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咖啡店中, 贝丽和Adele谈了很久。
她明确表达自己的立场,Debby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不能走;这批分到她这里的管培生中, Debby学习能力最强,热情又认真, 贝丽打算申请定岗, 把她留下来好好培养。
Adele说:“你知道的, Bailey, Bella不可能会和Debby一起相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她们已经不适合在同一团队中继续工作。”
贝丽说:“是的,我知道。”
Adele始终微笑,阳光落在她浅金色的卷发上, 她问:“那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那张照片呢, Bailey?”
“芙雅数字营销经理Loewe的助理快离职了,我可以推荐Bella去她那边,”贝丽拿出筹码,她不卑不亢地给出自己的方案, “您知道, Bella擅长做社媒, 她去那边,可以更好地发挥优势。”
芙雅是法兰新收购的一个开架彩妆品牌,在Tiktok上深受法国高中生和大学生的喜爱, 销售业绩也不错,算得上是新起之秀, 如今还在扩张阶段。
Adele之前也考虑过,让Bella去芙雅,可惜那时候芙雅没有名额, 她也不好安排得太明显。
“为什么不让Debby去呢?”Adele抿一口咖啡,温和,“毕竟你很看重她,不是吗?”
“Debby的优势在于努力勤勉,但营销更需要头脑灵活和充沛灵感,”贝丽说,“Debby目前还没学到这点,数字营销那边不适合她。”
Adele点点头,继续喝咖啡。
贝丽又说:“我会写报告说清楚,那份邮件的错误发送是我审核上的疏忽。”
Adele把咖啡杯放回去,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着贝丽带来的礼物。
上次送了一对碟子,这次,贝丽送了一整套下午茶器具。
这一整套,在橙色的包装袋中,非常美丽。
它比之前的礼物更昂贵。
“看来你已经有主意,恐怕我很难令你转变心意,”Adele说,“无论什么时候,做事情都不要太着急。这样吧,我给你两天时间,你可以试着说服我。”
杨锦钧得知这件事后,愤怒至极,给贝丽打了电话。
“你疯了?为什么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为了一个管培生?”
贝丽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暴怒声音,满满的恨铁不成钢。
“现在去找Adele,她给了你时间,就是让你好好考虑。你去告诉她,你已经改变主意了,不要自己承担责任,把Debby开掉,让她来MX,”杨锦钧说,“你是傻……傻子吗?啊?你第一天参加工作吗?还当自己是职场新人?”
“我不是职场新人,可Debby是,”贝丽说,“我是她上司,我就有责任维护她。”
这件事本来就不是Debby做的。
贝丽不能跟着外人一起欺负她。
不能这样欺负勤恳打工、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
“怎么说服Adele?”杨锦钧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先睡一会,头疼,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贝丽诚恳地说,“等我睡醒吧,醒来后就有主意了。”
杨锦钧说:“随便你,我不会为你擦屁股。”
贝丽奇怪地问:“那你为别人擦过屁股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他要恨贝丽了,愚蠢,愚蠢,怎么到现在还坚持什么“良心”什么“不能冤枉好人”。等她再往上走,就会明白,只有对她有益的人,才能算得上“好人”,凡挡她路的,都是坏人。
好坏不是看那人做了什么,而是那人对她造成的影响。
如果贝丽是他带出来的人,杨锦钧已经开始斥责她,起码批评一上午,再要她写一份报告反思交上来。
杨锦钧骂骂咧咧地联系法兰那边的朋友,问他认不认识Adele的直属上司,把人一起约出来吃饭。
烦死了。
她从来都不会按照他的期盼做事。
生活上这样,工作上也这样。
或许人生前二十余年都在身不由己,经济窘迫,对生活也毫无掌控之力,现在的杨锦钧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工作,生活,人际关系,都必须牢牢地掌握在手里。
贝丽简直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烦死了!
