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舒起身,踱至他身后:“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说着,伸手在椅背某处一按一推,云眠便随着椅背缓缓向后倾去。
“风某略通一些舒络的手法,可以为云灵使解解乏。”风舒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云眠刚想婉拒,便觉两根手指已按上他的双鬓。
那手指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的鬓角穴位上缓缓揉压。他觉得紧绷的头脑真的舒缓不少,那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静中,他听见风舒低声问:“这力道重不重?灵使觉得可舒服?”
这声低语,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云眠眼前倏地闪过一副画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侧,卖力地为他捶着腿,仰起脸笑嘻嘻地问:“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云眠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撞进了风舒正俯视着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浓黑深邃,但看着他的的眼神,却是温柔中带着笑意。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云眠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一个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脑中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有些仓促地坐起身。
“怎么了?”风舒并未退开,只低头看着他。
云眠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脸,查看他耳后皮肤,甚至拉开他衣领查看脖颈,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顾不上自己多失态,这行为有多么无礼。他知道自己醉后已查看过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数,他必须清醒地、仔细地再确定一遍。
风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后刮蹭,刮到皮肤上起了几道红痕。
云眠终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着。过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风舒,慌忙解释,哑着声音道:“抱歉,刚才我,我可能吓着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有点……”
他语无伦次,没能说下去。
“没事。”风舒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云眠垂下了头。
风舒看着他的发顶,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捏紧,又一根根松开,说了句:“我出去转转。”
云眠如释重负:“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虫鸣,空气里浮动着夜间湿凉的气息。风舒在檐下站定,闭上眼,深深吸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冲动,平定自己也险些失控的心绪。
他忽然转向左侧,回廊阴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来。
“周哥。”风舒低声唤。
周骁从暗处走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赵烨那边战事吃紧,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过雍州,便顺道来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蓟叟守着,没什么问题。”周骁低声问,“你这边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么?”
“乌逞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风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师郸应该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师郸的下落。”
周骁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视线,打量着风舒:“那小龙没认出你吧?”
“他还记得我。”风舒看着前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苦,“不过有玄叔亲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骁观察着他,沉默一瞬,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认,就去认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风舒看向远方,摇了摇头:“相认之后呢?我迟早要动胤真灵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夹在中间,该当如何自处?他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周骁暗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这里没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骁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风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屋。
他一进门,便见云眠已恢复如常,正端着茶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风兄,方才我——”
风舒大步过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云灵使怎么这般客气?其实都怪风某这皮囊生得过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爱不释手。要怪,就怪我这张脸吧。”
云眠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见他不再深究,自己不必再编个理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门廊外又响起脚步声,房门被叩响:“灵使,州衙诸曹参军等人已在外侯见。”
风舒从容走向主案,重新坐下:“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问枯燥而冗长,问话、记录、核验,循环往复。夜色渐深,仆从端上来两碗汤面,两人伏在长案的两端,一边埋头吃面,一边交换了意见。
因为茶水饮用较多,两人又分别去了两次恭房,待到月上中天时,终于将府衙内相关人等悉数问过一遍,最后将五名有些可疑的,分别带入单独的房间,命人看守着。
云眠看了看左右,突然道:“风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有个人最合适。”
风舒立即明白他所指何人:“对,其实要论行刺之便,无人比这位刺史大人更合适。但吴成凯身居要职,与亲信下属之间,多有外人难以知晓的私密。褚师郸纵有千面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能搞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完全模仿他,成为他,瞒过所有亲近之人。所以这刺史的身份,反倒是最不可能的选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风舒突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去歇息吧。”
云眠闻言一怔:“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熬夜伤身又伤神,今夜抓不住就算了,睡觉要紧。”风舒转动脑袋,活动自己的脖颈,“反正署衙里这些人的底细已经摸清,至于刺史府的人嘛,明日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帝便是。”
“反正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再查查?”江谷生就快到了,云眠实在是不放心。
“得张弛有度。”风舒打量着云眠,“瞧瞧这小脸,熬了夜都没什么精神了,走吧,回去歇息。”
见云眠抿着唇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他,他又笑了起来:“放心,明日褚师郸自然会现身。你想想,到时候咱们无精打采,他倒是睡够了精神抖擞,那咱们多亏啊。”
云眠默默起身,往署衙外走,风舒从檐下摘下一个灯笼,跟在他身后,替他照着路。
暖黄的光晕在石路上晃悠,拉出两道颀长的影子。云眠快步走出回廊,风舒在他身后低声道:“当心花藤。白日里诗情画意的东西,夜里专绊心急的人。”
云眠一顿,接着放慢了脚步,风舒便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
“照你那般说,明日也不许署衙的人靠近皇帝就行,今夜何必这么折腾一遭?”云眠目光注视着前方。
风舒也没有看他,那声音却很是柔和:“总得给你找点事做,何况今夜咱们一边审他们,一边不是聊了许多?”
