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几乎是在一瞬间砸下来的。
原本周蓓和周围商户一样,早早地就闭店回了家,天空那会还只是阴郁的深蓝色。
等她吃完晚饭打算继续工作时,发现带回来的工具包少了一样重要工具,她略一思索,应该是收拾东西时掉在操作台附近了。
此时的天空已接近灰黑色,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这场不知何时会落的暴雨就像悬在这座城市上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整得人心惶惶。
想到这是单主送给自己即将出国的女朋友的礼物,还很爽快地多付了加急费,周蓓咬咬牙拿起钥匙出了家门。
周蓓爱看恐怖电影,喜欢末日故事,生化危机她大学时候在宿舍看了不下五遍。
耳边风声呼啸,类似于影片刻意营造氛围的特效音,可现实和虚构带给人的感受还是有些出入,尤其是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再次拉紧甩帽外套的两根绳,垂头紧盯脚下的路。
等周蓓拿好东西推门正准备离开时,狂风裹挟雨水扫了她一脸。
好在她是个做事喜欢留planb的人。
斜挎的黑色双肩包顺着右肩滑落在木地板发出闷响,周蓓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艺花纹的卷筒包和平板,重新回到角落的操作台。
拨下蓝牙音箱的摇杆,手机自动连接。周蓓找出首慢节奏的英文歌,搭配暴雨这种天然的白噪音,是她最喜欢的一种氛围,不过如果场景是她家那就更好了。
周蓓手指在平板屏幕滑动几下,一个卡通情侣形象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单主特地找画师约的稿,他告诉周蓓自己喜欢了那个女孩子三年,直到高考后才敢跟她表白,幸运的是他们双向暗恋。
剩下那半句男生没说完。
但周蓓已经懂了。
周蓓大学毕业后选择留在当地淮川发展。第一年给老板打工,新媒体运营,一人干三份活领一份工资,算是酣畅淋漓地体验了下牛马生活。
第二年尝试做自媒体,视频剪了一堆发出去后不说石沉大海但也没听着个响。
直到第三年她用这几年理财攒下的小金库开了这家小小的木制品店,二十代的迷茫感才从她身上消退了一些。
这场生长痛就像梅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潮湿又入骨,等你缓过来时,身上那份意气风发早就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短暂地从无趣的大人世界抽离一会儿。
她拿起刻刀继续之前没完成的部分。
音乐继续在暴雨中流淌,某个音节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
周蓓停下手中动作,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会在这么大雨出门,继而又想到了自己,该不会也是一个和她一样的倒霉蛋。
思及此,周蓓快跑两步打开了门。
“打扰了,可以进来躲下雨吗?”
周蓓点点头说可以,侧身让他进来,男人说句谢谢,顺手把湿答答的藏青色雨伞丢在门口。
风实在太大,周蓓说:“你拿进来吧,万一吹走了。”
他不好意思:“太湿了,你这地板是实木的吧。”
周蓓让他随便坐,并指了指沙发的位置,可对方坚决要站着,说自己衣服都被淋湿,别弄脏她的沙发布。
周蓓说没事,反正她周末本来也是打算清洗一下的。
男人这才走过去坐下。
店内空间不大,属于成年男人的压迫感一瞬间降低,周蓓暗自松口气回到操作台。
雨滴打在屋檐的声音错落有致,手机电量显示还剩百分之五,沈木南干脆关掉手机,观察起这家店铺来。
他首先注意到是东北角的那个操作台,因为那一处格外亮堂。
浅木色的方桌上铺着层深色碎花长布,上面压了块厚厚的木板,坐在那儿的女人正在垂眼刻一块体积不小的木块。
灯光自上而下倾泻,打在女人的发丝和手中的物件上,墙壁便有了几颗跳跃的光斑。
他的视线又转向旁边,三排陈列架放置了各种各样的木头制品,有大点的摆台也有小点的胸针、挂件。
形态也是多样,花鸟鱼虫,猫狗兔子,如果只是一扫而过,是绝对不会发现这些竟然都是没有生命的木头体。
“这个多少钱?”他看中了一个猫猫挂件,拿到她面前问价。
周蓓闻言抬起头,镊子夹住的一颗粉色小钻趁机逃了出去,掉在桌板上滚两圈又跳到地面。
她记住掉落的位置,然后转头看向他,男人宽大的掌心静静躺着一只土黄色猫咪,大得夸张的脑袋和短短的身子,说好听点是丑萌丑萌的。“这个……”周蓓愣了下,她摆在那里一年了,从来没有人看中它,因为它和其他的相比,实在是不精致。
那是她初学时的作品。
“五块钱。”她平静地说。
男人的吃惊明晃晃写在脸上,他伸手指了一圈,“你这边都是这个价位吗?”沈木南知道这种手工制品定价基本都不低,更别说做的如此逼真。
五块钱怕是连原材料都不够吧。
那颗掉在地上的粉钻找不到了,周蓓干脆从透明方盒中又重新拿出一颗,粘在项链的最中间后用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当然不是。”
“只有这个是。”她又垂眼把它摁紧防止它再次掉落。
沈木南便也没多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款,刚打开微信页面,屏幕恶作剧般地闪跳了下,彻底归于沉寂。
“嗯……它没电了。”沈木南冲她晃晃手机,“你这里有充电器吗?”
