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饲蛊人带着半袋栗子走进旁边的茶楼,推开一间包厢门。

屋中穿金戴玉的蓝衣男子应声看来,展扇一笑道:“唉,又被发现了,还以为这次能坚持得久一些,真没意思。”

扇子正面绘着一只开屏的花孔雀,很符合他这人的长相和穿衣风格,铺金撒翠,珠光宝气,从头上的翡翠玉冠到脚上的织金短靴,无一处不在彰显此人的财大气粗。

饲蛊人懒得搭理他极具个人风格的寒暄,进门后便将栗子放在桌边,随手倒了半杯茶。

孔雀男子想捏颗栗子,被一巴掌拍开,扬起眉,颇为稀奇地瞅了他一眼:“金子做的栗子?”

饲蛊人无视他的取笑,开门见山道:“你不在家待着写书,跑来洞阳做什么?”

说到正事,孔雀男神色也正经了不少:“还不是那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娘一直在找当年逃走的那几个老道,当初他们和先帝一起用活人炼药,如今又在外面干起同样的事。”

“二十年前那次行动,我爹没能把他们剿干净,活下来的几个人尾巴藏得太隐秘,要不是听岫前段时间给我皇姐传信说沁阳山出现了一处药庄,我都不知道他们又出现了,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些线索,我不得亲自来看看?”

说到这,他诡异地顿了一下。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你同姑娘一起逛街,还吃了向来不爱吃的甜食。”

他意有所指地瞥着桌上那袋糖炒栗子,慢悠悠地用扇子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桃花眼戏谑地瞧着饲蛊人:“谢小十,你这什么情况?不说清楚,我可就要给你爹娘写信问问他们晓不晓得这事儿了。”

多大人了还玩这招。

“你今年三岁?”饲蛊人讥讽。

“管他三岁还是二十三岁,反正我比你大三岁。”孔雀男啪一下合上扇子,佯作严肃道,“作为同你一起长大的大哥,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追姑娘呢可不能天天冷着张脸,谁家姑娘爱看你的臭脸?”

饲蛊人冷漠道:“表的。”

“表哥也是哥。”孔雀男得逞似的大笑起来,“你怎么不否认后面追姑娘的话?”

饲蛊人看着他,没说话。

孔雀男以为他默认了,正要继续追问细节,孰料下一刻便听他冷不丁道:“扶尸蛊在她体内。”

孔雀男:“你说什么?你把能救你命的扶尸蛊给那姑娘了?你竟爱她至此!”

饲蛊人:“……”

他闭了闭眼,很想把这个听不懂人话的花孔雀表哥从窗户扔出去:“楚作安,你以后少写点乱七八糟的书,洗洗你的脑子,等你能听懂人话时再见。”

说着他便要起身离开,楚作安也不耍宝了,赶紧把人拦住:“行行行不逗你了,说说吧,扶尸蛊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

秋满发觉自己被人跟踪了。

她刚才一个人逛了会儿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正准备回客栈休息,经过一处药铺时突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她回头,没找到那人,可再转过头,那道视线便如影随形地黏上她,怎么都甩不掉。

不知道是盯上扶尸蛊的那波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秋满捏了捏腰间的玲珑球,听着熟悉的铃铛脆响,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专挑着人多的地方走。

对方的视线时断时续,虽然找不到人,但她可以确定,盯着她的就一个人。

她想入了神,没注意到有人朝外面泼了盆水,恰好浇到她身上,淋湿半边裙子,露在外面的手指稀稀拉拉地滴着水。

对方泼的是盆热水,不知道是不是水的温度太高,她感到手背微微发麻,像被几只蚂蚁咬了一口,很不舒服。

“哎呀怎么泼到人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啊姑娘!”

泼水的是一名腰间扎着布巾的盘发大娘,见泼到了人,神色慌张地抽了腰间的布巾替秋满擦身体,嘴里着急地解释:“我方才见门口明明没人,实在对不住,都怪我老眼昏花没注意到你,姑娘你没受伤吧?”

