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白简短安抚了母亲。
不能继续留在巴黎了, 他必须要回去。
说真的,他根本不在意张菁菁的事情被发现。
结婚后,张菁菁就再没有上过一天班, 专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为了防止太太无聊到再染不良癖好,李英桥给了她一个慈善基金会会长的头衔, 让她参加活动, 和一些太太们联络结交, 并不期望她能担当什么重任, 只要不乱投资、不突发奇想创业, 随便她怎么花怎么折腾,反正也折腾不了几个钱。
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被爆出来点什么, 不是杀人之类的事, 也能拿钱摆平;退几步讲,夫妻一体,可张菁菁本身在公司也没有职务,只是一个太太, 在外也没替公司立什么人设, 即使闹大了, 也不会造成严重影响。
但张菁菁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李良白无法预测严君林的动机。
——他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头脑,他不可能不清楚,只靠张菁菁的一个丑闻, 完全动摇不了白孔雀。
“什么都别管了,我订最近的票回家, ”李良白叮嘱,“无论你有什么事,都等我和姐回家后再说。”
张菁菁惶恐地说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频繁地被噩梦困扰,好几次梦到谎言被戳穿,李英桥勃然大怒赶她出去,孩子们失望地看着她,她一无所有,孤孤单单地回到贫困的小镇生活……连好朋友也失去了。
真的只剩下她自己。
李良白安抚两句,刚准备结束通话,冷不丁又想到一事。
——严君林故意留下名字,难道是想让李良白主动去找他?
除了张菁菁之前的赌瘾和这个,他手里究竟还有什么把柄?
李良白不得不再次确认,问张菁菁究竟有没有再赌。
张菁菁赌咒发誓,这次狠,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说得出来,听的李良白十分无奈。
她本来就是孤儿,现在全家,不就是李良白全家?
也正是因为孤儿,当初她剽窃她人证件上大学的事才没被拆穿——
等等。
李良白忽然清醒。
“妈,”李良白冷静,问,“您改名之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记得,妈妈改过一次名,说是出生时,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听错字了,她不喜欢——
张菁菁突然结束通话。
她什么都没说。
李良白心中隐隐有不好预料。
似乎有些轻敌了。
严君林调查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白孔雀,否则,他应该从李英桥下手。
据张菁菁所说,她出生于西北某贫困地区,父母早亡,她贫困无依,说是受尽欺负,成年后再未回去一次。
但这个身份是假的。
她不会身份证上那个地址的方言,不吃西北菜,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无所知。
现在,张菁菁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点。
严君林调查张菁菁,是为了她冒名顶替的那个身份。
“李良白,”杨锦钧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别耽误时间。”
经过张菁菁这通电话一搅和,李良白已经没心情和他说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现在李良白会掏枪打断杨锦钧四肢,然后给他看贝丽与严君林的合照,再告诉杨锦钧,你以为你从贝丽那边得到的善意是因为什么?她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好欺负、实际上很有主见的姑娘。
你的傲慢并不会得到她的尊重,她只会默默远离你。
不要因为她的体面就以为她是在欲迎还拒。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惜杀人犯法。
李良白看着杨锦钧。
他简直就像曾经的自己,弄错了真正的敌人,看不到森林深处的猛兽,就连子弹也打到了错误的靶子上。
真期待看到他崩溃的那一瞬间。
“贝丽的表哥,曾多次来巴黎,只为看她,”李良白问,“知道吗?”
杨锦钧说:“她表哥来巴黎肯定为了看她啊,不然呢?看你吗?”
他觉李良白莫名其妙。
杨锦钧没有表亲,他能理解表哥严君林,后者看起来就是靠谱的兄长。
如果贝丽是自己的小表妹,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爱,周围还有一圈坏男人盯着,他作为表哥,也会忍不住,常常跑巴黎来看她,防止表妹上坏男人的当。
幸好她不是。
放古代,表哥表妹亲上加亲,现在呢?大家懂基因遗传了,表哥表妹那叫□□。
李良白一笑,意有所指。
“下次可以和她表哥聊聊,你想和贝丽在一起?恐怕还要过他表哥那一关。”
杨锦钧说:“听起来你很想分享失败的经验。”
——上次严君林和李良白打架,不应该拦住的。
杨锦钧遗憾地想。
早知道有今天,那次他会站在严君林那边。
李良白脸色微妙一变,又缓慢趋向平稳。
“过上一段时间,你回头看这句话,会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
杨锦钧看了眼手表,时间紧迫,他还有工作,没空和李良白在这里进行没有用的争论。
难怪贝丽会和李良白分手。
李良白说话不清不楚,在这里打什么哑谜?没人有时间陪他玩海龟汤。
贝丽一直没联系杨锦钧。
两天后,杨锦钧估计她应该休息好了,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吃饭。
贝丽声音听起来很忙:“对不起,工作上出了意外……等我处理好了再联络你,十分抱歉!”