杨锦钧一边生贝丽的气,一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礼物。
他不想以权压人,利益换来的同盟会更坚固。
晚九点,事情顺利解决。
一见面,Adele就笑着主动提出,她很满意贝丽的处理方式,不过,审核疏漏这件事也不应当由贝丽承担。错发邮件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公关及时,也没造成大的损失——到此为止,这件事也可以结束了。
是杨锦钧意料之中的回答。
礼物收了,事情也平了,杨锦钧按着太阳穴,思考,是让贝丽再休息休息,还是现在去找她?
杨锦钧选择后者。
他等不及了。
贝丽必须要知道,他现在有多困扰、多么需要她的回应。
刚上车,杨锦钧就给她打去电话:“喂,你现在在干什么?”
贝丽在和Loewe逛街。
半小时前,Adele发短信告诉她,会采纳她的建议,Belle调岗,Debby留下,贝丽的反思报告也不必写了;事情已经查清楚,起因是系统bug,这是个意外,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
都在贝丽的预测之中。
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内斗。
管理层斗,基层也在斗。
Debby只是一个不幸的牺牲品,Adele想留Bella,势必要把她踢出局。
Loewe兴致勃勃地为贝丽参谋、挑选衣服,她的嘴巴甜蜜极了,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夏天即将来临,事情也解决,贝丽舒心地刷卡,买下一条裙子一双鞋子。
鞋子很美,标准的勃艮第红,4.5cm的鞋跟,她忍不住当场换上。
杨锦钧开车来接人,气势汹汹,一看到她,先愣了几秒,盯着她的红鞋子和露出的脚背看。半晌,冷着脸:“还没回温,穿这种鞋,脚不冷?”
贝丽说:“还好吧,不冷。”
杨锦钧忍不住看她的脚背。
风一吹,渐渐地就红了,完全不像不冷。
她嘴可真硬啊。
“上车,”杨锦钧说,“车里暖和。”
贝丽警惕:“等我上车后,你不会锁上车门继续骂我吧?”
——之前那段通话里,他似乎有些骂得意犹未尽。
“你还知道自己做错了,”杨锦钧冷哼,“不骂你,上来。”
她脚背上的红色太扎眼了。
看来没长过冻疮,不知道冻疮有多疼。被冻伤的地方又痒又肿,高高鼓起,像胡萝卜,冻烂了会起泡,容易破皮,和袜子黏在一起,每天晚上脱掉袜子,都要撕下一层皮,组织液和血一起流,根本穿不了浅色袜子,洗也洗不干净。
最痛苦的是,一年长,第二年更容易长。读大学的第二年,杨锦钧才开始不冻脚,也终于可以买白色袜子。
但冻伤的脚不会毫无痕迹,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发黑,横七竖八地趴在他脚背上,像一个个补丁。
直到现在,杨锦钧也不穿露出脚面的鞋,他有一双因长冻疮扭曲又丑陋的脚,每一根脚趾都能看得出贫穷的痕迹。
贝丽说:“可我也没做错事呀,只是我们的选择不同。”
杨锦钧说:“上去说——你不冷啊?”
——再冷就冻伤你那双脚了,受罪吃苦的不还是你。
他拿定主意,她再啰嗦,直接把人扛起来塞车里。被骂就骂了,反正他脸皮厚,伤不到什么。
冻伤是实打实的痛。
贝丽终于上了车。
她担心杨锦钧会真的发飙。
上车后,杨锦钧深呼吸了三次。
贝丽更害怕了。
——他不会在酝酿着骂她吧?
得多难听的话啊,需要三次深呼吸。
她摸索着,准备他一骂就开门跑路。
杨锦钧问:“你想吃什么?”
“呃,我不饿,谢谢。”
“六点了,”杨锦钧指指手表,说,“还不吃饭,你想修仙啊?”
最后还是贝丽家附近的小酒馆。
这次运气好,有停车的空位置,事情解决,贝丽心情好,还想再点果酒,被杨锦钧否决。
“别喝了,”他硬邦邦地开口,“酒精对身体没好处。”
贝丽说:“我现在很高兴,要用它庆祝一下。”
“没见过拿坏东西庆祝的,”杨锦钧对侍应生说,“两杯气泡苹果汁,谢谢。”
贝丽在想,明天怎么告诉Debby这个好消息;还有,以后Debby会留在她这个组中工作,不再轮岗的话,是不是要额外教她……
杨锦钧不满:“和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想其他男人?”
