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
文/聂桃李
2026.5.11
01
南都多雨少晴,天气好的日子实属少,作为对气压极度敏感的人,李冬宜自从怀孕以后,就再也没有自己出过门了。
从医院检查回来至今大抵过了四月有余,她觉得肚子隆起了些,每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佣人怕她无聊,还特地找了些胎教故事同她讲趣儿。
但她这人性子慢,喜怒不形于色,故事听不来,一听就要睡觉。
佣人见她困了,扶着她回房休息,一睡又是一个上午。
中午下楼吃了个孕妇餐,李冬宜生性不爱吃饭,没吃几口就让佣人撤了去。
一顿饭的功夫,外面白花花的下了一片,银装素裹碎玉纷飞,她疑惑道,“这天儿下雪了?”
佣人给她端了杯牛奶捂手:“是的少夫人,南都年年落雪早,今年十一月初就落雪了。”
李冬宜点了点头,捏了捏温热的玻璃杯,喝了几口牛奶。
佣人来回折腾,给堂屋重新添了香,在她跟前的茶几上放了一盘新鲜冰糖橘。
“那……”李冬宜看着人的动作:“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佣人自然知道李冬宜口中的“他”是谁,面色僵了僵,将水果摆好,随后抿笑道:“先生没说。”
李冬宜眸色一暗,悻悻低头,没再说话。
下午别墅里清净,偌大家宅一眼看不到尽头,除了帮忙给客厅香炉添香的佣人上下跑一跑,近乎安静的听不到杂音。
李冬宜穿着贴身的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件披风,起身去全景落地窗前停下。
她微微仰头,莹白如玉的脖颈透出些许,面前巨幅通透的玻璃窗外飞雪飘零,她眸子透彻,落定几秒。
“下午动静要小些,少夫人可能在休息,不要吵到她了…”
几个佣人抬着纸箱进来,带头的小声嘁嘁道。
李冬宜捏了捏披风边沿,转身,看到几个人蹑手蹑脚,佣人们抬眼撞上她,马上低头问候。
“是什么东西,大雪天送过来?”她问。
佣人道:“是老爷子的书法,老宅那边特地派阿姨送来的。”
陈京羡的爷爷就喜这些,年年写些卖不掉的书法送过来给孙子孙媳妇当垃圾壁画观摩。
李冬宜走过去,拿起纸箱里一副,伸手拉开卷轴。
沉甸甸的湿淋感,当是被雪水蔫湿了。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
她念完,淡笑,“爷爷真厉害,能猜到天要下雪了。”
佣人示意,将书法取回,送去了楼上。
李冬宜大抵是太无趣了,又去看了会儿雪,时间一晃来到下午三点钟。
从客厅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日历翻了翻,点开通讯录,想给一个署名是“Gift”的联系人发消息。
字打了一串,她指尖僵了僵,按了连删,没发了。
佣人把她喝完的牛奶拿走,笑嘻嘻地又拿了一个暖水袋进来,让她捂捂肚子,别冻着孩子。
李冬宜抿唇,说没什么好娇气的,这屋里还开了暖气。
佣人自然不然半分懈怠,脱口就是先生吩咐的,噎得李冬宜也没话说。
*
四个月了,李冬宜除了觉得自己肚子大了点之外没感觉到什么,可能是孩子不够大,再大点,些许就会有孕期反应了。
自从检查出揣上西瓜之后,婆家娘家都对她极好,每过一段日子就要送些补品过来,她吃都吃不完。
吃完午饭在客厅小憩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白绒绒的高定貂,她一怔,看见茶几对面的堂姐正在看报纸。
李霜星穿着酒红色羊驼大衣,肤色冷白,红唇妖艳脱俗,右眼眼角有颗黑如墨点的泪痣,一对鸽血红宝石耳坠镶嵌在耳郭下侧,显得人十分张扬。
李冬宜欣喜:“姐姐终于记起我来了。”
李霜星这会儿刚翻完一面,从纸张里抬起眼,一双狐狸眼闪烁明亮:“在家里怀西瓜没人陪你?”
“也不算没人陪吧,”李冬宜拿起面前的热牛奶壶,给李霜星也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推给她,“只是他们比较忙,会送些东西过来,顺便看看。”
“那也不见得尽心啊,”李霜星收了报纸,接过牛奶,试探问:“陈家对你不好吗,冬宜。”
李冬宜一见到她误会了,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姐姐多虑了,他们都对我很好,怀孕是个大工程,总不能十个月每天都在家陪我。”
李霜星:“你怀孕了,陈京羡没有时间陪你,把你一个人晾在这么个荒凉大院也就算了,不仅没让你回娘家,婆家也不让你回?”
