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他虽说已在络腮胡面前打了包票,实际心里也没谱,不敢将云眠留在城外。
万一事情办不成,他也算尽力了,只背着云眠跑路就行。所以得将小孩带上,人和扁担,一个都不能落下。
此时虽已天黑,但正值夏季,纳凉逛街的人挺多。到处都亮着灯火,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热闹气息。
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走,云眠坐在箩筐里,双手扒着筐沿,睁大眼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辆驴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那车夫跳下车,见怪不怪地转到车位,双臂发力微微抬高车厢,嘴里吆喝着老驴,三两下便车轮拽了出来。
“蜜泡子嘞,蜜泡子……”
云眠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他又看见了之前在卢城见过的那种红果,晃晃悠悠地挂在长竿上,像是一盏盏小红灯笼。
云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一个小孩跑去,递给小贩一个铜板。小贩从竹竿上取下一串,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秦拓正拦住一名路人打听:“大姐,劳烦问个路,我寻一位久没走动的亲戚,却记不清具体方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陈县令府邸旁,不知该怎么走?”
云眠一直看着那小贩走远,捏捏自己空瘪的衣兜,垂下脑袋,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秦拓却没注意到,打听出陈宅位置后,便牵着云眠往那方向走。
陈觥的宅邸位于城西,四周被街道环绕,行人络绎不绝。宅邸一圈修着高墙,墙下每隔一段便站着一名士兵,若翻墙进入便会被发现。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眠仰头问。
秦拓目光落在对面,见那树荫下有名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便压低声音道:“去跟那位大爷套套话,你也放机灵点儿。”
“知道了。”云眠立即站直身体,“我可机灵了,我就是最机灵的小龙。”
秦拓走到老头身旁,担子一放,顺势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将云眠抱在腿上。
“老伯好雅兴,这树荫底下怕是整个县城里最凉快的地儿,您老可真能享福。”秦拓道。
老头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掀起了眼皮。
云眠晃着脑袋感叹,语气夸张地道:“可不是嘛,享福。”
老头被逗得笑起来,手中蒲扇指着云眠笑道:“瞧瞧这小花猫脸。”
秦拓先前给他抹的黑灰还糊在脸上,云眠立刻抬手摸了下脸,又凑到摆在小桌上的茶盏上面,借着茶水装模作样地照,瞪圆眼睛惊呼:“哎哟喂,小花猫。”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