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创伤复刻

闻泽做了一个很久没再做过的梦。

梦里一片漆黑。

他躺在滑梯的出口处,忽然有小石子砸在他头上,他睁开眼睛,一群小孩围着他。

“就是他!我妈说他爸才诈骗完从监狱出来,现在又打人进去了!”

“他妈妈好像还是鸡。”

“鸡是什么?”

“不知道,我小姨说的!说他妈妈每天都和不同的男的在一起!”

“他妈妈勾引过我爸爸!”

“好恶心!”

“这种家能生出什么好人来吗。”

有人开始踢他,打他,闻泽只是抱着头一声不吭,偶尔空隙间会偷偷地用袖子,把生理性痛出来的眼泪擦掉。

妈妈说不能还手,因为还手就要不到医药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上突然开始下雨,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周边的人都跑了,他才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儿童乐园往出租屋走。

家里没有人,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地上还有很多酒瓶。

都是不知名的叔叔们喝的,因为爸爸已经进去四个月了。

他坐在地上,拿过了面前的画本,摊开的本子上有很多大人吃饭弄的油点,闻泽翻了一页,拿起蜡笔在上面胡乱地画着,线条凌乱,色彩鲜艳,但是画面胡乱的扭曲。

白纸上,一个男人拿着一把刀。

旁边还有一个小孩,手里也拿着刀。

闻泽趴在茶几上,朝小孩手里的刀向男人的头那里画了一个箭头符号,然后又在男人的头上画了一个叉。

他用红色的蜡笔涂了几滴圆弧形的血液。

他揉了揉眼睛,摸了摸后颈的疤,突然肚子响了,一天没吃饭,他饿了。

闻泽放下蜡笔,踩着凳子,站在厨台前接水烧水,放了面条,又放了一些焉掉的菜叶子。

吃完面收拾完,他又趴在茶几上画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全黑,外面开始下起暴雨。

一直到十一点,房门才被打开。

他回过头,妈妈又喝了很多,和一个同样醉醺醺的男人搂在一起,只是大腹便便的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这婆娘,儿子都这么大了还出来。”

“当时意外,生得早嘛。”妈妈撒娇地拍了一下男人的肩。

“妈妈,你回来了。”

但是妈妈没有看见他身上的伤,只是像往日一样对他说:“闻泽啊,回房间休息了,妈妈和叔叔有话要说。”

他点了点头,捧着画本回了房间。

出租屋隔音差,门外很快传来污糟的声音,他捂着耳朵,感觉刚刚吃的菜叶子不新鲜,因为想吐。

他躺在床上,看着破旧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侧过身,又摸了摸后颈的疤,感受上面的起伏。

爸爸有次和妈妈吵完架,拿刀砍他的时候,说他是婊子生的,是他被妈妈用怀孕讹上了。

妈妈尖叫着说那还不是你的种,如果不是他成绩好以后可能会有价值,早把他丢了。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盯着翻皮的白墙莫名觉得脸上有点凉,泪珠不知什么时候含在眼眶里转,把月光透进来的光晕荡得一片模糊。

那团白亮的光斑在视野里迅速膨胀、液化,等他眨掉那层水雾时,他已经拖着行李站在了一个豪华的大门口。

妈妈挽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男人,对他说:“闻泽,林叔叔以后就是你的新爸爸了。”

梦里的画面迅速翻动着,他的生活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进入了一个好的私立小学,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家里宽敞明亮,还有很多没玩过的拼图和模型。

妈妈不再和不同的男人回家了,她变得更温柔漂亮了。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个对他很好的林叔叔。

林叔叔好像是某个公司的高层,平日很忙,但只要下班总是陪着他。

起先,林叔叔只是喜欢搂着他陪他看书。

后来,他洗澡的时候,林叔叔总是进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再后来,林叔叔会在深夜打开他的卧室门,躺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说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小孩。

直到某天,林叔叔拍他肩的手变成了抚摸他的身体。

他开始恐惧,开始剧烈地挣扎,但林叔叔按着他的肩膀,平日的斯文儒雅已荡然无存,黑夜里就像一只流着唾液的癞蛤蟆,面容可怖,眼镜背后透露出熟悉的目光。

每个妈妈带回来的男人眼里,都会对她流露出这样的目光。

他被按住的肩膀骨头痛得就像碎掉了一样,他开始哭喊着,求救着,但是无济于事。

日子像是一叠透明的胶片,在梦里一帧帧闪过。

林叔叔越来越大胆了,开始不分场合,不分时间的来找他。

他尝试躲着,尝试逃跑,尝试反击,但却在后来举起台灯的时候,被林叔叔揪住头发按在了他们平日一起读的书本上,狠狠地撞了两下。

“小闻啊,你觉得爸爸当时真的是看上了你妈妈吗?

