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夜渐深,酒坛东倒西歪,酒令声和敲碗声渐渐停歇。

大家都醉意醺然,云眠盘腿坐着,头顶的小冠歪向一侧,几缕散发软软垂在颊边。他同岑耀说了几句什么,岑耀放声大笑,小鲤和冬蓬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江谷生都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秦拓和白影还算清醒,坐在窗台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莘成荫也走了过来,白影见他似有话要对秦拓说,便起身让开,朝着那堆人走了过去。

莘成荫脸上仍带着酒意,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他也在窗台边坐下,对秦拓道:“秦拓,我真没想到,风舒原来就是你。”

秦拓却跃下窗台,整了整衣袖,神色端重地朝莘成荫拱手,深深一揖。

莘成荫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还礼:“你这是?”

秦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成荫,我要向你赔个不是。当初在北境,我带着云眠不告而别,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好好说出口。而今重逢,我又对你们隐瞒身份,实在是有愧。”

说罢,他转身,又望向云眠身侧的冬蓬,朝着她同样躬身一礼:“冬蓬,秦拓哥哥给你道一声对不住。”

冬蓬醉得不想起身,便笑着朝云眠拱了拱手:“秦拓哥哥,我在这儿朝云眠回个礼,就算回你啦!”

云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笑着抬手回礼,小鲤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作揖。

几人轮番你揖我让,又笑作一团。

秦拓与莘成荫又聊了几句,当秦拓问起他们先前所去的那处须弥魔界时,莘成荫皱起了眉。

“我们赶到时,村子里已无活口,但在附近林子里撞见了几只游荡的魔魑,那地方必有个须弥小魔界。可我们搜遍了周遭,却未发现任何魔隙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问过邻近村落的人,都说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只有个老猎户,多年前在深山里撞见过魔魑。我们便去了那座山,若山里真藏有须弥魔界,总该有魔隙才对。可我们在山里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莘成荫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此事当真蹊跷,就算须弥魔界藏在深山之中,魔隙也不会凭空消失,怎会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拓听到这里,略一思忖:“这样,明日我走一趟,若那里存有魔隙,我或许能找到。”

莘成荫知道他半灵半魔的身份,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影这时急急走了过来:“散了散了,小鲤张罗着要去取乐器了,他们若是弹个筝,吹个箫,倒也能忍忍,可万一谁把唢呐锣钹请出来,咱们今晚可就谁也别想活了。”

“谁会吹笛儿?”那一头,云眠正在扬声问。

冬蓬立即举手,自豪道:“我不会吹笛儿,但我会拉板胡。”

“呃……”云眠看着她,明显迟疑了下,“行吧,你就拉板胡吧。”又开始捋袖子,“我什么都会一点,但都算不得精通。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敲钹,那我就敲钹吧。”

一旁的岑耀立刻应和:“好!那这擂鼓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云眠正要说什么,身子一轻,却被秦拓打横抱起。

“祖宗,还想着敲钹?”秦拓抱着他往殿外走,“大半夜的,怕是这合宫上下都别想安生。你非要听个响,不如敲我的头盖骨,好歹清静些。”

云眠躺在他的怀里,眯着醉眼嗤嗤笑:“我才舍不得敲你。”

“知道相公疼我,那你就好生睡,乖乖睡,马上睡,闭眼,呼……”秦拓学了两声打鼾的动静,又边走边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小龙君,别带走小龙君呀……”小鲤从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话音含糊不清。

白影俯身将他捞进怀里:“好了,你也该歇着了,你现在闭眼收声,便是救了我们,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

莘成荫也自然地抱起冬蓬,内侍监见宴席终于散了,连忙领着宫人鱼贯而入,自己赶紧来搀扶醉意深沉的江谷生。

“耀哥儿。”江谷生口齿不清,示意他先顾着仰躺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岑耀。

“奴婢定会照顾好岑统领,陛下宽心。”

一名内侍背起已经睡着的岑耀,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大家都在内侍的带领下,各自前往殿中安歇。

云眠醉意醺然地窝在秦拓怀中,一张脸染着红,憨态可掬,笑个不停。

秦拓刚将他放到床榻上,他便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秦拓低声哄道。

“不行,你不准走。”云眠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任性。

秦拓失笑:“你不渴?”

云眠却不答,只用力将他的脖颈拉低,凑到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拓眼神蓦地一暗,突然将他按进锦被之中。

云眠像是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两人纠缠着在床榻上滚作一团,连纱帐都被扯落,轻飘飘地覆住两具身体……

……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身侧空空,秦拓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

他扯过榻边的外袍披在肩上,刚站起身,便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扯出昨夜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荒唐画面。

他扶着床沿缓了缓,门口的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了铜盆热水进来。

云眠哑着嗓子问:“秦拓呢?”

