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