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安说:“你来的正是时候,快帮我看看选哪个?”她把平板推过去,“当你的乔迁礼。”
“老板有推荐吗?”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问。
凌薇安以为在问她,向左滑动屏幕,“这个。”是一棵发财树,树枝劲挺,绿色苍翠。
她又滑回第一个,“我觉得这个也不错。”
这张是一盆橘子树,饱和度高,很有冲击力,寓意也好,大吉大利。
周蓓听着略显陌生的称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请问整体设计大概是什么风格?”周蓓问。
他来之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士并未告诉她具体是什么用途,只说随便看看,想送给孩子,她便按照女人提供的对方的喜好推荐了一款。
女人说起孩子滔滔不绝,周蓓便耐心听着。
某些地方与她认识的一个人有重合,她只当意外,却没注意到女人眉眼间的熟悉之处。
直到风吹来酸甜清爽的香气,男人坐在她对面。
沈木南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或许老板可以亲自去看看。”
?
凌薇安好想一巴掌拍上去。
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轻浮。
谁知下一秒,她听到那位长相漂亮,温柔恬静的女店主说道:“可以啊。”
凌薇安这才琢磨出点不对劲来,两人那眼神,跟自带屏障一样,尤其是自己儿子,目光恨不得刻在那女孩身上。
“你们……认识啊?”她想笑又憋住。
沈木南转过身,语气中是难得的正经:“妈,你没看到家里摆的那些木雕吗?”
凌薇安还真没仔细看,不过他这一说,记忆的进度条往回拉,凌女士恍然,这下好了,这下简直太好了。
她欢欢喜喜冲着周蓓说:“小周啊,既然你跟这臭小子认识,我就不在中间掺和了,你俩商量,回头确定好了我付钱就行。”
说罢,凌薇安女士风一样地离开了。
都到这了,两人要是还不明白凌薇安的真正目的,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抱歉啊,我妈给你造成困扰了。”
周蓓摇头:“不会啊,顾客就是上帝。”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她的工作本质上就是服务行业,服务好每一位她的客人,也正是因为她足够有耐心,所以有不少回头客和转介绍。
“你刚才不是说去你家吗?”
“啊?”那只是他说着玩的。
周蓓站起来,垂眸看着他,“走吧。”
-
凌薇安沈海出国这两年,沈木南给自己买了套房子,打算等爸妈回国他就搬出去住,一方面沈曼大了,总归不方便,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私人空间。
蓝海国际也是淮川数得上名字的高档小区,周蓓在他旁边一起等待人脸识别屏幕亮起。
“请进,太久没人住可能会有点味道。”
周蓓曾从哪本书里看过,家是一个人最私密的身份信息,得到踏入别人家门的允许实际上是对两人关系的认可。
门开的刹那间,周蓓忽然想到那次他做了一堆好吃的来她家,事后程又苹问她:你没有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没有,接着补充道客厅有监控,但程又苹就像是面对面观察到她不自在的表情一样,脱口而出一个当时的她没有思考过的原因。
程又苹的话重现在她耳畔,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是不具有危险性,是可以邀请到家里的人。
沈木南没把门关死,留了一条缝。
“认识这么久,我都忘记问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斟酌着措辞:“是从事艺术行业吗?”
沈木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朝她晃晃,“喝吗,只有这个,还没来得及买别的。”
周蓓说好。
“怎么看出来的?”他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接过,很顺手地指指他身后的冰箱,“很少见冰箱是雾霾蓝色的。”
冰箱是内嵌式,侧边柜体是奶油白色,一旁的圆弧银色餐桌搭配暖姜黄色的餐椅,细长条形的极简吊灯中和撞色带来的复杂感。
再往里,流理台铺的是白色方格砖,抽油烟机也做了内嵌式,显得空间大而不空,一看就是很爱做饭的人在认真装饰他的“舞台”。
“还有这个沙发,”她走过去,“好独特的造型。”拼接款式的沙发,不同几何体组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对,我是策展师。”他进一步解释:“和你工作差不多,也是自己接活。”
周蓓了然:“难怪你总是工作日也有时间,”她冲他笑:“我猜到你是自由职业者,没想到这么厉害。”
“独立策展师,听起来很酷。”
“不对啊。”周蓓叉腰,“那你一开始还让我帮你妹妹挑礼物,我以为你是那种很没有审美的大直男呢。”
沈木南两手一摊:“也没说错,沈曼经常说我给她买的礼物很丑很直男。”
“那是你不懂女生喜欢什么吧。”矿泉水瓶外壁的水珠沾湿周蓓的手,妥帖地安抚了她的情绪。
沈木南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她一眼,“你在试探我吗?”