那内侍显然早得了吩咐,垂首答道:“秦灵使一大早就出宫了,见您睡得沉,没忍心唤您。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您问起,便说他是去了望羊坡,帮莘灵使探查魔隙踪迹了,很快便回,请您安心。”

内侍接着道:“秦灵使还特意嘱咐,说今日天凉风大,云灵使不要只图俊俏,穿那薄衫出门,外袍已经为您选好,就挂在架子上,特地选了你爱的色。灵使还说,您务必要多用些饭,不可挑食,各种菜色都要尝一点。”

云眠看向床榻旁的衣架,果然看见那里挂着一袭淡蓝色长袍。他心里欢喜,却皱了皱鼻子,低声嘟囔:“这人真是,交代这些小事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侍如何不知他心里所想?赶紧应和道:“秦灵使这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云眠压不住脸上的笑,却矜持地扬起下巴:“算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那就穿上吧。”

秦拓此刻已带了一队士兵抵达望羊坡,检查过受损村庄后,他让士兵们留在原地,独自驱马进入了后山。

越往深处行,林木越发浓密,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过厚厚落叶的声音。

当行至一处,马儿便不肯走了,只不安地原地踏地,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秦拓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将缰绳在一棵树上拴牢,便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乱石嶙峋,其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秦拓停在崖边,他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体内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动。

那一直沉寂着的涅槃之火,竟在此时轻轻一颤。

秦拓没想到涅槃之火会在这里发生异动,不由心跳加快,立即抬起右手,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悄然跃现在掌中。

那火焰渐渐延伸,包裹住整只手掌。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忽然屈膝,单掌向下,将那团涅槃之火按在崖边地上。

无数绚烂火星迸溅开来,流向四面八方,照亮了阴沉沉的林间。

大多数火星只飞出丈余便熄,化作细碎光尘。但三四点飞向断崖的火星,就悬停在半空,不升不降,不熄不散,无声地燃烧着。

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不一会儿,一群半大少年少女也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鸾儿哥,鸾儿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小十二。”

“鸾儿哥,鸾儿哥,我呢?”

“你是小灰儿。”

“鸾儿哥,鸾儿哥。”

“鸾儿哥。”

……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两名族人搀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秦拓望见他,立即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哽咽唤道:“大舅。”

秦原白示意搀扶的人松手,独自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落在秦拓头顶,轻声叹息:“……鸾儿。”

片刻后,秦拓坐在一间石屋内的火塘旁,秦原白坐在他对面,秦夫人不断将那些涌进屋的小雀儿往外赶。

“舅婆婆,让我看看嘛。”

“去去去,别在这儿挤着,大人有正事要谈。石子儿,你钻里屋做什么?快出来。”秦夫人喝道。

“舅婆婆,我才是石子儿,我在这儿呐,他是沙粒儿。”

另一个娃娃扒着门框,垫着脚去看秦拓:“姑婆婆,这个人是哪个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没大没小,你得喊他鸾儿叔。”

……

秦拓看向秦原白:“大舅,这些小雀儿都是这些年新添的?”

秦原白没有立即回答,将一撮干枯的植物叶塞进那年头久远的烟锅里,点燃,抽了一口,这才幽幽道:“啊,全是这些年添的。”

“那还挺能生。”

“成天没事干,不就生养小雀儿嘛。”秦原白示意他看向窗外,“那山洼子里,还孵着几窝蛋呢。”

秦夫人将所有小雀儿赶走,关上门,走到火塘边坐下,开始摘野菜,嘴里对秦拓道:“当年那些魔来得太突然了,你大舅重伤昏迷,族里老的老,小的小,最终决定一起逃。那带路的是花斑家的大小子,平日里挺机灵,那天怕是吓破了胆,竟昏头昏脑地,把我们领进了通往魔界的关隘。”

秦原白抽了口烟:“我醒来时,竟然在魔界,我瞧着那地方不稳定,正在形成须弥魔界,心一横,就带着他们躲了进来。”

“当时只想着先躲过去,可谁想到,这一进来,就像掉进了口袋。”秦夫人放下手里的野菜,无奈道,“这个鬼地方,它许进不许出啊,好在这里面居然有点灵气,我们还能维持住形体。”

“我重伤后一直未愈,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魔隙,所以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了。”秦原白苦笑。

秦夫人去做饭,秦原白看向秦拓:“鸾儿,你能找到这里,是拿到了涅槃之火?”

“是。”秦拓回道。

秦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么你的身世,你也都知晓了?”

“对。”秦拓平静地道,“我也觉醒了魔君血脉。”

秦原白神情并不意外:“那么你回到魔界了?”

秦拓摇摇头:“不算,魔界还被夜谶占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塘边一时陷入安静,只听见秦夫人洗菜的细微水声。

秦拓突然抬头:“大舅,当年你为何要故意让我听见那口诀?为何想让我拿到涅槃之火?你那时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发现灵界有人和夜谶暗中勾结,恐怕还牵扯到无上神宫。我不确定那是谁,为保万一,就将口诀告诉了你。”秦原白看向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带着精明,“我们炎煌山的雀儿,若说谁最能有出息,那必定是你。”

“大舅……”

“我知道你怨过我。”秦原白语气平直,并不掩饰,“你小时候,我对你严厉到近乎苛待,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因为我看不清你将来会倒向哪一边,会不会忽然魔性觉醒,反成了伤及全族的刀。我不敢,也不能亲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可我终究还是把口诀给了你。这其实是一场赌,我赌你即便日后觉醒,也依然会记得,你身体里也淌着灵族的血,你始终是朱雀族的子孙。”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

秦拓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瞬间掠过诸多念头,包括云眠倘若知道这消息,会当如何。

但现在却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便摇摇头:“没有,我未曾听闻他们的任何消息。”

秦夫人和秦原白对视一眼:“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

秦原白沉吟片刻,道:“当时形成的须弥魔界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处,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处,而且也是和我们一般,进来就出不去了。”

“大舅的意思是,云飞翼他们,至今还被困在那须弥魔界之中?”秦拓问。

“十之八九。”秦原白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