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径直走向石桌另一侧的空位。那空位挨着一个花坛,几株芙蓉开得正盛。
他经过花坛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了他的绸衫下摆和衣袖。他突然觉得像是被谁从身后扯住了,低头一看,衣摆勾住了花坛里的一从花刺。
云眠扯了扯,皱起眉,正要用力,便听风舒突然道:“别动!”
云眠心里一惊,下意识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风舒却已快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托起那块被勾住的衣摆:“要慢慢取,不能硬扯。这软绸最是娇贵,你若用力扯,这么好的料子就要破了相了。”
云眠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也不想自己的衣衫被勾破,就站在原地,侧头看向一旁。风舒便弯腰,去取勾在衣服上的刺,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卸一道精巧机关。
云眠等了片刻,略有些不耐,忍不住道:“风公子,只是件衣裳而已,或许可以稍快些?也不用太小心,只要没有明显的洞就行。”
“你知道这料子多少钱一匹?怎么能不用太小心呢?”风舒仰头看了他一眼:“这软绸又贵又娇气,只要被勾了一条丝,经纬都会跟着懈开,别急,马上就好。”
云眠便又耐着性子原地待着。
那一从花枝终于被取走,衣料没有受损。风舒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目光却是一滞。
方才云眠侧头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竟又缠上了另一从攀着花架生长的刺藤。
“别动。”风舒又抬手去解那纠缠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今天是跟这些刺杠上了?”
云眠抿着嘴没吭声。风舒一边解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你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韧,小时候想必也是这般好?”
“那是自然。”云眠道。
“哦?那真不错。”风舒声音平和,指尖勾着一缕发丝,小心绕过尖刺,“我小时候就不行了,那头发又疏又软。我爹带我去人界时,头顶上那两只小角怎么都藏不住。”
云眠心头微微一动,斜眼瞥去,却见对方神色坦然,就纯粹是陈述往事。
他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遮掩过去的?”
“贴两块膏药便混过去了,就说生了疮。”
云眠闻言,心下暗道,瞧他如今这副尊容,小时候定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再想象他幼时顶着一头稀黄软发,还贴着两块黑黢黢的膏药,那模样就是个长了瘌痢头的丑娃娃。
若我是他爹爹,怕是都不想多看这糟心孩子一眼。
终于解开头发,因着风舒讲了自己幼时头发稀疏的事,云眠虽然撒了慌,没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但一种微妙的共鸣在心里悄然滋生,令他再看向风舒时,目光里已不自觉地多了两分和缓。
云眠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风舒也回到自己原位,看着他。
“云灵使,你为何哭了?”风舒突然问。
“什么?”云眠茫然。
“你这会儿脸上都还有泪。”风舒轻声道。
云眠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听箫时情绪波动,竟然不知觉落了泪。
他连忙掩饰道:“不是哭了,是出来前洗了把脸,没有擦干水渍。”
他扯起衣袖去擦眼泪,神情还算自然,但那眼睛和鼻头还稍微带着红,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风舒看着他,手指动了动,终是缓缓蜷回掌心,转而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方才吹那曲子,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云灵使既听完整曲,那么可有想起了谁?”
云眠顿了顿,笑道:“没想什么,我不善音律,只是觉得曲子好听。”
风舒闻言,便没再多问,执起桌上的茶壶,在干净杯子里倒了一杯。
云眠看着他的动作,看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壶柄,就连倒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潇洒随性。
他不免在心中感叹,这人气度卓然,只可惜那张脸生得太普通,倘若脸生得好一些,不知该是如何的惊艳绝伦。
茶水倒好,风舒放下茶壶望来,他便朝着对方拱手,正色道:“我还没有感谢风兄,今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用再提。”风舒弯了弯唇角。
云眠端起面前的茶盏:“我敬风兄一杯。”
“请。”
风舒举杯一饮而尽,云眠也随之仰头饮尽。
当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猛地瞪大眼睛:“这,这不是茶?”
“茶?”风舒拿起那壶,左右看看,“这酒壶像是茶壶吗?我大晚上的邀你喝茶做什么?”
“那大晚上的喝酒又算怎么回事?”云眠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辛辣咽下去,声音听上去挺委屈。
风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忽然倾身向前:“要不,我这会儿去沏壶茶?”
“不喝了。”云眠嘟囔着,“大晚上的谁会喝茶?”
