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
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他站在自己院子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回到屋内,去到榻边。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他抖开,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不过一米见方,薄薄的一层,似是幼儿夏日所用。
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揽入怀中,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将自己盖好。
屋内安静下来,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那声音又软又糯,彷佛梦呓,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第二日清早,云眠赶在出发前,去了一趟雪山西边。
山脚的灵族村庄被法阵笼罩,在他踏入时微光流转,透明的屏障悄然分开。
早起的灵族见了他,都熟络地笑着招呼:“小龙君来了?”
“哎,来了。”云眠也笑着回应,“林叔近日可好?”
“好,好着呐。”
恰巧村头一群采摘灵草的妇人归来,见到云眠便打趣道:“秦映,快看谁来了,你家小龙君又来看你啦!”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迎了上来,一脸慈爱地拉住云眠的手,便要往家走,云眠却道:“十五姨,我是来辞行的,我需去人界一段时日,马上就要走。”
“去人界啊?灵尊大人可一同前往?”
“师父不去,但我和师兄师姐一起,您别担心。”
“你这还是头一回不跟着灵尊大人去人界,定要万事小心。
秦映细细叮嘱了好一番,云眠便和她告辞,转身回神宫。
临走前,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秦映看着他,不需要他问出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云眠的眼神黯了黯:“那我走了,十五姨,您多保重。”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云眠赶回了无上神宫,莘成荫和冬蓬刚好汇合,三人便向灵尊辞行,离开了灵界。
他们从距无上神宫不远的霜语关隘进入人界,抵达了北境。
此地俨然已成一道分界。关隘以南仍是大允疆土,民间称为南允,继续向北,便是寇天衡在夜谶扶持下新立的朝廷,建都北庭郡,国号亦为大允,民间将其称为北允。
神宫大弟子桁在正驻守于边境重镇凉州,既然行至此处,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一番。
桁在听闻师妹师弟来了,匆匆赶回驻地。他满身风尘地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云眠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意。
“大师兄。”
“大师兄好。”
三人赶紧起身行礼。
桁在走上前,打量着云眠:“又长高了。”接着看向冬蓬,“你就这副模样吗?”
虽然如今灵族也能在人界化形,但终究灵气稀薄,不及在灵界时自如。冬蓬这双耳朵便总是藏不住,此刻便竖在头顶。
“无妨。”冬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最新式的兽耳妆饰。实在不行,便似云眠小时那般,挽上两个发髻。”
她这话引得莘成荫失笑,桁在也莞尔摇头。云眠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咳。
桁在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转向莘成荫,问道:“你们来人界是有什么事?”
得知三人此行是前往雍州后,桁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仔细交代了一番。
见过桁在,三人也不多留,便告辞启程。桁在从军中调拨了三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他亲手牵绳交给了云眠。
“谢谢大师兄。”云眠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匹白马,伸手轻抚它柔软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打了个响鼻,云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名叫照夜,性情温驯,是难得的良驹。我初见时便觉与你相配,特意为你留着,想着你终有一日会来人界行走,总需有一匹好坐骑。”桁在温声道。
“它叫赵烨呀?那得骑上去秦王面前溜一圈。”冬蓬是一匹红鬃马,正抓了把豆子在喂它,闻言便嘎嘎地笑。
“冬蓬,莫要顽皮。”莘成荫自己也忍不住笑。
云眠迎上桁在的目光,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便扭回头避开他的视线,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上的包袱却太臃肿,有些碍事。桁在见状,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挂在马鞍上。”
云眠略一迟疑,还是取下包袱递了出去。桁在接过,一面将包袱系于马鞍一侧,一面随意地问道:“这么大的行囊,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是几件随身换洗的衣物。”云眠答道。
一旁的冬蓬已骑上自己的红鬃马,闻言转过头来:“他呀,肯定带上了他那条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