柔软的布巾擦掉她裙上的水渍,直擦到她手背。

对方手劲太大,秋满不习惯地缩了缩手,退开半步道:“没事,我自己擦就行,也怪我想事情想出了神,走路没注意四周。”

不知道这位大娘泼的什么水,她半边绯色的裙子沾到水便被染成了淡紫色,现在她身上一半绯色,一半紫色,看着特别奇怪。

大娘大概也觉得她的裙子瞧着十分滑稽,满脸愧疚道:“还是怪我,要是泼水之前多看几眼也不会发生这回事,姑娘你这裙子不方便继续穿着吧?不如先在我这换身干净的,外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肯定不会赖账,姑娘你尽管放心。”

这事儿太巧了,刚发现有人盯着她便被人泼了身水,对方还非要赔她。

秋满觉得对方是不是把她当傻子,可惜她还是没能走掉,因为这位大娘正用袖中的匕首抵在她腹部,低声威胁:“跟我进去,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倘若真能一刀直接捅死她,倒也算天大的喜事,可就怕一刀捅不死。

死不可怕,生不如死比较可怕。

秋满沉默地和她对视片刻,好吧好吧,跟你走跟你走,别戳了。

进门之前她还不忘捏捏腰间的玲珑球。

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

茶楼内。

“你说什么?你的蛊认那姑娘为主了?!”

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楚作安蹭一下站起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确定没跟我开玩笑?那可是你耗费七年时间,月月用心尖血供养,专门用来治你那怪病的扶尸蛊,现在它不仅背叛了你,还认了一个将死之人为主?!”

饲蛊人神色平淡地剥栗子,好似并不觉得这件事多么骇人听闻:“你没听错。”

“不是,你爹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活着的蛊人,几乎能控制这世间所有蛊,连他都无法让你的扶尸蛊认他为主,现在你告诉我,它认了一个陌生女人为主。”楚作安单手撑着桌子,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而且你还无法将它取出来?”

“嗯。”饲蛊人漫不经心应了声。

楚作安连连掐自己的人中,险些被气晕厥,冷静了好一会儿才语气虚弱地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

“那你还这么淡定?!”

不淡定若是有用,他也可以不淡定。

饲蛊人剥完栗子,更加淡定地拿起架子上的湿布擦了擦手,瞥了眼自己食指指尖上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不经意便想起昨日晚间发生的事。

洞阳距离临安三十里,昨日杀完人后他本想回临安,但马车被损坏,天色也渐暗,他不想抱着秋满一路走回去,太累胳膊,便索性留在了洞阳。

把秋满放在客栈床上时,他注意到她指尖那道几乎愈合的伤口。

扶尸蛊的确能够令人不药自愈,可她的愈合速度太快了。

上次闯入蝶屋的那人曾用弯刀划伤她的脖子,第二日伤口便完全愈合,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还有这几日晚间,她体内扶尸蛊的发作时间似乎也往后推迟了近乎半个时辰。

几处异常同时凑在一起便不可能是巧合。

思及此,饲蛊人蹙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在她食指伤口处又划了一下,接着也划破自己的手指,指尖相触,鲜血交融。

片刻后。

扶尸蛊毫无反应。

饮用他心尖血整整七年的扶尸蛊,这一晚竟然拒绝了他的血。

桌上的烛火陡然跳了一下。

他低眸,瞧见她指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而自己的伤口仍在往外渗着血。

扶尸蛊认她为主了。

……

“叮铃”

“叮铃”

袖中的铃铛发出急促的脆响,饲蛊人回过神,一只如蛾子大小的黑金蝴蝶从铃铛里钻出来,在他眼前急切地飞了好几圈。

饲蛊人收起剥好的栗子,淡声道:“走了。”

楚作安:“?”

等会,正事还没说完呢怎么就要走了?还有什么事比你那扶尸蛊叛主的事更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