李良白已经离开巴黎了,恐怕她工作上真遇到问题。她那个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他求助,不知道犟个什么劲儿,没睡觉前,还会偶尔问问他,睡完后,公私分明——
杨锦钧问了Elodie。
Elodie不瞒他,直接全说了。
工作上出事情的不是贝丽,是她带的规培生Debby。
Debby在进行春夏新品信息推送时,不慎将一份内部用的测试邮件群发给所有顾客,中途被贝丽发觉,虽然暂停,但仍发出去了几万封。
团队内部立刻开启纠错自查,各种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这种测试信息没有实质性的利益损害,但也反映了团队的不谨慎。一般情况下,负责人会被罚奖金,批评几句,再对涉事员工进行停职或处理,也就过去了。
但贝丽坚持要调查。
她认为邮件不是Debby误发的,而是另一位规培生Bella。
杨锦钧相信贝丽,她那个性格,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欣赏的规培生,而去随便冤枉他人。
“我不知道,”Elodie耸肩,她很清醒地选择保持中立,也不介意提醒杨锦钧,“Bella是Adele的校友,哦,可怜的贝丽或许还不知道这点。”
杨锦钧明白了,说谢谢。
他没有继续给贝丽打电话,选择去她住处楼下等。
在平时下班时间的三小时后,他终于看到贝丽,垂头丧气,围巾松开了,一边长一边短,眼看着快要滑下去,她也没什么感觉,机械地往前走。
打开车门,杨锦钧走过去。
“贝丽!”
贝丽回头,看到手里拿着长围巾的杨锦钧,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才觉得冷:“你怎么来了呀。”
杨锦钧把围巾递给她。
“聊聊Debby的事吧,”他垂眼看贝丽,“你怎么想?”
贝丽想要一个公正。
小餐馆中,贝丽点了两杯气泡水,杨锦钧给她点了一杯甜甜的低度数果酒。
贝丽摇头:“你不是最讨厌酒精吗?我不喝没事的,命更重要。”
“喝点没事,”杨锦钧说,“你看起来很需要一杯酒。”
贝丽的确很需要。
她手中有证据证明邮件是Bella发的,而不是Debby;那封邮件发送时,Debby正在贝丽的指点下对文案润色。
但Bella身后是Adele,帮助贝丽上位的贵人。
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情。
贝丽给杨锦钧讲了很多,她在法兰也是从规培生做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还有在Lagom的实习经历,炜姐,蔡恬……
心中郁结,加上酒,喝得多,说的也多。
贝丽知道自己公布真相会意味着什么,Debby身后空无一人,目前还没到考核期,这次保护了她,下一次,她还可能会因其他理由、无法通过考核。
但得罪Adele就不一样了。
后者能让她顺利升,也能让她降。
看,就算现在赋予了她主持公平的权力,她也无法如预期那般果断执行。
贝丽悲哀地想。
杨锦钧耐心听了她全部的烦恼。
“Debby工作能力不错?”他问,“你培养了很久?”
贝丽点头。
她这边是Debby轮的第一份岗,按照法兰对规培生的培训机制,Debby在她手底下做一年,再去另一个部门做一年,至少轮完三个岗位,才会正式定岗——这是正常流程,如果表现足够优秀,可以破例申请,就像当初的贝丽,可以直接定岗,然后晋升。
“没必要为她得罪上司,”杨锦钧一锤定音,“这样,让Debby来MX,我给她安排一份工作,保证不委屈你的好学生。”
贝丽愣了很久:“你在抢人吗?”
“不然呢,”杨锦钧摊开手,“你怎么会为了这一件小事,把自己为难成这样。”
贝丽闷头喝酒,一口干掉。
杨锦钧叫侍应生,又给她点了一杯。
“别犯傻,”杨锦钧说,“MX的薪酬待遇和培养体系不比法兰差,你先别急,明天去和Debby谈谈,我相信,她很乐意接受这个安排。”
贝丽说:“这不公平……”
“如果你现在想公平,那很好,你力保Debby,得罪Adele,坐几年冷板凳,被边缘化,或者你自己受不了,辞职离开,”杨锦钧说,“Debby呢?这次留下,下次又会被找其他借口开掉——这就是现实。职场就是这样,谁和你讲公平?能力,技术能力,做事能力,交际能力,做人能力——这些都叫能力。”
贝丽说:“我知道背锅是什么感觉。”
杨锦钧静静望着她:“我也知道。”
小酒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互相对视。
杨锦钧看着贝丽,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跌跌撞撞,摸滚打爬,没有家人提供帮助,职场上全靠自己,不会得到任何来自家庭的助力,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积累人脉。
现在,她也走到了同样岔路口。
他可以同时分享成功和失败的经验。
“你从小镇走到这里不容易,贝丽,”杨锦钧缓声,“别让一时冲动毁了你平坦的路。你想主持正义?可以,等你至少做到Adele那个级别再谈,否则只能伤害到你自己。你想当好人惩罚坏人?那就要比坏人更坏,否则你早早被坏人干掉,还谈什么未来?你以为好人都是一次性耗材?”