“哦?”桁在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笑,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云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即一扬马鞭,催动照夜,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冬蓬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莘成荫尴尬地朝桁在拱手:“师兄见谅,他俩是想快点赶到雍州,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了。”
桁在看着远处的背影,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俩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无妨。”
莘成荫这才松了口气,也催马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北境到雍州,相隔三郡七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便在野地里寻处避风之地歇脚。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被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乞讨,也见到全家罹难,唯余孤身一人的瞎眼老妪在废墟里摸索。
越往前走,三人的心情越是沉重,每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忍不住解囊相助。
临行前,他们在神宫善堂支取了些银钱,桁在又额外为他们备了盘缠,不料才过去四日,所有银钱便已散尽。
三人饥渴交加,只得在路过一处县城时寻了当铺,典当了冬蓬的一只金簪,换些钱继续上路。
“你们可得把钱攒起来,让我赎回簪子。我那簪子足有两斤重,而且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冬蓬神情哀伤,眼眶竟有些发红。
莘成荫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还有一些钱,待回宫后就给你。”
云眠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道:“我怎记得,那簪子是你让三师兄从人界帮你买回来的?而且只有二两重。”
“你记错了。”冬蓬面不改色。
“原来是我记错了,那么两斤重的金子,才给我们当了这几个钱?不行,我得回去砸了那家黑心当铺。”云眠作势勒马掉头。
“算了算了。”冬蓬连忙拽住他缰绳,没好气地道,“是我记错了。”
莘成荫叹气:“也不知雍州眼下是何等情形,都快点吃,吃了继续赶路,这样慢悠悠地遛马,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
云眠两人便也不再嬉闹,几口吃掉剩下的烧饼,催着马匹向前奔跑。
雍州城坐落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耸入云,素有铁铸雍州之称。此城并不富庶,但地势却很重要,倘若被北允拿下,便可成为东西两翼夹击之势,将南允困于中间。
此刻这座城已陷入重围,北允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连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南允守军日夜巡逻,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内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城门已月余未开,城外消息断绝,犹如一座孤岛。
南允援军被阻在百里之外,迟迟无法突破防线,如今雍州虽未陷落,却已成笼中困兽,若再无援兵,破城只是时日问题。
北允军大营内,主将李启敏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眉宇间难掩焦躁。前方不远处,魔将乌逞正挽弓搭箭,瞄准从雍州城内飞出的一只信鸟。
嗖一声响,箭矢飞出,那鸟应声而落。
“乌大人神射啊!”一旁的士兵们连忙齐声喝彩。
李启敏等乌逞又射落几只鸟儿,将弓递给士兵,坐回桌边饮茶,这才开口问:“乌大人,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围而不攻?”
“乌某只是副将,一切听从褚师大人的安排。”乌逞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去向褚师大人提。”
“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也不能去打扰褚师大人。”李启敏连忙赔笑。
“乌大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魔兵快步穿过营帐,径直掠过北允军主将李启敏,单膝跪地向乌逞禀报:“乌大人,营外来了位巫人,指名要见您。”
“巫人?”乌逞有些迟疑,放下手中茶盏,“是谁?”
“属下不识,他也没报上名号,只说是从北边来的故人,有要事相告。”
乌逞回到自己营帐,掀帘而入,便见帐内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身着一件深青色曲裾袍,双手闲适负于身后,背对着帐门,端详着对面帐壁上挂着的一副字。
乌逞虽未见面容,但观其卓然仪态和从容气度,便知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更何况他还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的魔气,便语气和缓地拱手问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故人?找乌某有何指教?”
