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