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