“聊什么了?”云眠问。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知晓,你是灵尊偏爱的徒弟,会在晨课时偷藏甜糕,偶尔睡不着时会看一点经书,你最好的朋友是冬蓬,你俩幼时一起住在灵尊的霜华殿。”
云眠愣在原地:“我何时同你说了这许多?”
风舒笑笑:“你提及过冬蓬三次,她自然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能随口诵出南契经最生僻的两段,这经书枯燥晦涩,我猜你读它并非喜爱,只是深夜难眠时会翻阅一会儿,也就无意间记了下来。”
云眠眼睛微微瞪大,风舒抬手替他拂开一条垂落的花枝,继续解释:“你方才提到刺史府外的墨兰时,说了句没有霜华殿那株长得好,可惜被你和冬蓬玩闹时给弄断了。我虽不是神宫之人,也知霜华殿是灵尊居所,你和冬蓬能在那里嬉闹玩耍,应该便是居住在那处。你俩如今的年纪自然不宜,那便只能是童稚往事了。”
云眠停下脚步,风舒笑意更深:“有些事何须你明说?一些习惯,无意间的言语,甚至片刻的走神,都足以说明。”
云眠目光微闪,有些吃惊于这人的机敏,凭自己的零星话语便推断出诸多内情,当即闭上嘴不吭声,暗自回想可有无意间泄露了些什么。
风舒似是察觉他所想,道:“放心,有关你们无上神宫的隐秘,你半句也没透露,我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云眠垂着眼帘,略有些别扭地道:“对不住了,没多提神宫,只说了一些无趣的琐事。”
风舒侧目瞥他一眼,柔声道:“不,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些话无趣。”
云眠倏地抬眼,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后,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风舒也回转头,未再出声。
署衙与后方的刺史府邸并不相通,须得从旁边巷道绕行。巷陌幽深,灯笼光照出两侧高墙,也将两人笼罩在光晕里。
云眠发现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少事,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他便问:“那你的事呢?也说来听听。”
风舒挑着灯,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云眠回道。
“我们镜玄族,天生有着营造虚幻的能力,擅于幻术,尤擅洞察人心和窥探隐秘。”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是在灵气充沛的情况下。”
“就算灵力不充沛的人界,我觉得你也够可以了。”云眠道。
“所以你之前察觉到我有魔气,应该和我是镜玄族人有关系,即便在人界,我也稍作伪装,让你感觉到我身上有些许魔的气息。”
云眠恍然:“原来如此。”
两人回到刺史府后院,各自再进了自己的小院。
云眠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院子,直到那投落在地面上的光亮消失,知道风舒已吹烛躺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重新出门。
他一路行至州府大牢。牢房差役白日见过他,知道他是灵使,见他深夜前来,虽有诧异却也未多问,又再在他的要求下,掌灯引路,直至底层的一间石牢门前停下。
“灵使当心点,里头关着的可是魔,原本有两个,白日里其中一个魔性大发,被您一起的那位灵使给杀了,如今只剩一个。”
“魔性大发?”云眠顿住脚。
“正是。”差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魔挣脱镣铐后直扑灵使,险些得手。我们审过另一名魔,供词亦是如此。”
云眠进入石牢,反手关上铁门,踱到了墙边那个魔兵身前。
这魔兵未被铐在墙上,只闭着眼靠坐在墙角,脚踝上却仍锁着粗重的铁链。
“你不是傀儡吧?你叫什么名字?”云眠问道。
对方不吭声。
“我想问你点事情。”云眠放轻声音,微微俯身,“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魔兵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睁眼,嗓音沙哑:“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褚师郸的下落。”
“我不是问这个。”
魔兵抬起头,云眠按捺住突然开始激烈的心跳,刻意放缓语调:“你可认识秦拓?他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那魔兵神色间浮现一丝异样,云眠追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他?”