风舒眼里的笑意更甚,轻声问道:“平日很少饮酒?”
云眠还端着那杯:“无上神宫禁饮酒。”
“既如此……”
风舒刚开口,便见云眠突然仰头,将空杯凑到嘴边,晃了晃,接住了两滴残酒。
再咂咂嘴,眼睫轻颤,像是在品味。
风舒便咽下要说的话,伸手取过酒杯,执壶斟满:“其实这酒有个名堂,叫做瞒天过海,专治各种门规。你既已离宫,不妨浅尝,反正无上神宫的那些老头也不知道,你随心便是。”
这话说得散漫,对神宫也有些不敬之意。但云眠此时也不和他计较,只转着眼珠,目光飘忽地看了眼那酒杯,又转开视线。
风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云眠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浅尝无妨。”
“可这不是犯了门规吗?”云眠盯着那杯酒,一脸纠结,像是只盯着鱼干又怕挨训的猫儿。
“你只当这是茶便好,只当是闻着有些特别的茶水。”风舒瞧着他那副模样,嗓音愈发温软。
云眠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端过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
风舒则斜倚在椅子上,姿态舒展,一手拎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
待到云眠饮尽,又将空杯递来,风舒便从善如流地再为他斟满。
不知不觉中,云眠便已喝了五六杯。
云眠捧着酒杯,歪头问道:“风兄,若我方才没出门,你便一人独自喝酒么?”
“不会。”风舒晃了晃酒壶,“你看这石桌上,本就备着两副杯盏。”
“真有意思。”云眠眨了眨眼,“你怎知会有客人?”
风舒望着远方,唇角微扬:“有些小鱼啊,你给他放点诱饵,他便会顺着月光游来了。”
“哈哈哈,小鱼,哈哈哈……”云眠笑个不停。
风舒转头看他泛红的脸颊,莞尔道:“你醉了。”
“才没有呢。”云眠伸手指着他,“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笑,长了两个脑袋了。”
云眠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伸出手指比划着:“就这么点啊,月亮怎么这么小呢?”
“不小,只是离得远。”风舒耐心地回道。
“小!还没有你的脑袋大。”云眠又转向风舒,眯着眼用手指丈量,“那它怎么这么亮呢?”
“不亮。”风舒轻声应着,“还没有你的眼睛亮。”
云眠吃吃笑着转回头,继续嘟囔着醉话。风舒就坐在石桌对面,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院子里起了凉风,酒壶里的酒也已饮尽。风舒站起身,走到石桌对面,俯身将云眠打横抱起,再走向隔壁小院。
迈过院门时,他低下头,瞧见云眠正醉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眸中仿佛蕴着一层蒙蒙烟雨,唇瓣泛着湿润的红。
“小醉猫。”他轻声道。
云眠却忽然抬起手,手指慢慢探向他的眉眼。风舒脚步一顿,停住,闭上眼,任由那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眼帘。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手指在他眼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最终用手掌挡住了他的口鼻。
他重新睁眼,发现云眠正怔怔地望着他未被遮挡的眼睛。
这一刻,夜风似乎都静止了,风舒也屏住了呼吸,似等待,似期盼,期盼着云眠能说点什么。
云眠又伸手探向他耳后,仔细摸索一番,再捏起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戴着面具。
但耳后并无面具接缝,脸颊的触感也真实温热。云眠的手缓缓滑落,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低声喃喃:“……竟是真的。”
云眠只慢慢闭上眼,垂下长睫,那只手也软软滑落,侧头靠进他怀里。
风舒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走向厢房。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突然又含糊地哼唱起来,身体轻轻扭了扭。
风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笑了声。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白晃晃一片。他揉了揉额角,披衣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灵使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云眠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灵使,已是未时了。”
“未时?”云眠动作一顿,睡意顿时散了大半,“我竟睡到了下午?”
小丫鬟见他神色诧异,忙解释道:“想必是您这一路奔波劳累,身子乏得很了。冬灵使和莘灵使一早来过,见您还睡着,没让惊动。”
小丫鬟提着壶热水进屋,手脚利落地去铜盆里兑好温水,绞了帕子递过来。
云眠接过帕子擦脸,随口问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两位灵使来过后,然后就出城去了。”
“他们出城做什么?”
