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

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云眠双手抱住葫芦,将葫芦嘴在秦拓衣裳上蹭了蹭,觉得蹭干净了,这才嘴对嘴地开始喝。

待到云眠喝完水,秦拓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当暮色渐染,两人便不再赶路,秦拓会尽量选择有水的地方落脚。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粗布,这是途径荒村时拾来的,布料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将布铺在沙地上,四角用卵石压好,然后便去抱柴生火。

这种炎热的天气,云眠特别喜欢耍水。秦拓忙碌时,他便在河里钻上钻下,待玩得尽兴,浑身暑热散尽,这才抱着抓到的鱼上岸。

秦拓接过鱼,去水边处理。云眠则扑倒在刚铺好的布上,左右翻着滚,举起小手对着残阳摆弄手指,扯着嗓子同秦拓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娘子你看,我的手能抓住日头啦。”云眠兴奋地道。

“嗯。”秦拓背对他蹲在河边,专心地处理着鱼。

“你都没看,你看呀。”云眠手指一抓一握,手背上显出几个小窝。

秦拓头也不回:“我看着呢。”

云眠猛地握紧拳头,拿起旁边的葫芦,将拳头抵在葫芦口,作势将什么塞了进去,嘴里喊道:“我要把亮亮的装进葫芦里,晚上你就能看见啦。”

秦拓停下剖鱼,这次真的转过头来。云眠立即献宝似的举起葫芦,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就在里面哦。”

夕阳余晖映在云眠弯起的眼瞳里,秦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转回去继续处理鱼,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匕首刮过鱼鳞的细碎声响,还有云眠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不经意间,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记事以来,竟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让自己笑得最多。

这一路来,他们所走的都不是大道,所以途中没有遇上过什么人,倒是每日都会撞见些疯兽。这些畜生多是三五成群,但至多不过十来只,秦拓如今对付它们已是驾轻就熟,往往刀光几闪,便能将之驱散或斩杀。

如今云眠也能使用那把赵烨给他的匕首了,虽然匕首对他来说依旧过大,但他是学着秦拓使刀那般,双手握持,横劈竖砍,所以倒也不算吃力。

秦拓每晚会练一阵刀,他不懂什么招式,全凭实战中摸索出的门道,自行琢磨,讲究实用。

云眠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紧绷着小脸,一招一式地模仿,学得有模有样。

夜色暗沉,河边燃烧着一堆篝火,河对面不时传来两声疯兽的咆哮,却不敢靠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空地上。少年手持黑刀,小的握着匕首,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臂、挥斩、收势,周而复始。

“劈!”秦拓低喝。

“劈!”云眠稚气地应和。

铛——

“哎呀。”

秦拓收刀,走去一旁,弯腰拾起甩飞在地的匕首,走回来,重新交给云眠。

“自己的武器一定要拿好,要是战场上丢了兵刃,那就等于丢了命。”秦拓道。

“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