“自然知道。他是魔君夜阑的骨血,只是如今下落不明,我不清楚他在何处,也从未听谁提及过。”魔兵回道。
云眠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
“多谢了。”他打起精神,对着那牢房差役道。
“灵使客气了,能为灵使效劳,是小的福分。”
云眠回到刺史府,踏入自己院子时,望见风舒屋内依旧漆黑一片。他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这才躺下。
被子下的身体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一条手臂慢慢伸出,在床铺表面摸索了几下。接着整床被子被掀开,云眠起身,去打开包袱,取出那床从神宫带出来的小被子。
他将小被子抱在怀里,重新躺下,再盖上大被,闭上眼,嘴里轻轻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隔壁没有点烛,窗户大开,风舒曲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他闭着眼靠着窗棂,垂在身侧的左手里还拿着酒壶,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那隐约断续的哼唱传来时,他嘴角轻轻翘起。
哼唱声逐渐消失,院里归于安静,只听见啾啾虫鸣。
他又举壶喝了一口,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顷刻苍白,冷汗涔涔而下。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吞进口中。
待到那阵痛苦慢慢过去,他才脱力地回到榻边躺下。
这榻原本安置在屋西侧,如今却被他挪到了东边,紧紧贴着墙壁。似乎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
云眠正睡着,忽然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冬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快起床了!”
他下意识去拽被子,脑袋往下缩,含糊道:“再睡会儿,早课你就说我肚子痛……”
“还早课呐,皇帝被我们接来了,你还睡?”
云眠睡意瞬间消散,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江谷生?”
“不然还有谁?”
云眠立即下地,去柜里取自己的衣衫,催促道:“你快出去,我要换寝衣。”
“你换你的,我瞧瞧又能怎样?”
“虽说咱俩亲近,可我终归是个爷们儿,你个大姑娘家,能不能避点嫌?”云眠边解衣带边问。
“谁稀罕瞧你似的。”冬蓬便去了门口:“快点快点,磨蹭。”
云眠一边换衣一边问:“江谷生这会儿在哪儿?可有让其他人接触他?我跟你说啊,那褚师郸能成为别人的模样前去行刺。”
“我知道,风舒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也给我们说了,还将皇帝安置在了驿馆,成荫哥在那里守着。”
“那就行。”云眠松了口气。
“对了。”冬蓬突然推开门,“你和那风舒何时这么熟络了?”
“哎哎哎,关门关门……”
冬蓬又关上了门:“我们刚进城那会儿,我急着找你,他非拦着,说你昨夜又是抓疑犯,又跑州府大牢连夜审魔,让我给你多睡会儿。”
云眠动作一顿:“他说我连夜审魔了?”
“是啊。”
云眠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这人是不是后脑勺长眼睛了?”
冬蓬道:“他生怕我打扰你睡觉,要不是他生得太丑,我又知道你素来喜欢模样俊的,都会以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了。”
云眠已穿好衣衫,走去净房洗漱,听到这儿便沉下了脸:“胡说什么?我可是有家室的正经人。”
“哟哟哟。”冬蓬推门走了进来:“平日都不许我提那人,这会儿又说他是你家室了?”
“你管那么多。”云眠抬手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反正别胡扯我同别人,回头寻到娘子,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