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另一名魔兵正好走来,撞见这一幕,立即便想呼喊,却对上了一双圆亮凶悍的眼睛。
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爪中攥着一条长鞭,不等他反应,鞭子已缠上脖颈,骤然绞紧。
处理掉三名魔兵,莘成荫往城墙下垂下几根枝条,将云眠、白狐与小鲤都卷了上来。
几人再沿着墙内侧迅速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
“原来魔界城池是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着和人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没见着有几个魔。”
“哎,原来最土的就是我们灵界。”
“那又怎么样?等把灵界的魔都赶走,我们也会建大城池。”
“嘘……”
金沙城的建筑颇为宏伟,但没有什么灯火,大片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幽芒,勾勒出城池的轮廓。
天空上不时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发出沉闷的翅翼拍打声,那是载着魔兵的罗刹鸟在巡弋。
冬蓬他们左顾右盼,满眼好奇。云眠去过更为恢弘的魔界主城烬墟城,所以并不在意。他此时大部分心神都留意着体内的龙魂之核,若父亲就在附近,龙魂之核便会有所感应。
云眠顺着长街往前,几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这座城池里无声穿行。
一条长街走到尽头,转向另一条横向的街道。云眠刚进入魔界时,心里是急切和激动,此刻却渐渐有些焦虑,开始冒出各种猜测。
“别着急。”莘成荫安慰道,“咱们才将这城走一半,你慢慢感觉,不要错过了。”
“是啊,”冬蓬好奇地探出熊脑袋,往路边某个奇形怪状的门廊里探了探,“咱们不就是来魔界逛逛的嘛,又不赶路,慢慢走呗。”
云眠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口涌起一道暖流。当他们得知自己前来魔界寻父母时,二话不说便都跟了上来,个个上马出宫,没给他留任何推拒的余地。
这一路直到现在,他没有道过谢。只因谢字太轻,承载不起这些情谊,唯有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去还。
思绪飘忽间,他又想起了秦拓。
他知道秦拓此时一定不好受,待到找到父母,两人之间也会面对新的问题。但父母他要救,秦拓他也绝对不会放手,需得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云眠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翻涌的杂念压下,凝住心神,继续专注地感受着龙魂之核。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房屋,格局类似人界的坊巷,应当是一片民宅。虽然此时大片黑暗,但从那绵延规模和错落街巷中,依旧可以窥见曾经的热闹过往。
云眠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体内那枚沉寂的龙魂之核,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身体僵在原地,心跳却骤然加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想再抓住那丝若有似无的感应。
周围几人一见他这般情状,立刻明白过来,全都收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
可下一瞬,头顶骤然炸开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
几人齐齐仰头,看见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罗刹鸟,鸟背上的魔也已发现了他们。
几根树枝疾射而出,凌空绞住那只罗刹鸟的喉咙。云眠的银轮同时飞出,切断了鸟背上魔兵的咽喉。
可远处已响起一阵阵尖哨声,无数罗刹鸟腾空而起,载着魔兵,正极速朝这边扑来。
“进去!”莘成荫一声低喝,几人便冲向了那片街巷屋舍。
振翅声越来越近,冬蓬撞开一扇木门,几人迅疾闪入。门扉合拢的刹那,几支利箭射中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小鲤趴在白狐背上道。
云眠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往外看去,看见外面已密密麻麻飞着罗刹鸟,猩红的眼睛闪着光点。
“你感觉到了须弥魔界了吗?”莘成荫低声问。
云眠强压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感觉到了,就在这附近。”
白影低声道:“我们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云眠你趁机去找。”
云眠此刻却更担心他们的安全:“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魔界,改日再进来。”
“改日就不好进来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莘成荫道。
云眠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咬了咬牙:“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只要情势不妙,立即离开,不要硬拼。”
“放心。”冬蓬熊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就算用不了灵气,我还有鞭子,还有爪子,对付这些泥偶也够了。”
莘成荫的树枝探出门缝,缠上远处一处屋檐,猛地发力,将整片屋瓦拉到倾斜,发出哗啦声响。
上空盘旋的罗刹鸟群顿时被声响吸引,尖啸着朝那处俯冲而去。
“走!”
几人从藏身处冲出,各自奔向一个方向,瞬间没入那些交错纵横的黑暗街巷里。
云眠冲出屋子,循着体内龙魂之核的那缕微弱牵引,身形一折,朝着右方的深巷疾掠而去。
冬蓬跃上屋顶,朝着左方大步奔腾,震得瓦片哗啦作响,吸引了大片魔兵,爪子里还挥出长鞭,将低空掠近的魔兵与罗刹鸟狠狠绞住。
莘成荫紧跟在她身后,不断挥出树枝,挡开那些射来的利箭。
另一方向,狐狸背着小鲤四处纵跃,身形飘忽迅捷。他不时发出一排飞针,就有几只罗刹鸟栽落。
偶有罗刹鸟逼近,伏在他背上的小鲤会骤然弹起,肥壮的鱼身横甩。
啪!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罗刹鸟被砸得头颈歪斜,哀鸣着坠向下方。
小鲤则一个空翻,稳稳落回狐狸背上,瞬间又没入另一条窄巷里。
云眠奔至一处荒废的街心空地,脚步猛地刹住。他体内的龙魂之核,已经感觉到另一缕同源气息,正剧烈震颤着,如同被唤醒的心跳。
须弥魔界就在这里,就在这虚空之中!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却根本看不见半点魔隙的痕迹。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云眠焦急地在天上和四周找寻,可这番动静,已经被不远处的魔兵和罗刹鸟发现。他们立即朝他扑来,空中发出箭矢破空的锐响。
云眠抬手,两道银轮飞旋而出,将那些箭矢击落,可罗刹鸟已经压至近前,魔兵的呼喝与翅翼的拍击声浑成一团。
银轮不断带起一蓬蓬暗色血雨,却阻不住越来越多的魔兵。一片箭雨穿透银轮光幕,朝他倾泻而下。
轰!
当那片箭矢距他尺余距离时,被一面突然浮现的无形护盾尽数拦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魔气自他身侧轰然而出,冲向对面的魔兵,横扫过半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开,那一片刚刚扑近的罗刹鸟与魔兵,裹挟着漫天黑羽与血雾,纷纷惨嚎着坠落在地。
云眠喘息未定,慢慢转头,看见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秦拓黑袍翻飞,长发飘拂,手中握着那把黑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光。他额上生出了一对漆黑弯角,狰狞盘曲,那双眼睛已是一片赤红。
他并没有看云眠,在挥刀斩杀掉最先涌上来的那批魔兵后,旋即往上跃起,在半空挥动黑刀,用力劈下。
随着他的刀势,空间彷佛被生生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暗紫电光的裂缝,出现在了低空。裂缝起初不过一线,随即迅速扩张,成为了一道通往须弥魔界的魔隙。
“你快进去找人。”秦拓落至云眠身旁。
“那你呢?”云眠紧盯着他那双赤眸,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秦拓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抬高手中长刀,直指前方扑来的魔影,喝道:“这魔界都是我的,区区腐土捏成的秽物,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不待云眠反应,他已将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抛。
云眠身子一轻,被抛至半空,便也不再迟疑,在空中借力拧身,向着那道魔隙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