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谷生愣住,没有做声,但忽然便攥紧了身旁云眠的胳膊,小小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云眠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也感觉到此时屋内气氛的不同寻常,不由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盯着身旁的小孩。
“愿意吗?”翠娘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江谷生终于开口,那眼圈却迅速泛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云眠发现他要哭,连忙道:“你什么不知道呀?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
江谷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云眠,哽咽着:“云眠哥哥,我该去做皇帝吗?你替我拿主意吧,你让我去,我就去。”
“可皇帝不是耀哥儿吗?哦,对了,耀哥儿说他不是,他不要做皇帝。”云眠有些困惑地问,“谷生弟弟,你想做皇帝呀?”
“我不知道。”江谷生重复着,目光落在翠娘那双皲裂出道道口子的手上,更多的泪珠夺眶而出,“可能,可能还是想的吧。”
云眠看他哭得伤心,自己的鼻子也跟着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江谷生,学着秦拓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谷生弟弟别哭,你想做,那就去做呀。你别怕,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会救你,帮你打他。”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烨沉默地坐于帐中。一众将领立于下首,个个都面显焦灼。
“殿下,不能拖了,此时起了东向风,守城者逆风,箭矢和投石都难及远,而我军刚好顺风,攻势倍增。”一名将领道。
“是啊殿下,咱们总不能就耗在这儿吧。”
余军师也道:“我知殿下难决断,但拖延换不来转圜,这事拖下去的最终结果也是一战。”
“请殿下速决!”
“请殿下速决!”
赵烨抬起头,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传令下去,攻城!”
听见对面营地里吹响了号角,允安城墙上立即行动起来,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墙,成捆的箭矢也被迅速搬至各个垛口。
眼见城外大军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推进,城墙之上,浸了火油的箭矢也纷纷点燃,朝着前方瞄准。
靖安侯一身铠甲站在垛口处,身姿英挺,花白须发飘飞。他正要抬手下令,却听见一声洪亮的报讯声。
“报!!!”一名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侯爷……”
“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