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雍州驿馆的园子实则是片荒疏林地,虽为迎驾仓促打理过,但仍有半人高的野草。

云眠跃上假山顶,目光四处扫过,忽见靠近内院墙根处野草晃动,隐约可见一名挽着发髻,身着蓝色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影。

他迅速朝着那方掠去,双刀银轮也握在手中。

那妇人听见动静,转身回头的瞬间,云眠双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同时喝道:“别动。”

“啊!!!”

“别吵!”云眠又是一声喝。

妇人被短刀抵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却认出了云眠:“云灵使,是妾身啊,吴刺史的内眷,您不认得了吗?”

“认得。”云眠紧盯着她,“夫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云眠被这样的视线笼着,又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在说什么?”风舒柔声问。

“……我说你还是拿鼻孔看我吧。”

风舒似乎这才回过神,蓦地转开脸,望向远处。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半晌后,云眠小声开口:“风兄,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风舒的声音很平,“你呢?”

“我突然想起了内子。”云眠小心翼翼地回答,飞快地瞥了眼风舒,又赶紧收回视线,“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向来清清白白,规规矩矩,从不和别人勾三搭四。倘若与旁人太过亲近,那也不太合适。”

“内子?”风舒缓缓直起身,一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云眠没有转头看他,只朝着前方点点头。

“何时成的亲?”

“父母之命,自幼便成了亲。”云眠轻声回道。

风舒那原本捏紧的手指又一根根松开,嘴角缓缓勾起,注视着云眠的目光有些幽深难辨。

“那夫人如今在哪儿?”

“还在娘家养着呢,身子骨有些不好,需得在家调养。”云眠挠了挠自己脸,发现这动作有些心虚,又赶紧放下了手。

“你们不常见面,感情如何?”

“老夫老妻了,倒也说不上日日相思,魂牵梦萦,但也可以说日思夜想,无时或忘吧。”云眠道。

话音落下,风舒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也没有什么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我在想……”风舒声音轻得若有似无,“我在想,你娘子此刻若是在的话,恐怕会忍不住要抱你。”

“……呃?”

云眠没听清,正待追问,身旁人影一晃,风舒已毫无征兆地窜了出去,射入院中。

云眠惊得要站起身,却见他只停在一棵树下,拔出剑,寒光就朝着那棵老槐树泼洒而去。

他绕着树疾旋、纵跃、腾挪,没有杀气,没有章法,只是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光。簌簌声密如急雨,树下顷刻便铺了厚厚一层青叶,满树绿叶竟在眨眼之间,便被剃了个干净。

紧接着,他又拔地而起,在整座驿馆的各个房顶上飞奔,从东厢跃向西阁,又纵身跃上院墙,在那窄墙头上疾行。

一名士兵没认出他,冲过来大喝:“哎哎哎,那是——”

下一瞬,他便被风舒一把抄起,抱在怀里,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将人抛向空中,接住,放在地上。

风舒却已不再看他,又跃上了另一处屋顶,继续在屋瓦与高墙之间飞掠纵跃,仿佛有无穷的精力需要宣泄。

那士兵便和云眠一道,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待到风舒终于回到跟前,云眠还愣愣的。风舒冲他一笑,语气平常地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我的练功时辰到了。”

云眠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神情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天爷,这算哪门子的练功?说风就是雨,毫无征兆,阵仗还这般骇人。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削树剃叶,他还当这人忽然失心疯,或是被什么东西给上了身。

等等。

不对。

这人该不会是听见我说已有家室,心头痛苦难当,却又无处排解,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借练功之名,行发泄之实吧?

毕竟像我这般俊俏出尘的郎君,谁见了能不心生欢喜?谁又能克制住不为我倾倒,甚至发点狂呢?

想到这里,云眠心头顿时了悟,他再望向风舒时,目光里便带了一些复杂和微妙。

风舒被他直直望着,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又冲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他那双眼,像是幽深寒潭里映入月光,清凌凌地漾开一片碎光,那平庸到近乎丑陋的五官也变得顺眼起来,甚至晃得云眠有些眼晕,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有家室,有家室,有家室……

注意分寸,和这种被自己迷死了的狐狸精——鼻孔精要保持距离。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转开视线。

风舒似是瞧出了他的闪躲,体贴地敛了神色,不再看他,只接着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方才的推测没错,褚师郸必定就装成吴家小公子,此时正藏身在这内院里。”

“你也这样想的?”云眠顿时也收回心神,振奋地问。

“他是从院墙下的一处水道进入内院的,我已经将这院子看过一遍,占地颇广,加上厨房和内侍居住的房舍,共计二十余间,他必定是藏在某一间里。”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没入天际,内院里燃起了一盏盏灯笼,将四处照得雪亮。吴夫人不用再带去牢里,和吴成凯一道被士兵送回了刺史府,莘成荫依旧守在院外,冬蓬仍守着岑耀,风舒和云眠站在院中,看着士兵们将一扇扇房门打开,进去搜寻。

“你们现下要找的是一名幼童,所有柜橱箱笼、暗格夹层,乃至耗子洞都得仔细搜查!”风舒喝道。

“是!”

士兵们在每一间房内搜查,院子里也四处是人。但因圣驾在此,大家尽量不发出声音,气氛紧张而安静。

寂静中,云眠的肚子却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忙到此时还没用晚饭,不想肚子竟然叫了起来,不由脸颊一热,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风舒。

只见对方依旧望着搜查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走过,风舒立即将人唤住:“小公公。”

“灵使有何吩咐?”

“我们忙得忘记了吃饭,这会儿饿得慌,劳烦送些吃食来。”风舒道。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去。不多时,便端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风舒伸手端起一碗面,转向云眠,用眼神示意他去端另一碗。

云眠本想装作没看见,但风舒突然对着自己那碗面轻轻一吹,面香便飘入他鼻腔,让他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

云眠瞪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终是默默端起了那碗面。

内侍离开,云眠端着面碗,却不好当着众人就站在院子里用餐,那样太有损他的灵使体面,不免有些窘迫。

他原地转了半圈,廊下院中皆是身影,竟寻不到一处僻静角落。

正为难时,却见风舒端着碗,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接着一矮身,蹲下。

那花丛枝叶繁茂,从外面看去,竟真瞧不见他人了。

“快来。”风舒又探出脑袋招呼他。

云眠左右看看,便也端着碗钻了进去,一撩衣摆,紧挨着风舒蹲下。

两人也不说话,就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埋着头,肩并肩地蹲着吃面。

云眠吃着吃着,突然耸了耸鼻子,皱起脸,看向风舒,一脸欲言又止。

风舒头也未抬:“打住,别说,我懂。”

他起身和云眠换了个位置:“云灵使嫌我汗味儿?无妨,我来下风处。”

“风兄,我也不是嫌——”

“那我们换回来。”风舒作势又要起身。

“算了算了。”

两人迅速将面吃完,风舒先一步钻出花丛。云眠探出头左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