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那魔藻——”

“他哪还顾得上取魔藻?你当时面色青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狐狸打断道。

秦拓闻言,立即挣扎着起身,便要再去水潭。狐狸赶紧用爪子按住他的肩:“不需要魔藻了,圣手另配了一剂药,小龙君喝过药后,已经醒了。”

“醒了?”秦拓动作一顿。

“对,他比你还先醒。”

秦拓撑着身子怔了半晌,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精神着呢,还在闹着要见你,但圣手正在给他擦药,让你醒了后先别去,免得小龙君见了你会撒娇耍赖,不肯好好上药。”

秦拓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重又躺回枕上,嘴角缓缓上扬:“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让他先闹着。”

“正是,小孩不能太惯着,不然就蹬鼻子上脸。”狐狸唏嘘着站起身,“那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端碗鱼汤来,再告诉圣手你已经醒了。”

秦拓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到白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