周蓓双手环胸,淡淡的细眉挑高,没正面回答,“你好敏感啊沈木南。”
女人明显在以他取乐,他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朝她走近两步,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齐,她也不躲,长睫扑扇,像是期待他会说出什么话。半晌,他垂下头笑了声,周蓓盯着他毛茸茸的发顶。
他仰起头,“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恶劣。”
一句话说得上扬又顿挫,重音加在该加的位置,笑声像是粘合剂,把两块墙壁迅速挤压,空气越来越稀薄,周蓓强迫自己目光从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移开。
就连程又苹都没有发现过她的这一面。
周蓓自认为一直以来隐藏得很好,她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达十八年,还正是青春期塑造人格的阶段,怎么可能完全不被影响到?
意识到这点是周蓓高中时,有一次周末和人打球伤了手臂,整条左手都打上石膏,出院回家后李丽晚上加班,她要负责做出一顿可口的饭菜给弟弟吃。
事情的转折在他“不小心”弄脏了周蓓的校服,白色的校服杉上有一片黑色像泥土一样的印记,他说:哦,我刚看我的篮球脏了,手边又没有纸,就借你衣服擦了擦。
当天晚上,周末鸡蛋过敏进了医院。
李丽得知后不分青红皂白把周蓓骂了一顿,周蓓也不生气,只是轻轻道:“妈,我没做鸡蛋。”
她只是把所有菜在鸡蛋液里滚了一遍罢了,再简单用水冲冲,总有残留。
看到周末脸肿成猪头,李丽握着他的手抹眼泪,周蓓面色平静,心里的爽感却让她头皮都发麻。
她伸出一根手指推开男人,“你想多了。”
沈木南又带她参观了别的房间,周蓓从包里掏出平板,指腹滑动,退出具体页面,回到目录,向下滑至另一部分,“你看看这些呢,感觉和你家风格挺搭的。”
……
七月末,暑气笼罩着淮川,沿海城市气候多变,海风咸湿,却没有中和掉燥热的空气,让人心情莫名焦灼。
也许是过了流量爆发期,最近发出去的几期视频反响平平,周蓓难免陷入数据焦虑。
考虑再三,她决定旅游放松一下心情。
原本她打算参加完程又苹婚礼去的,没想到自媒体能做起来,工作量骤然增多,出游计划便一直搁置。
j人也是需要一点说走就走的冲动,周蓓很快订好了去渝城的机票。
当天阳光明媚,周蓓推着小行李箱坐在候机室,拆开口香糖包装,唇齿间是清新的蜜桃香味。难得的休息,没有刀,没有木头,没有丙烯,有的只是她耳机中轻快的音乐,和今天顶好的天气。
周蓓出发前还拖出美甲套装给自己换了个彩色美甲,卸掉了裸色这种代表工作的颜色。
她还尝试了偏拽酷风的小烟熏妆,效果意外地不错。
黑色小猫眼线搭配蓝色细闪眼影,微卷的长发扎成高位双马尾,平日常戴的小巧耳钉换成了夸张的银色素圈耳环,身穿一件白色斜肩短袖,锁骨形状分明,下摆塞进去,露出一截平坦小腹。
周蓓拿着登机牌准备登机,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后面的人催促她快点走,她退出队伍,边说“抱歉”边逆行。直到站在航司售票柜台前,柜员说:“稍等女士,这边为您查询一下去洛城的剩余航班。”
周蓓木掉的一颗心才逐渐回笼。
电话是周远峰打来的,他说李丽出车祸了需要钱。
周蓓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把她寄回去的生活费赌输了,但她和周远峰不一样,她不是个赌徒。
她不敢赌。
血缘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无能为力的东西,哪怕她跑得再远,也会因这二字再度回去。
窗外的景色陌生,关于洛宁的记忆这些年在她的生活中被刻意封存,她只隐约记得走时这条路很颠簸,而今却一路平稳。
老旧的居民楼也早就翻新,出租车停在洛宁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洛宁是个小城市,她这身打扮出现在医院,很多人投来指点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您好,我想问一下D栋306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