周蓓摇头:“现在没有。”
“那加个微信?我回家充上电把钱给你。”他说的太过坦荡,以至于很容易让人忽略外面不停往下流的雨,已经积压在窗户最下面形成一条小小的河流。
考虑到他手机没电,周蓓拉开抽屉拿出一本五色便利贴,又从笔筒里抽出根笔,写下微信号递给他。
笔墨所过之处纸张略微下陷,像拓印的版画。
这场暴雨来得凶猛,离开却悄无声息,周蓓不知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只是桌角多出来一只浅蓝色的千纸鹤。
是她刚才写错的那张便利贴。
她随手丢在桌面上,他什么时候拿过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叠出来的?
沈木南回家时,沈曼正坐在客厅看她偶像的演唱会录播,“哥,你这是去下海捉鱼了吗?”她嘴里咬颗话梅含糊不清地问。
沈木南从她旁边路过脚下生风,理都不理她,直到他回到卧室换下那身湿漉漉的衣服,洗了个暖乎的热水澡,穿上柔软舒适的睡衣,才哼着小调慢悠悠下楼。
“你舔下嘴会把自己毒死吗?”他从茶几上捞走遥控器,并伸手给了她一个暴栗。
沈曼痛呼,“疼死了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她一手捂住头顶,一手去他那里抢遥控器,“你还给我,我正看我爱豆呢!”
沈木南抬眼,几个小男孩化成面粉在舞台又蹦又跳,镜头随便给一个人,再切换到另一个人,他完全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虽然不理解,但他保持尊重。
“我也要看我爱豆。”
沈曼拧眉:“你什么爱豆?”
他熟练切换到美食频道,电视里正在播放佛跳墙的做法,他眼睛都不眨地胡说:“爱吃的毛豆。”
“……”
沈曼冲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抱枕扔他身上,“好好看吧你!”
“诶,等等。”沈木南叫住她。沈曼坐回去,哼了声,“怎么,良心发现了?”
他微笑:“给我拿瓶可乐。”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抱枕。
“唉,妹大不中用啊。”沈木南大声感叹道,随后自己起身去厨房,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吹干,水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滑进锁骨,易拉罐附着的水珠同一时间沾湿了他的手指。
刚刚他就是这样,意外闯入了一场雨,暗色里那种潮湿的氛围在炽白灯光下好像又将他围住。
沈木南从手机壳后面拽出张淡粉色的纸片,他怕雨水淋湿,早就将它妥善安置。
沈曼房门大开,人趴在床中央呈大字状,听到有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头也不回喊道,“沈木南把我屋门关一下。”
没人理她,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曼急了,她正在直播间抢一批限量的桌布,这个花色她蹲很久了,“好哥哥,帮我关个门吧。”她能屈能伸,立马夹起嗓音说好话。
沈木南后退步到她房门口,“再夸两句。”他抱臂斜靠着门,反手轻叩两下门框,“刚没听清。”
沈曼咬牙切齿:“好哥哥你最帅了,请宇宙无敌第一大帅哥帮我关下门。”
沈木南满意地点点头,给她把门带上。
回到房间,沈木南拔掉正在充电的手机,按照便利贴写的号码输入进去,一个绿色的头像跳了出来。
背景是暗调的森林,很漂亮的斜体花字:屿。
他点击添加,对方很快通过,他自报家门:【你好,我是沈木南,刚刚在你店里躲雨的那个。】
屿:【我记得,你后面拿走的那个海浪版画是68,一共是73。】
可乐气泡在嘴里横冲直撞,两腮微麻,沈木南发了个红包过去。
屿:【转多了。】
她退回来二十七,沈木南没收,解释:【谢谢你让我进来躲雨。】
屿:【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沈木南靠在床头把玩着手里的小猫挂件,脑中正计划着把它挂至何处,见她如此说,回复道:【你收下吧,不然我真的过意不去,还把你沙发弄湿了。】
屿:【那等你下次来我送你个东西。】
周蓓很快觉得这样说不对,人家也没说下次一定会来,她这样会不会有逼客嫌疑,几乎是她撤回的同时,对面发了个【好】。
周蓓静默两秒,回了个“ok”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