李冬宜一下子被噎住了。
李霜星顿时脸色僵了僵,报纸被她按下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状似要告状。
李冬宜马上抬手让她停下来,“姐姐你别这么生气,他只是没有说,但我想回他不会阻止我,更不会拦着我,没有不让我回家的意思。”
李霜星迟疑地捏着手机看她,李冬宜诚恳道:“真的,真的。”
李霜星这才吞下去一口气,关了手机。
“只是我不愿意跑来跑去,很累的,揣西瓜你也知道,早期胎儿不稳,万一流了……”李冬宜没再说下去。
“流了就是陈家的错。”李霜星接着她的话冷冷道。
李冬宜抓了抓衣服,没说话。
她知道她这位姐姐向来独来独往,性冷,不喜被人拘着,但若是她需要,李霜星定然帮亲不帮理。
但其实她跟陈京羡成婚至今,两人几乎没红过脸,唯一红眼睛吵架,还是因为他离开太久,她不高兴,换做旁时,两个人相敬如宾得像旧话本里写的那般和顺。
亲事定了许久,一路顺顺当当地嫁进陈家,没有生出半分旁支小说里常有的波折狗血。
只是这份平顺,反倒让她想起了李霜星。
她的日子顺风顺水,堂姐的日子可就不见得了。
李霜星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亲兄弟,她的父亲是弟弟,理所当然的,她就要叫李霜星父亲一声伯伯。
在很小的时候,兄弟两个相敬如宾,后来因为家产上的事情起了些冲突,伯伯一气之下回了乡下,再也没有跟她们见面。
后来自己的父亲在南都从事建筑业,可谓是日渐发达,兄弟两个很久没有见面,再见面,就是她和陈京羡的婚礼了。
兄弟两个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几年之隔,弟弟一跃高就,在南都建筑高校专业学院做院长,哥哥勉强在大城市混口饭吃,这膝下两个女儿也过得大有不同。
她十五岁时就被指腹为婚,说是要嫁给门当户对,在南都有产业有资历的陈家,二十二岁那年,匆匆结了婚,陈家对她并无偏见,毕竟她父亲在南都建筑业话语权上有一席之地,陈家也要忌惮几分。
而她堂姐李霜星则从市高中转学,去了英国留学,最后硕士毕业回国,在南都一家金融公司上班,也算高就。
但这些年因为父亲不和缘故,虽然两个人在同一所城市,她也极少与李霜星见面。
她这个堂姐倒是神秘,靠着一身混天的本事在寰宇集团高层混的如鱼得水,外面传言都说的很是难听。
说李霜星莫不是绑了什么金主,家世普通,二叔不曾帮扶,却能身居如此高位,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还有的传的夸张,说李霜星已经结婚了,隐婚对象还不是寰宇的人,据说更是厉害。
李冬宜也知道些内部消息,她这位堂姐确实已经结婚了,但她姐夫到底是谁她不知道,是不是靠金主上位她也不知道,李霜星也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硬要说起来,就是一句“你姐夫哥”,连名字都没有。
李冬宜性子闲,不管旁人事,若是李霜星真想告诉她,自然也不用等到她问。
“不会那么容易流的,昨儿我婆婆来了,还是很关心我的,姐姐就是太护短了。”李冬宜象征性的回了句。
李霜星挑了挑眉,冷哼一声,不做回答。
屋子里开了暖气,倒是一点也不冷,佣人又送来了几碗燕窝,李冬宜让了一份给李霜星。
“也不要总说我了,也该说些姐姐,这天气这么冷,姐姐是一个人开车过来的?”李冬宜冲李霜星笑。
“是一个人,”李霜星也不想提什么,喝了口燕窝,瘪了瘪嘴,又放了下来,“你姐夫出差,不想指望他。”
“你看,姐夫不也很忙?姐姐怎么只说我。”
“你怀孕,跟我能一样吗?”
李冬宜笑了笑,站起身,扶了扶腰在她身侧坐下,一汪水灵灵的柔情眸盯着李霜星笑,
“姐姐现在还不能理解,等姐姐也有小西瓜了,就明白了。”
李霜星被她笑咪咪地盯着看,眸色没变,忽而闪过一瞬苍白,随后回了眸,低声道:“我不会怀孕。”
李冬宜疑惑:“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李冬宜不知道为什么李霜星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是不是因为姐夫不想要,怕你生孩子伤身体?”
李霜星盯着燕窝静了几秒,没说话。
“那就是姐姐不想要了?”
李霜星直接抬头,眼眸定定:“我不会跟他有孩子。”
李冬宜霎时有些怔,嘴唇翕和,张了张,没说话。
外面雪下的有些厚了,几簇大雪层将树枝压了个“嘎嘣”断,厚沉沉地砸下来。
茶几一旁的燃香都快烧完了。
“我倒是想问你,你不是说不要孩子的吗?怎么怀上的?”李霜星问她。
李冬宜略显局促,抠了抠手低下头,低声说:“怀上了就是怀上了,不要的话也不好,去做流产还不如生下来,我其实挺想要一个西瓜陪我的。”
“你们没戴?”