贝丽说:“我在想Debby的事……你说话可不可以礼貌一点?”
“好,”杨锦钧说,“和我吃饭的时候,您能不能别想其他女人?”
贝丽:“……”
“现在就咱俩,多想想我们的事情,”杨锦钧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我还在等你的答复。”
贝丽愣神:“我们什么事情?”
杨锦钧看她的眼神要吃人了:“你说呢?”
他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妙。
贝丽立刻意识到,为什么李良白和严君林会说,她的表情很容易被看穿。
就像杨锦钧。
在她面前,杨锦钧也很少会掩盖喜怒,直接表达。
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杨锦钧面露不悦,往后一靠,背倚着樱桃木椅子,开口。
“那我就直白说了,”他问,“关于我们之间进一步发展的关系,你考虑得怎么样?”
贝丽说:“我们已经试过进一步了……”
那样还不够进吗?
再进还能进到哪里?子宫吗?
“贝丽,”杨锦钧盯着她,“再和我试试。”
“你语气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现在好像命令。”
“行,那我委婉点,”杨锦钧勉强说,“请再和我试试——这样可以吗?”
贝丽说:“我——”
“我至今单身,之前没有date经验,和你是第一回 。”他突然又说。
贝丽脸热了。
杨锦钧为什么总在强调这一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不负责任。
“如你所见,现在身强力壮,没有任何疾病,十分健康,长相身高也都能排在前面,长期健身,热爱运动,估计再有十年、二十年,也算是正当壮年。”
杨锦钧把自己的筹码一点一点往上加,像用沙子堆城堡,往上码。
只有修得足够宏观、漂亮,才会吸引公主前来。
“先听我说完,”他继续,“年收入么,应该能让你满意,我的收入构成体系比较复杂,这个可以等下次详细谈。我么,个人家世清白,父母过世早,现在就我一个,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如果和我在一起,你就是女老大——”
“等等,”贝丽好奇,“为什么我不是老大?为什么要加个女?”
杨锦钧说:“我是男老大,小事你定,大事商量着来。”
贝丽哦一声。
她矛盾地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始乱终弃。
“我们也很聊得来,”杨锦钧还是用这句旧话做总结,“仔细考虑一下。”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杨锦钧差点把这个也说出口。
和我在一起,我保证你不会受任何委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我做不到的,也会努力去够的到。
至于婚后什么时候要孩子孩子跟谁姓要几个——这些都是小事,都可以你定。
我只要你嫁给我。
只是这番话太酸牙太肉麻。
不适合说出来。
贝丽喝掉半杯苹果汁,感到嘴巴异常干燥。
“对不起,”她说,“我现在还不想开始——”
“为什么?因为你想回国?”
“对,”贝丽点头,“我不能接受短暂的关系。”
“你是突然想回国的?”杨锦钧问,“睡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
“我那天有点冲动。”
“现在也可以冲动,以后也可以一直冲动,反正你冲动的不止那一晚,我还挺喜欢你的冲动,”杨锦钧意料之中,“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你对我有感情,只是还不够深,这没关系,慢慢地就深了。”
他伸手,覆盖在贝丽手掌上,贝丽被他吓了一跳,没抽开手。
杨锦钧顺势握住她,死死抓住。
“没必要困在一场不可能的旧感情中,和我试试,”他说,“我也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只是需要时间。”
杨锦钧不想说的太直白。
他不想让贝丽以为,他可以为了她回国——这也显得他太容易被拿捏了。
他可不愿让贝丽知道可以控制他。
——现在,贝丽的眼睛看起来很亮。
突然一下亮起来。
杨锦钧不得不想,他刚刚说了什么?是什么打动了她?
贝丽问:“真的吗?”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为了她回国。
和曾经的她几乎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什么?”
