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喝茶的人见秦拓这个外地人打听水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那半山处有个天然大湖,广阔得很,官府便顺势将水库修在了那儿。每到枯水时节,连允安城都要来此运水呢。”
秦拓盯着那水库,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若这水库塌了会怎样?”
“塌了?那可不得了,别说我们临山镇,就是十几里外的县城都要被淹。”摊主道。
那喝茶的人笑着摆手:“放心吧,咱们日日都仔细巡查,这些时日又有朝廷派了人来,这水库结实得很,断不会塌的。”
秦拓不再停留,匆匆走向马车。云眠和冬蓬还蹲在树下逗蚂蚁,被他一手一个拎起:“走了,上车了。”
那水库虽看似就在前方半山腰处,但马车仍绕行了颇长一段后,才到达水库所在的山下。
秦拓这才发现,官道便要穿过水库下方的峡谷,若水库泄洪,这峡谷里的人绝无可能生还。
他将马车停在山脚隐蔽处,叮嘱过云眠和冬蓬一番,便和莘成荫提步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时,云眠和冬蓬就手牵手,并排站在官道上,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莘成荫脚步越来越慢,迟疑地道:“要不……”
“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又是官道,万一被什么过路的拐子给抓了去,又拿去街头卖艺,钻火圈滚油锅什么的。”秦拓蹙着眉头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下方挥手挥树枝:“上来吧。”
“跟我们一起上山。”
俩小孩顿时发出尖叫,急不可待地朝着他们冲来。
这条山道专为通往水库修建,路面虽窄,却用的青冈石,比官道都要平坦。显见当初官府修建这水库时,的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并没有敷衍。难怪那当地人谈及这水库,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临近水库时,天上滚过闷雷,乌云压顶,像是暴雨就要来临。
山道直通水库,当走到尽头时,水库的全貌也呈现于眼前。
一泓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嵌于半山腰处,湖水深邃,碧色沉沉,一眼望不见头。
云眠趴在秦拓背上,瞧见这浩瀚湖泊,顿时眼睛都直了,只想变成小龙跳进湖里,痛快地翻腾戏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在干大事,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忍住了没有吭声。
水库边缘是一道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湖堤,宽约丈许,堤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名士兵。
秦拓他们无法再靠近,否则必被察觉,便沿着水库悄然绕行。
走出一段后,水库左侧出现了一排廨舍,那是专供值守堰夫和司水吏员休息的差所。
秦拓听见那屋内隐约传出谈话声,便放下云眠,让他们三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潜至屋后窗下。
“王都尉,已经是第七日了,怎么还没等到那赵烨来?”
“沉住气,他正在返回允安,而此处是必经之路。这三日里,你我要时刻盯着山下,绝不能让他走脱。”
“属下明白。”
秦拓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心头雪亮,此处正是旬筘埋设伏兵的地方。
“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王都尉沉声问道。
“回都尉,一切均已就绪。右侧石坝有处薄弱点,只要用上破石槊,抵入石缝发力,便能撬松那块堤石。只是那石头是在水下,但属下破石槊已经选出水性好的人,在堤上随时待命。”
“那就好,只要赵烨进入峡谷,便开始撬石。此番行动,我们绝对不能失手。”
“是。”
“待事成之后,便称经过查验,这堤坝工料不堪,筑造不固,终究被水冲毁。到时候把堰夫和监水官都羁押了,一并交给朝廷。”
“属下明白。”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巨雷随之炸响。云眠正和冬蓬手牵手站在一旁,他被这霹雳吓得一抖,惊慌地看向秦拓。
秦拓立刻回头,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又转向窗内。
莘成荫伸出两根柔韧枝条,分别揽住云眠和冬蓬,安抚地轻轻拍着。
秦拓继续探身往窗内望,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人也是一脸惊魂。显然他们正在密谋这恶毒之事,到底也还是心虚。
大雨骤然落下,湖面上溅起无数个小水窝,蒸腾起一片迷蒙白气。
秦拓没有再听,悄悄后退。既然赵烨还没经过此处,那么他们得赶紧下山向前行,在半道上截住他。
但还没退出两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在高声禀报:“都尉,到了!到了!”
秦拓心知这声到了意味着什么,只暗叫不好,赵烨竟然就在此时抵达峡谷。屋内也顿时一片杂乱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连声疾呼:“快!立刻下水,撬松堤石!”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得打架了,打吗?”
莘成荫也听见了屋内的喊声,一挥树枝:“打!”
