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黄昏,戌初,洞阳县外。

卫晏,应该说邬行,他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架着马车,带着早已备好的路引在城门口与人汇合。

“大师兄,你终于来了,人抓到没?”

来人手上缠着层层纱布,右边太阳穴处纹有一条青鳞赤目的小蛇,正是之前与兄长一起闯饲蛊人蝶屋的好汉弟,左敢。

左敢之前被定微绑着送往南境,路上恰好遇见邬行,被救下来后便一直藏匿于距离临安不到三十里的洞阳县。

邬行从他口中得知有关秋满的事,之后很快便定下计划假扮陆允身边的谋士卫晏,想办法引出秋满,再把这锅扣给陆允,以此拖延时间。

邬行掀开马车帘子让他看,里面蜷缩着一名昏迷的散发少女,手脚皆被捆绑,看起来十分无害。

左敢看着她,双眼泛红,想起因她坑害而死的哥哥左勇,握紧双拳,费了很大的劲才克制住当场杀了她的冲动。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左敢坐上马车,驾马向城外出发。

邬行道:“扶尸蛊在她身上。”

左敢震惊:“什么?”

“原先我只是猜测,之前我假冒卫晏进入姓谢的宅子,趁他不在时通过门缝向他蛊屋中放了寻尸蛊,三天下来一无所获。”

没想到的是第四天竟然有了意外收获,他的寻尸蛊突然对秋满产生了反应,他便怀疑她与扶尸蛊有关,之后将她引到他的住处,屋中点上只会让蛊虫昏迷的血桃香,她果然昏了过去。

左敢还是不敢相信,饲蛊人竟然舍得将扶尸蛊放在这么一个柔弱的姑娘身上。

邬行见他不信,便在秋满食指划下一道口子:“扶尸蛊可令生者不药自愈,一个时辰后,这道伤口便会复原。”

他看着那道伤口,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痴狂的笑容:“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她的体质十分特殊,师父找了二十多年、杀了数百人都没找到的人,竟然被我遇见了。”邬行伸手勾起秋满耳鬓的一缕长发,凑上去深深嗅了口气,低低地笑出了声,“百毒而不死的药人,如今又身负能令人不药自愈的扶尸蛊,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身体,若不用她炼制蛊人,岂非暴殄天物?”

想到那个曾杀了他大半个师门的饲蛊人,邬行眼神逐渐阴冷。

“他既然舍得将能治他怪病的扶尸蛊放在这个女人身上,这女人对他而言必然十分重要,我不仅要让他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还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费尽心血养出来的扶尸蛊,被我这个蝼蚁一点点摧毁。”

此话刚出,马车外便传来一道陌生的冷淡嗓音。

“定微。”

邬行后脊蓦地发凉,一柄长剑毫无停顿,猛然捅穿马车顶,直直刺向他头顶。

左敢反应稍快,急急推了邬行一把,剑锋擦着他的脸斩断半个马车,脸上血流如注。

邬行狼狈地滚落在地,下意识去寻车上的秋满,却见一道玄红人影正将人横抱在怀中,断裂的马车被疯马带着与他擦肩而过,刮来的风扬起少女绯色的裙摆,犹如振翅之蝶。

他甚至没看邬行一眼,只漫不经心说了一句:“都杀了吧。”

持剑劈斩马车的黑衣少年没有半分迟滞,剑光携带夕阳的橘光以雷霆之势袭来。

邬行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赤色夕阳下,怀抱绯裙少女转身而去的玄红色背影。

他感到极度不甘,挣扎着想要放出自己引以为豪的蛊,双眼却在此时突然发痒,痒得他想发疯。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中孵化成茧,又破茧而出,绚丽的蝶翅温柔地覆在他眼前,终于将远去的玄红身影彻底淹没。

迟来一步的听岫发现自己没赶上这出戏,气得原地跳脚,又见地上如此惨状,不禁搓着胳膊问旁边正在收尾的娃娃脸黑衣少年:“定微,公子这回怎么下手这么狠?”

他怀疑是不是和那个被绑架的少女有关,难道他真的要有未来嫂嫂了?

定微白他一眼:“这两人触犯了公子的逆鳞。”

“逆鳞?”听岫想了想,嘶了口气,“天呐,这两人竟然想炼蛊人?!”

这可不得了,但凡涉及到炼制蛊人的事,公子可从不会手下留情。

难怪原本还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这会儿却全给扬了。

-

秋满出门前曾再三向饲蛊人确认,若是她这次在外面遇到危险,他会不会想办法救她。

连问三次,被饲蛊人一颗杏子砸中脑门,终于放心地闭了嘴,端着一盆洗好的杏子坐在书房门口慢悠悠地吃。

此人虽不耐烦听她啰嗦,但答应的事情多半不会食言,默认也是答应。

故而当晕倒在卫晏门前时,秋满其实并不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却也想过再醒来时会不会被人关小黑屋,或者被毒打一顿后再拷起来,留着日后继续严刑拷打。

万万没想到的是,以上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她睁开眼,鼻腔一阵痒意,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花里胡哨的少年脸。

此人眼睛瞪得极大,脑门上面的头发串着五彩绳向后编出几缕小辫子,彩虹似的扎眼,此时这人正攥着一缕辫子发梢在她鼻前乱挠。

难怪鼻子这么痒。

“阿嚏——”秋满没忍住。

听岫早有预防,火速向后退开,扯着嗓子大喊:“公子公子,你的蛊人妹妹醒了!”