“……”
李冬宜是纯情的,面色染起一抹红,别过脸去,“戴了的。”
“戴了还能怀上?”李霜星有些震惊。
李冬宜耳廓红了一片,李霜星算是明白了,无奈地点头夸了句,
“你们也是厉害。”
李冬宜:“……”
*
李霜星是下午三四点钟走的,两个人聊了会儿天的功夫,外面雪下停了,佣人又重新换了燃香。
李冬宜让佣人送送李霜星,她摆手提到不用送,让佣人留下来照顾她。
房子又空了,李冬宜又落寞了些许,照着惯例,她吃完该吃的补品,上完家庭胎教老师的课,去阳台给花浇了浇水,剩下的时间在阳台卧椅上看雪。
日子太寂寞,怀孕之后越发嗜睡,没一会儿工夫,她又睡过去。
晚上被伺候着吃了饭,闲暇时间又听了一段胎教音乐,打了个哈欠之后抬眼看了看客厅墙壁上的古典挂钟,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看时间了。
日复一日,这种生活居然已经是陈京羡远赴伦敦之后的第二个整月。
下了雪之后天气变得更冷了些,李冬宜洗漱完就躺上了床,和画廊的负责人互相关心了两句,被问起什么时候拿出新画,李冬宜表示得是西瓜问世之后了,对面笑她,让她早点休息。
晚上九点半,她兴致缺缺地关了手机,倒头缩进被窝里,灯也关了。
约莫是过了几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得太多,晚上没怎么睡深的缘故,她听到有人回来了。
守夜的佣人在门口出声,她没睁开眼,只听到几声窸窣的交谈。
“少先生,这些都是老爷子上午差人送过来的,说是送给您和少夫人观摩,您看…要摆在什么地方?”
大抵是上午那些毛笔书法。
对面静了许久,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看,半晌之后李冬宜听到一声绝情的回话:
“丑,放三楼储物间里。”
佣人马上点头,要去摆弄,却又被他喊回来。
“李霜星今天来了?”
佣人忙回:
“是的少先生,霜星小姐下午一时来的,三时就走了。”
“有没有干什么?”
“没有,只是和太太聊了聊近况。”
声音没了。
后来她听到细微的开门声,浴室的水声哗啦啦的,李冬宜算是彻底醒了。
心里有些着急,莫名的急促让她有些燥热,翻了个身,贴到来人身上,厚实温暖的宽大手掌,将她抱在怀里。
李冬宜有些想哭,可能是孕激素刺激的原因,她呼吸变得十分局促,很快眼睛没睁开,眼泪就从眼眶里掉出来。
旁边的人亦是听到了一声“啪嗒”,低头去看她。
“怎么哭了?”陈京羡身上有薰衣青木的沐浴香,嗓音闷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清澈磁性,又有温度。
李冬宜这会儿才晃晃睁开眼,去拉了拉他的手,起唇问:“你怎么走了那么久?”
她算了算日子,大抵有快两个月。
陈京羡拢了拢她,替她抹掉了眼泪,耐心回:“公司事情太多了,谈客户都需要飞,所以离开的久了些。”
李冬宜没立即说话,闷闷地“嗯”了声:“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陈京羡沉默了一会儿,道:“一时半会不走,有紧急情况公司会通知。”
她缓慢的,闷闷的,又“嗯”了一声。
夜里又飘了小雪点,窗棂上的灰尘已经被白花花的雪片盖住了,屋子里温暖如春,胳膊露在外面也不会觉得冷。
陈京羡低头吻了两下她的发丝,提及问:“今天没认真吃饭?”
应当是佣人告知他的。
李冬宜捏了捏他的手骨:“不想吃,随便吃了点。”
“不合口味?还是因为别的。”
李冬宜摇头:“不是,可能是因为吃多了。”
陈京羡说:“那让阿姨换个菜系,争取不重样,让你换个口味。”
李冬宜又沉默了,陈京羡又提及别的,说佣人提到她这两天睡觉睡得有些多,半个月来也没什么不良反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厚实地抚了抚,让她多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京羡没再问别的,李冬宜自动认为关心结束,他要睡觉了,长达半个小时里,他没有再出声。
李冬宜不高兴,紧咬着唇,又让眼眶红了线。
陈京羡没睡着,睁开眼看到人还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手抽泣,马上抬手,按抹掉她的眼泪,力量厚实,让李冬宜觉得更委屈了。
“有话要说出来,我这不是在你身边?”
李冬宜噙着泪,红着眸子在黑暗中睨了他几秒,伸手抱住他,
“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别走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