云眠和冬蓬被安顿在旁边林子里,浓密树冠宛若巨伞,可以替他俩挡雨。
秦拓蹲下身,目光与云眠齐平:“听着,你和冬蓬就在这儿别动,莫要乱跑。我和成荫去办点小事,解决了就回。”
“什么小事呀?”
“只是杀一点人而已。”秦拓道。
“嘤……我也要去。”云眠哼哼。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的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可是我怕。”
秦拓便从腰后抽出匕首,放入云眠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用力一握。
“握紧了,有它陪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眠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拓的表情,明白他不会带上自己,便小声央求:“那你要快点哦。”
“我知道。”
秦拓吩咐完,便和莘成荫奔向湖堤,莘成荫还有点担心:“我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到时候四处传言有树妖作怪?”
秦拓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全杀了就是,哪还有活口去传言?”
莘成荫:“……”
“这些人明知毁堤放水会淹死数万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却仍行此恶事,全都该死。”
莘成荫道:“行,那全部杀了。”
两人刚冲出廨舍拐角,恰好与一队从另个方向绕出的士兵迎面撞上。为首士兵愣了一瞬,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秦拓一言不发,挥动黑刀,瞬间便将那人劈翻在地。血水溅起的瞬间,他才冷声应道:“是你秦家小爷。”
余下士兵这才回神,嘶吼着扑向秦拓。莘成荫飞出两条树枝,分别缠上两名士兵的脖颈,狠狠勒紧。
“你动手太快了,开打之前不该先叱问几句,有来有回一番才开始吗?”莘成荫边打便问。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士兵,回道:“他问我是何人,我答是秦家小爷,这不正是来回了一番?”
湖堤西侧,王都尉手提长剑,冷眼看着秦拓那方的厮杀,厉声喝道:“再多去几队人,留下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还装神弄鬼,扮成这幅模样。”
“是。”
廨舍已涌出来大批士兵,湖堤上的士兵也奔了过去。王都尉又对身旁一人喝道:“你快下水。”
那人穿着水靠,腰缠一条粗绳,背上缚了一只水肺囊,手中提着破石槊。听王都尉下令,他便衔住囊口的芦管,迅速滑入水中。
王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峡谷远端。这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见前方那座山背后的旷野里,一片银色正在朝着这方移动。
“赵烨……”王都尉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那名潜入水下的士兵,在找到那块堤石后,便拿起手上的破石槊,将其尖端,一点点地楔入石缝里。
他转头看了眼,透过晃动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岸上纷乱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坠入湖中,晕开一片殷红。
他再次拽了拽腰间粗绳,确定绳子系得牢固。等会儿堤石被撬松,如果不系绳,水流会带着他冲出水库,坠落山崖。
秦拓瞧见了湖堤西侧有人下水,知道对方正在撬石毁堤。他觉得自己方才托大了,眼前这些士兵虽然不堪一击,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光缠住他,还将他和莘成荫给冲散。
“你快去堤上,去把那下水的人杀了,他在撬石头毁堤。”秦拓挥刀格挡,大声喝道。
莘成荫挥舞树枝逼退两人,也大声应道:“我脱不开身呀。”
“你树枝能伸过去吗?”
“没那么长。”
“快拿火把来烧树妖。”这群士兵初时只当莘成荫是人假扮的,打着打着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一边围攻,一边乱糟糟地喊。
廨舍另一头,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冬蓬和云眠紧挨着彼此,一脸紧张地盯着这边。
“你听见娘子在和孙孙说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想去撬石头呀?”云眠小声问。
冬蓬摇了摇圆脑袋:“不是的,他们在想杀在水里撬石头的那个人,但是被拦住了,没法过去。”
她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云眠:“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下水去把那个撬石头的坏人杀了。”
“我也想去。”云眠一只小手去抓冬蓬,只揪住了她的一只耳朵。
冬蓬甩了下脑袋,站起身,一只爪子按在他肩上:“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已冲了出去,直奔湖面。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团棕色的身影,立即没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云眠看着那处,便看见水面突然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水面先是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接着冬蓬的脑袋冒了出来:“咕噜噜……”
然后又沉了下去。
随后,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猛地伸出水面,胡乱地扑腾抓挠,溅起一片水花。
云眠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一急,迈开短腿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他入水便化作小龙,看见熊崽正在面前水中挣扎刨动,连忙游了过去。
他用脑袋顶住冬蓬的后背,奋力将她往岸边推,直到熊崽爪子扒住岸边的树根,他这才转身,尾巴一摆,朝着西侧水域疾速游去。
王都尉死死盯着山背后那片逐渐逼近的银色,鼻翼因极度兴奋而不停翕张,眼球也布满血丝。
“快些!再快些!”
