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