那人缓缓转身,却是一张颇为平庸的面容:面色蜡黄,方脸阔嘴,鼻孔粗犷,鼻梁虽高挺,中间却鼓着一团驼峰,让本就难看的脸,更显出几分崎岖来。
唯有一双眼睛很有神采,堪堪镇住了场面。
“乌影主,在下风舒,此前一直在北境辅佐暗枢营的苏伐那影主,是为帐下承影使。上月北境一战侥幸立功,蒙魔尊当众夸赞了几句,不想竟惹来苏伐那忌惮。如今暗枢营已无我立锥之地,故特来投奔,愿为乌影主尽忠效力。”
乌逞与苏伐那历来不和,也听说过他手下有位承影使很是有些本事。此刻闻言,眼中便是一亮。
风舒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黑木牌,乌黑木底上有着火焰燃烧的纹路,正是魔军的身份牌。
“好好好。”乌逞抚掌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风舒的手,“风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魔本来就少,你看外面那些,十之八九都是傀儡,真正的同族不过十余人。此刻有你来助我,真是乌某之幸也。”
乌逞心下欢喜,当即便吩咐摆酒,要和风舒畅饮详谈。
席间,乌逞问起北境局势与魔界各方动向,风舒皆应答如流,言语间还不经意透出了几桩秘辛。
几轮问答下来,乌逞心头那点疑虑便也烟消云散。更让他惊喜的是,风舒谈及一些事情时,见解独到,每每切中要害,让他无比心折,只高兴自己竟然能招揽到此等人才。
酒过三巡,当乌逞问及他与苏伐那的旧事时,风舒轻嗤一声,语带不屑:“他终究是傀儡之身,即便得魔君几分器重,又能如何?”
这话可谓说到了乌逞的心坎里,他连日来的憋闷被勾起,不禁也抱怨道:“谁说不是?魔尊命我来助北允军,偏生只给我个左影主的名头,反倒派了个傀儡做右影主。我竟要听从傀儡调遣,真是奇耻大辱。”
风舒有些惊讶:“竟有此事?在下先前只知乌影主在此主持大局,却不知还有一位。”他想了想,“既然如此,我是否应当前去拜见?”
乌逞却摆手,语焉不详地搪塞道:“罢了,褚师郸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
风舒笑笑,也就不再提。
接下来两日,风舒便留在营中,终日陪着乌逞射猎宴饮,谈天说地,相处得颇为投契。
第三日饭后,他信步闲逛,不觉行至营地右侧。
前方是一座大帐,守卫森严,帐前肃立着数名魔兵,周身煞气凛然,寻常人界士兵皆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风舒神色自若,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未接近大帐,便被两名魔兵横刀拦住。
“此乃褚师影主大帐,闲杂人等,不得近前。”魔兵能感觉到他的魔气,态度还算恭敬。
风舒从容含笑:“在下风舒,特来拜见褚师影主,还望通传。”
那魔兵一揖,却依旧挡着路不让:“褚师影主有令,一律不见外客,还请尊使见谅。”
风舒闻言,也不坚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那营帐,随即淡然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风舒随乌逞策马立于高坡,遥望着远处的雍州城。二人正交谈间,忽见一北允士兵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急报:“乌大人,有人闯进垭口了,我们守在黑风垭口的人手全被杀了。”
乌逞急问:“对方多少人马?可是南允军?”