“你知道你妈妈的出身吧?爸爸可是为了娶你妈妈,受了不少批评呢。”

额角痛得厉害,闻泽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快碱中毒,嘴里只是重复地崩溃地喊着妈妈。

他看见妈妈从虚掩的房门口经过,脚步只是停了一下,便走开了,像从来没来过。

“妈!”

“妈妈!”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妈妈离他越来越远,癞蛤蟆却张开血盆大口,把他吞噬了。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头晕目眩。

他看见床上躺着的男生一动也不动,好似习惯了,也放弃了抵抗,眼神空洞麻木。

男人却贪婪地笑着伸出了手,衔开了男孩的衣服,他看见那双大手在上面游离着。

确认,挑选,试探边界。

滚!

去死!

都去死!

闻泽开始剧烈地挣扎,但整个人像在云端,力气都是虚的。

他猛然睁开眼,因为刺眼的光线,一瞬间分不清虚实。

他看见一个蓝色头发的人坐在他腿上,正砷出手在他的衣服里探。

“帅哥,你醒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闻泽眯起了眼睛,瞬间坐了起来。

“今晚一起玩的人啊。”

不知是不是酒精侵蚀,他头痛欲裂,眼睛血红,甚至无法思考这个人从哪来的又是谁,过了好几秒才吐出一个滚字。

“说好一起玩。”蓝毛舔了舔唇,“你要这么端着就没意思了。”

“滚下去。”闻泽吸了口气按着头,“魏川呢?”

“谁……?”蓝毛愣了一秒,“Devin?”

闻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本能的朝面前的人挥出拳头,但是喝了酒的人是棉的,还没碰到蓝毛,就被眼前的人突然扑上来按着他的肩,朝他鼻尖喷了什么。

“你知道吗,直男都很装欸,早看不惯了,之前也遇到过你这种。”

“你闻闻这个可能就有感觉了。”

“可能刚刚给你喷得不够多,但我们平时都喜欢用这些助兴。”

蓝毛刷卡进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居然躺了个如此合他口味的人在床上。

对方紧闭着眼,面色和脖子被酒精染得通红,血管暴起,头发似乎因为醉酒冒汗,湿掉的几缕搭在前额,高大的身躯蜷缩着,看起来还有些异样的滋味。

蓝毛的手又砷了进来,嘴唇贴在他耳边,由下而上地轻吻着。

闻泽却在瞬间突然僵直,肌肉紧绷着,局部出现无法控制的痉挛。

感官像是倒回到了小学的午夜,癞蛤蟆又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面前戴着浅色美瞳的眼睛和那双眼镜背后的目光逐渐重叠。

“放轻松啦,会舒服的。”蓝毛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玩着玩着就好了。”

但是面前的人仿佛提线木偶一样,死死地盯着地板,眼睛通红,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整个人的反应呈现出极其惊悚的状态。

一股强烈的胸绞痛袭来,紧跟着的是胃部的恶心,蓝毛突然发出了尖叫,因为面前的人骤然对着他干呕了出来。

“我靠,搞什么!”

闻泽毫无反应。

大脑像是在万花筒里扭曲着,光彩斑斓,支离破碎,瞳孔在扩张和收缩间来回。

周围的声音变得极轻、极远,像是隔着几千米深的水层,传到脑子里时,只剩下了一种单调而机械的嗡嗡声,像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盲目调频。

太丢人了,蠢货。

站起来!

捏起你的拳头砸碎那个人的脑袋!

你已经够强大了,你现在什么都有了!

但是坐在床上的人只有眼球一直在震颤。

粘稠的恐惧像冬日的寒冰一样,冻住了他的骨骼。

他看见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蓝毛在一瞬间被眼前的男人暴怒地拽出了房门外,果断地像过去他砸向别人鼻子时一样。

“我操,你他妈对他干嘛了!”

“砰”地一声门就合上了,外面的人持续敲打着门,崩溃地说不是他,他什么都还没做,不知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见男人俯下身,不断地安抚着面前僵直的人,像以前一样,手顺着他的背。

房间里的时间好似凝固了。

大脑在方才进入了死寂一般的空白。

焦急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忽远忽近,忽近忽远,荡在耳边。

在意识来临前,先汹涌而来的是潮水般的记忆,铺天盖地席卷了感官。

他“砰”地一声,突然跪在了地上,死死地按住胸口,头脑里在撕心裂肺地哭喊,喉咙却像被水泥堵住了。

“妈妈!”

“救我!”

“求你了……救救我!”

熟悉又温暖的怀抱回来了,他头抵在男人的肩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听到了那久违的,唯一一次拯救过他的声音,不断的轻声在他耳边响起。

“别害怕,深呼吸。”

“我在。”

“刚刚的事都过去了,哥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