“你说可以留意回国的机会。”
杨锦钧矜持地点点头。
“……再给我时间好不好?”贝丽矛盾极了,她举棋不定,说,“我会考虑的,但可能需要很久。我最近工作很忙,而且——”
“我知道,”杨锦钧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其实快急死了。
杨锦钧急到现在就想拉着她去买情侣对戒情侣手表情侣衫……统统都要。
兜兜转转一顿饭,眨眼间又回到原点。
还是要继续等她考虑。
杨锦钧安慰。
没事,这次比之前顺利多了,至少贝丽没有明确拒绝,不是吗。
好饭不怕晚。
他送贝丽回家,刚走到楼下,注意到她脚后跟被鞋磨红了,新鞋本就硬,那一块磨得严重,看起来再磨就掉皮。
贝丽脱下鞋,拎在手里,说可以走上楼。
“确定?”杨锦钧看楼梯,“全是木制的,这房子得有三四十年吧?比我年纪都大。”
贝丽说:“年纪大怎么了?”
杨锦钧真希望她这句话是用来评价他年龄。
“木楼梯时间久了,容易有钉子出来,”杨锦钧说,“一脚下去,容易感染破伤风,又疼又难受——你上来,我背你上去。”
贝丽拎着鞋,说谢谢。
月光下,杨锦钧看着她踩在地上的一双脚,白皙,漂亮,没有经历过寒冷。上次做时,杨锦钧一直握着她的右脚,那么好,高c时会不停抽搐发抖,踢他时也没力气,像被按住麻筋的兔子。
他移开视线,沉默地在她面前蹲下,示意:“上来吧。”
贝丽轻轻地趴在他背上。
她今晚可以分清杨锦钧和严君林了。
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这还是杨锦钧第一次背女孩,她本来就不重,这个姿势更轻,轻得像片羽毛,挠得他心直发痒。
巴黎路上很多纤瘦的女孩,杨锦钧也有很多女同事,会严苛饮食,靠香烟抑制食欲。
杨锦钧先前赞同精英就该克制,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让贝丽多吃点,再多吃点,吃饱饱的,多长些肉,健康点,气色会更好,不容易生病——她现在太轻了。
他背着贝丽踩上楼梯,贝丽双手搂着他脖颈,手中鞋子轻轻晃啊晃,从一楼到二楼,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层,杨锦钧才说:“明天晚上我去接你下班,晚上一起吃饭吧。”
贝丽说:“要不你还是先把我放下?”
“趴好,别动,”杨锦钧说,“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会强迫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么说着,他稳稳又上一个台阶。
再有一个转角,走完最后一段楼梯,就能顺利到达。
杨锦钧想,我的品味难道很差?这么不乐意和我吃晚饭,难道我选的东西都不合你胃口?
“不是不想和你吃饭,”贝丽说话,声音落在他耳朵,热乎乎香喷喷的,她说,“最近人事变动,我随时可能会加班,不想你等太久。”
她说得好认真。
杨锦钧已经原谅她了。
“嗯,”杨锦钧说,“如果不加班,给我打电话。”
MX离法兰不远。
他随时可以过去接她。
他转弯。
贝丽说:“好——哥?”
杨锦钧抬头。
距离她家门只剩半段楼梯的距离,公寓门口,黑衬衫黑色风衣的男人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楼道的声控灯在此刻忽然间熄灭,黑暗彻底笼罩在这一狭窄空间。
杨锦钧感到背部细微的挣扎,贝丽仓促地从他背上下来,落地时砰一声,声控灯再次亮起。
灯泡正下方,贝丽拎着鞋子,赤脚踩在木楼梯上,慌乱地不知所措;
杨锦钧大为意外,表哥怎么突然来巴黎了?
严君林面无表情,他垂眼,看迅速分开的两人。
盯了杨锦钧几秒,半晌,看向贝丽,慢慢露出一个微笑。
“怎么这么晚回家?”严君林问,“看来你已经在外面吃了晚餐——怎么样,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