“只有三人。”那士兵惊慌地回道,“像是无上神宫的人,他们强行突破我军防线,正朝着雍州城方向过来。”
“无上神宫……”乌逞咬牙,接着一勒缰绳,朝着自己亲卫喝道,“速去禀报李统领,命他整军备战,五营四营随我先行。”
如今北允骑兵与魔兵混编在一起,闻言立即上马,跟着乌逞朝着垭口方向而去。
风舒双眼微眯,略一沉吟,也挥鞭跟了上去。
……
夕阳西沉,三匹快马在山坳间飞奔,日头将三道投在地面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连日的奔波并未让云眠带上倦色,反而在看见前方那座隘口时,他那双眼里亮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前方是一处必经的隘口,两侧山崖陡立,唯有一条窄道通行。隘口之上插着两面战旗,一面是黑底绣着红色烈焰的魔军旗帜,另一面则是北允军的战旗,数名北允士兵正立在关隘墙头上。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隘口上传来厉声喝问。
三人非但未停下,反而催马直冲而去。
北允队长见状,当即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弓弦嗡鸣,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隘口上方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莘成荫忽然抬手,那手臂顿时化作数道树枝,迎向那片箭雨,那些飞来的箭矢纷纷被抽飞折断。
与此同时,云眠扬手,两道银轮倏然飞出。
银轮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贴着隘口边缘疾速掠过。银光过处,上一刻还在张弓搭箭的士兵们,如同被利刃割倒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缺口既开,冬蓬的长鞭骤然出击,卷住隘口上的士兵猛力一拽。那士兵惊呼着跌落时,长鞭又缠上了另一人的脖颈,再度发力。
短短瞬间,隘口看似严密的防御便被这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三骑毫不停滞,冲过隘口,继续朝着雍州城方向疾驰,只留下一片急声喝令。
雍州城就在前方,已能看见那高大的城墙轮廓。然而前方那片旷野上烟尘滚滚,一群北允兵正迎面冲来。
“对方来了几百人,人魔混杂,切记不可恋战,只要能冲出去就行。”莘成荫扬声喝道。
“好的。”
“明白。”
云眠和冬蓬同时回道。
两方人迅速接近,莘成荫双臂一展,数道树枝激射而出,瞬间将当先数骑胸膛贯穿。银轮与长鞭随之而至,三人攻势齐发,似尖锥般凿入敌阵。
莘成荫与云眠向前开路,一个枝条横扫,一个银轮飞旋,前方路线上的敌军纷纷落马。冬蓬则护卫后方和两翼,将左右包抄上来的敌军抽得人仰马翻。
三骑在混乱的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雍州城方向奋力突进。
眼见就要冲出敌阵,云眠忽闻左侧传来几声怒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指挥意味。
他蓦地转头,只见一名身着军官铠甲之人正在发号施令,显然便是这群人的头领。而他身旁是一位未穿兵服的男子,只一袭深青色长袍,正骑在马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云眠心念电转,觉得机会难得,不如顺手了结这军官。思及此,他手中银轮已然飞出,直取军官咽喉。
岂料那青袍人反应极快,手腕轻抬,剑光闪动,竟将两轮飞旋而至的银轮格开,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而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云眠。
云眠忽地就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莘成荫那只管突围的叮嘱,倏地自马背上腾起,凌空接住弹回的银轮,朝着那军官疾扑而去。
“云眠小心。”冬蓬喝道。
“我知道。”云眠大声回道。
他足尖在下方士兵脑袋上点过,腰带束出柔韧的腰身,整个人轻盈如羽。夕阳映照出他精致的眉眼,双轮在掌心上飞旋,划出两道炫目银光。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晰的魔气自军官身上散发出来。云眠眸光一冷,杀意更坚。
但那道深青色身影也旋身而至,稳稳挡在军官身前。宽大衣袖在疾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派潇洒意态。
锵!
长剑与银轮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兵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云眠心头微惊。
他倏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平庸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星火被骤然点燃,爆开灼灼光芒。
云眠略微一怔,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但他立即回过神,知道一击不中,机会便已失去,当下果断回撤,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还在疾驰的白马背上。
他随着莘成荫冲出重围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回首,只见其他人都在追赶,而那人仍手持长剑静立原处,目光却穿过纷乱的人马,牢牢锁在他身上。
云眠心里冷笑一声,一边纵马,一边回身,左手虚揽,右手凌空一扯,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啪……”他手指一松,仿佛真有一支利箭飞去。随即又朝着那道视线,挑衅地昂了昂下巴。
对方却依旧看着他,一双眼亮如星辰,非但未见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了唇角。
云眠收回目光,转身策马而去。
他天生就爱那好模样,对待美魔和丑魔也向来区别分明。俊俏的只割脖子,生得丑的,那是哪里顺手就从哪里下手。
这一击之仇,他日必定亲手讨还。
到时候就用枪,捅穿他两个大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