他猛地转头,催促那在水下撬石的人,喊了两句,才想起水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只得焦躁地攥紧了拳。
“啊……”
廨舍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他转身看去,勃然变色,一把拽住一名匆匆跑过的士兵,喝道:“那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未将人拿下?”
那士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尉,那,那不是人扮的,是真的树妖啊。”
“胡扯,哪来的树妖。”王都尉将他狠狠推开,“快去解决了,也不用留活口,直接杀。”
大雨倾落,声音如豆,却依旧能听见脚下堤坝传来沉闷的凿击声,表示此时一切顺利。
王都尉身旁的一名亲信道:“大人,不要站在这儿了,堤坝随时都会垮塌。”
王都尉点点头,拔出腰间长剑:“那我们过去,我要亲去斩掉那装神弄鬼的树妖。”
小龙疾速前进,很快便看见了那个潜在水里的身影,看见那人正用什么在撬面前的石头。而那石缝连接处已经被撬出一道豁口,眼看就要松动。
小龙便用两只爪子一起握着匕首,加速向对方逼近。
那士兵原本就精神高度紧绷,不停四下环顾。小龙刚一靠近,他便立即察觉,撑住面前的石头往旁滑出,随即迅速转身。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两尺长短,通体覆满金鳞。那大脑袋上生着两只短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凶狠地瞪着他,腹下探出四只爪,两只前爪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水怪?!
那士兵从未见过这种水怪,只惊得双目圆瞪,险些吐出口中含着的芦管。直至看见它爪握匕首朝自己刺来,这才猛然惊醒。
他下水时没有携带兵刃,情急之下,只得拔出楔在石缝中的破石槊,朝着小龙凶狠挥去。
云眠第一下刺了个空,被对方闪开,紧接着又刺第二下。
但那士兵已经有了准备,抄起破石槊朝他挥来。他急忙往旁躲,虽躲开了锋利的槊尖,尾巴却被槊尾戳了下。
剧痛袭来,云眠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声,又强忍了回去。
他见那士兵不断挥舞破石槊,水波激荡,不敢再贸然靠近,只悬在几步外的水中,两只后爪前后拨动,如同他人形时与人对峙之际,会双脚一前一后地跳跃。
那士兵心知赵烨大军已入峡谷,时机紧迫,绝不能在此拖延。而水里有只水怪,旁边堤上空无一人,半个帮手也没有,只心头暗暗叫苦。
他再次逼退那水怪后,立即浮上水面,刚朝着远方喊了一声,便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那水怪正朝自己冲来。
而远处的人厮杀正酣,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狼狈地翻身,躲开了水怪刺来的匕首,想干脆爬上岸,又瞥见下方峡谷中,那银甲队伍正如潮水般涌入。
情势危急,若此事不成,王都尉不会饶他。他不敢再耽搁,从散落的衣物里抽出一把匕首,叼好芦管,再次扎入水中。
士兵一边加紧撬石,一边分神警惕着水怪的动向。每当他冲来时,便反手挥出匕首,逼退对方。
云眠一直无法靠近那士兵,忽然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条粗绳,另一头往旁延伸,远远地伸向湖畔。
小龙眨了眨眼睛,忽然调转方向,朝那根绳索游去。
士兵奋力撬着石,突然察觉那水怪不见了。他转头张望,却见他竟然就在不远处,双爪握着匕首,在一下一下割着那条保命的粗绳。
那水怪也正盯着他,见他看来,一双圆眼睛突然弯起,长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士兵几乎可以发誓,这水怪是在笑。
他被水怪的动作惊得魂飞魄散,如果绳索被割断,自己就算撬开石头,也会被激流冲出,摔下悬崖。
他也顾不得再撬石,握着匕首,气势汹汹地游了过去。
可那水怪机灵得很,一见他逼近,立即扭身甩尾,嗖地游开。却又悬浮在不远不近处,前后拨动着两只后爪,一双圆眼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士兵拿着匕首威吓,连连逼近,一鼓作气将那水怪赶得更远。但他刚返回到撬石处,一扭头,竟发现他竟然又溜回远处,低着头,两只前爪紧握匕首,认认真真地继续割绳子。
士兵来回奔波,他冲上前,水怪便退。他一走,水怪便又溜回去,执着地割绳。
士兵被搞得心神俱溃,只想将这狡诈的东西抓住,千刀万剐,方消这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