玙:“要不要帮你把领口解开?”

江玙微微偏头躲开:“不行。”

叶宸抬起的手顿了顿:“那你自己解。”

江玙仍是摇头,用很不赞同的眼神盯视叶宸,很半天才说了三个字:“不正经。”

也不知道是说解领口的行为不正经,还是说叶宸让他解领口不正经。

叶宸:“……”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选择性地不懂,这时候倒忽然又正经起来了,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某只孔雀是借酒装昏,蓄意报复。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送来醒酒汤,叶宸试过温度后递给江玙。

江玙很乖地喝完了一整碗。

陈则眠远远看到江玙状态有异,走过来问:“怎么了?”

叶宸回答:“喝醉了,刚喝了醒酒汤,缓一会儿我带他回家。”

陈则眠应声道:“是要缓一会儿,刚喝了酒坐车头疼……他怎么喝这么多?”

叶宸摇摇头,没说话。

其实江玙喝得不多,他只是单纯地没酒量。

江玙可怜兮兮地看着陈则眠:“不小心喝多了,头晕,胃里也好热。”

“那很不小心了,”陈则眠在江玙身边坐下,从茶几上拿了颗薄荷糖给他:“吃个薄荷糖降降温。”

江玙接过薄荷糖,撕了两下没撕开,就想用牙去咬塑料包装。

“这个不能咬,脏。”叶宸又觉得江玙是真醉得发昏,伸手把糖拿走,拨开后递回去:“吃吧。”

江玙低头叼走了那颗糖,含着糖转头问陈则眠:“我还是好晕,能靠着你吗,陈则眠。”

叶宸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诧异,转眸看向陈则眠。

陈则眠虽然总是很不靠谱,但面对比自己小了七岁的江玙,偶尔也有个大人样,闻言立刻坐直了一些:“可以,来靠吧。”

江玙脑袋靠在陈则眠肩头,能更清楚地感知到有人在关心自己、照顾自己。

那种被隔绝在外、像罩了层玻璃的感觉消失了,周围一切瞬间落到实处。

陈则眠难得表现出几分体贴,低着声音和江玙说话,问他哪里难受,又问他喝了多少酒。

江玙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答的,只记得他说了醉酒的原因后,陈则眠就一直笑。

陈则眠一笑,肩膀就颤,他肩膀一颤,江玙就晕。

江玙努力自己坐好,双手按住陈则眠肩膀,试图将陈则眠固定住。

固定失败。

这样都没法儿靠了。

江玙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又歪回沙发上撑着手,侧头看陈则眠究竟要笑到什么时候。

陈则眠看了叶宸一眼,问江玙:“你怎么不靠叶宸?”

“叶宸不能靠,”江玙仿佛将这条逻辑刻进了底层代码,自动回答道:“叶宸正经。”

叶宸:“……”

陈则眠却是笑得更厉害了,莞尔道:“那你就靠我好了,我不正经。”

江玙毫不委婉地拒绝:“也不要了,你不太稳定,总是抖。”

叶宸突然开口:“我不抖。”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人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