什么蛊人妹妹?谁的蛊人妹妹?他又是谁?

秋满揉揉发痒的鼻尖,坐起身,将那大嗓门的少年上下看了三遍,只觉此人穿衣风格实在很有创意,太吵闹了。

大嗓门少年显然很自来熟,喊完那句话后便又凑上来,手压着床沿,笑嘻嘻地同她自我介绍:“妹妹你好,我叫听岫,是我家公子的小师弟,你可以叫我听岫,也可以叫我小师弟。”

秋满刚从昏迷中醒来,嘴巴有点跟不上脑子,顺口便说秃噜了嘴:“好的小弟弟,你的手压着我头发了。”

听岫愣了下,被她那句“小弟弟”深深打击到,捂着胸口倒吸一口气,失魂落魄地晃出了门。

“小弟弟……她居然喊我小弟弟,我哪里小?我明明比定微那个娃娃脸更显老!”

秋满:“……”

对不起,她真的是口误。

他离开之后,屋子便变得空旷。

秋满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装饰,窗外传来热闹的吆喝声,应该是一家临街的房子。

她撑着床沿试图站起身,手脚却莫名的发软,这种感觉对她而言过分熟悉,每次被人用多种烈性毒试药后的第二天便是如此,浑身无力,精神萎靡。

算了,站着好累,还是再躺会吧。

秋满放弃得很快,仰面往后一躺,将自己摔进柔软的被子里,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不是很想去思考,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死就死该活就活。

直到手腕被人抓起,熟悉的指腹温度隔着一层薄纱覆在她脉搏上,她陡然一惊,下意识想缩回手,被人牢牢捏住腕部,无法挣脱。

“血桃香药性未散,再等半个时辰便能恢复。”

饲蛊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薄凉无情,混着窗外传进来的喧闹声,却让她心神放松,四肢软趴趴地耷拉着,一点也不想动弹。

他还算说到做到,把她从卫晏手里带回来了。

“血桃香是什么?”她回忆起来,觉得喉间一阵古怪的香甜,“昨天把我迷晕的就是它吗?”

饲蛊人难得开金口说了段长句子:“将百种药蛊磨成粉末与活人血混合,在立春之日浇灌桃树,待到春末,桃树便可生出一朵血桃花,取十数朵血桃花晒干磨成粉制成熏香,即为血桃香。”

这玩意竟然是用活人血浇灌的!

她昨天还闻了那么长时间!

秋满嘶了口气,现在她不觉得那股桃花香是甜香味了,根本就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摸了摸自己的咽喉,突然有点想吐,这下也不觉得浑身酸软无力,爬起来就想找个东西呕一下。

饲蛊人有点嫌弃地递给她一个盆,她趴着干呕了一会,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幸好昨晚和今早都没吃东西。

秋满现在满脑子都是“卫晏”拿活人放血浇灌桃树的画面,这和拿活人试毒药的药庄之人有什么区别?

真令人感到恶心。

饲蛊人垂眸细细看了她片刻。

她蹲靠在床边,脸色苍白,不知想到什么,瞳孔微微颤动,随即脸上便流露出恶心厌憎的表情。

这很少见,她对很多事向来抱持无所谓的态度,哪怕亲眼看见蝴蝶生吃活人,捞池子捞出死人尸骨,也没有产生这般大的情绪波动。

血桃香有这么令她难以忍受?

饲蛊人死去多年的慈悲心短暂地活跃一瞬,正打算跳过这个话题时,却听她主动开口询问。

“血桃香有什么用?为什么连你的蝴蝶蛊都会被它迷晕?”

秋满现在有些虚弱,加上血桃香的后遗症作用,扶着床沿连试两下都没站起来,刚要放弃,便见眼前出现一只不算熟悉的手。

黑衣束袖,手指瘦长,食指指腹还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洇着淡淡的血渍。

她怔了怔,试探性地将手搭上去,下一瞬,手指被陌生的温度紧紧包裹,稍一用力便借他的手站起了身。

她一站稳,他便松了手。

“血桃香熏上两刻钟,便可令大多数蛊沉睡,你体内有扶尸蛊,自然会受到影响。”饲蛊人负手走向外厅。

“……哦。”

手上残留的温度莫名有些烫人,秋满不太舒服地咳了声,低下头时竟发现自己的食指指尖也有一条极细的伤痕,几乎已经愈合,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红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什么情况?卫晏干的?

因为不疼,秋满便没有过分在意,宽松的薄纱垂下,半遮住这只手,她跟上饲蛊人,忍不住问他:“昨天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卫晏人呢?我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还有,之前那个穿得像彩虹的小孩又是谁?”

饲蛊人看了她一眼。

她的问题很多,他不是很想浪费口舌解释这件事,但听岫被气跑,定微出门买东西,只剩下他。

饲蛊人开始思考他究竟为什么要出这趟门,想来想去还是得怪听岫,都是他嚷嚷“公子你太过分了,你自己捡回来的姑娘你怎么能不管,要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小心,人家好好一个弱姑娘至于变成活靶子吗”。

秋满现在可太了解他了,他只看她一眼,她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假装没看懂,静静瞅着他,等他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

饲蛊人沉吟半晌,面无表情地反问她:“你不饿了?”

秋满:“……”

就像她了解他一样,他也太了解她。

竟然试图用美食转移她的注意力,真是阴险!

偏偏她还真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