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