“这个不清楚,两位灵使并未交代。”
小丫鬟去张罗饭食,云眠继续洗着脸。他觉得头有些昏沉,闭着眼揉着太阳穴,揉着揉着,动作突然一滞。
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那风舒就住在隔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院中吹箫,引得他推门出去。对方邀他小坐,他却将那递来的酒认作茶,饮了一杯,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后来呢?后来就醉糊涂,记不真切了。
不,他还记得一些。
他记得自己去摸对方的脸,捏起他面颊,去拨他耳朵,想看看他是不是戴着面具。
这一段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晰得令人无地自容。
云眠想到这里,懊丧地一拍前额。
自己一时贪嘴,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又摸又捏地撒酒疯,这也太丢人了。
小丫鬟很快在屋里摆好了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雍州被围困多日,能端出这样一餐,已属难得。显然吴刺史为了接待他们,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云眠懊恼一阵后,才坐下用饭,心头却仍在想昨夜的事,心道以后定要谨言慎行,特别是那酒,更是沾也不能沾了。
对了,昨夜自己醉成那样,又是怎么回到屋里来的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穿的是一套白色中衣,那件蓝色外衫挂在床边的梨木衣架上,并无凌乱。
他心下稍安,至少还能自己脱衣挂好,行动尚有章法。这么看来,即便醉了,也不会太过失态。
云眠用饭时,小丫鬟便去收拾他换下的衣物,突然一个荷包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丫鬟拾起那荷包,见绣工精美,便爱不释手地看。云眠这才想起,这荷包是进城时人家姑娘丢给自己的,正愁无法处理,见小丫鬟喜欢,便干脆给了她。
小丫鬟连忙道谢,高兴地收下了。
云眠用过饭,打开靠墙的衣柜。里面挂着他昨日从包袱里取出的衣衫,约莫有五六件,颜色各异,深浅不一。
他取出一件白袍,又觉得今日不用外出,似乎不必特意穿着代表无上神宫身份的衣服,便又重新放回去,转而取出一件浅黄色的长衫。
衣衫上身,宽袖随动作自然垂落。他系紧同色腰带,对镜整理衣襟时,领口与袖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雪白中衣。最后将长发拢起,用一枚玉冠稳稳束定。
这一身打扮,褪去了门派服饰的拘谨,更显从容自在。他顺手从案上取过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对着铜镜虚虚摇动。
镜中人清瘦颀长,顾盼间自有神采。他望着镜中身影,自觉这一番装扮既风雅又风流,心下不由暗叹,这是谁家的俊俏儿郎?
倘若自己是姑娘,肯定也要对着他抛香囊。
云眠在镜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略整了整衣袖,转身推门,步入院中。
隔壁也响起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恰见那风舒步出房门。
风舒今日未着昨日的宽袍大袖,换了一身深色衣袍,袖口紧束,带着冷峻卓然的气度,与昨日的疏朗形象迥然不同。
云眠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在这时出门,顿时尴尬起来,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按理说昨夜刚一起喝过酒,二人本该熟络些,见面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可他想起自己昨晚撒酒疯,不知多少丑态被对方瞧了去,说不定此时正在心里笑话自己。
云眠正考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干脆扭头便走,风舒却主动开口:“云灵使,这是要去前厅?我也要去,正好一道走。”
风舒的语气平淡自然,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眠见他神情如常,不见半分异样,心下便明白,昨夜那些失态他大约是没放在心上。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先前的尴尬也跟着散了。
“那一道去吧。”他点头道。
两人并肩而行,随口聊着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一路穿过回廊,步入主院厅堂。
早在厅内的刺史吴成凯和两名属官立即起身相迎:“云灵使,风灵使。”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云眠问道:“吴大人,不知我师兄师姐此刻在何处?”
吴成凯闻言,略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二位灵使是去接人了。”
“接人?”云眠面露疑惑。
“正是。”吴成凯脸上难掩喜色,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听闻我们雍州之围已解,龙心大悦,有意亲临巡视。为确保陛下周全,两位灵使亲自前去迎驾,明日一早便能抵达。此事关系重大,为防走漏风声,眼下还未曾对外声张。”
云眠一听竟是江谷生要来雍州,心头顿时一热,强压住才没表现出激动。
“两位灵使,先请坐。”吴成凯伸手示意。
“请。”
风舒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云眠也跟着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