贝丽说:“让我再想想。”
她没有反驳。
杨锦钧说的话都是对的,这似乎就是眼下的最优解——真的是吗?她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
贝丽难过自己能力不足,职位不够,坚定不够——
喝光一杯酒,贝丽想再点一杯,杨锦钧制止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贝丽沉默地点点头。
杨锦钧看着她,心口很不舒服。
其实杨锦钧也不清楚此刻情绪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地想帮助贝丽,又怕贸然的帮助会伤害到她的自尊。
事实上,贝丽遇到的这件事再小不过、再普通不过,每天、每个公司都在发生,他却觉得她这样可怜。
平原上随处可见的微风,在杨锦钧心里汇聚成会伤害到她的暴风雨。
贝丽吃得很少,她喝掉两杯酒,吃了一片火腿,一小块奶酪,一片胡萝卜。
杨锦钧发现她今天胃比麻雀还小。
“多吃点,”杨锦钧说,“喝那么多酒,不吃东西,容易胃痛。”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应该说,“吃这么点还喝这么多酒?要不要打个赌?赌两年后你是饿死还是得胃病疼死?”
“我吃不下,”贝丽说,“没事,轻断食对身体有好处。”
“我看你是想轻断气,”杨锦钧说,“不喜欢吃?我再点——”
“不要点了,别浪费粮食,”贝丽重新拿起叉子,“我会吃的。”
在杨锦钧注视下,她又努力吃掉一块面包,还有一点没沾到酱的蔬菜沙拉。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杨锦钧把手按着心脏处,感觉那里一抽一抽地痛,有人像捏灌水气球那般捏着它。
“谢谢,我会考虑的,”贝丽说,“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你还没有说。”
杨锦钧说没什么。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
哪怕等这一顿饭等了很久,他一直想找机会和贝丽谈清,否则,未完成的事项会像冤魂一样缠着他。
可现在,看贝丽无精打采、忧思重重的模样,杨锦钧又不想问她了。
目前,那个冤魂只缠他一个人就够了。
饭后,杨锦钧坚持送贝丽上楼。
理智告诉他,李良白回去了,不会有男人在贝丽门口蹲点伤害她,可杨锦钧还是想和她多走一阵,多看看她,哪怕两人什么都不说。
告别前,贝丽再度确认:“真的没事吗?你好像等了我很久——”
“只是顺路遇到你,”杨锦钧打断她,“没事。”
“嗯,再见,”贝丽认真地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早点告诉我。”
“再见。”
杨锦钧下楼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隐隐间,他注意到自己也松口气,像什么呢?像一场毫无准备的突然考试,不知自己考的好还是坏,忐忑等到成绩即将揭晓的那一刻,老师突然宣布明天再公开。
坏了。
杨锦钧面色凝重。
我不会真爱上贝丽了吧?
愣了半晌,杨锦钧手机响,他停下,立刻打开,本以为是贝丽给他发消息,却没想到,是朋友圈点赞提醒。
他很少发朋友圈,也几乎不给人点赞,纯看,不评论不点赞不发表任何意见。
上条朋友圈还是很久前发的了,是包装展那天,为了公司媒体宣传,杨锦钧配合拍不少照片。编辑请他选图时,杨锦钧选了一张有贝丽的——她当时也在逛展,不慎闯入镜头,只占据画面一点点,一半的右侧脸,露出一只眼,非常模糊。
杨锦钧还是凭借她那天的发型和衣服认出的。
这条新闻在国内也有报道,杨锦钧很满意照片,在收到报道链接后,还特意转发到朋友圈中。
谁会给他这么久前的朋友圈点赞?
杨锦钧满腹疑虑,点开看。
【严君林】
杨锦钧都快忘记,自己还加了贝丽这个表哥。
很久了……
他慢慢回想,终于有印象,应该是贝丽来巴黎之前,贝丽和李良白吵架及疑似分手那次,杨锦钧和严君林打过一次网球,礼节性地留了联系方式。
只是这几年,两人从未有过任何联络,严君林从不发朋友圈。
杨锦钧点进去。
他注意到严君林的朋友圈背景。
很简单的一张风景图,很熟悉的地方,蒙马特高地日落,天空湛蓝,高楼被日暮染成浅粉淡红色。
头像下的个签也简单,只有两个字,是他公司名字,鹿岩。
杨锦钧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终于记起,是在哪里见到过。
他点开贝丽的朋友圈,往下翻,不停,一直翻到去年春天,找到她当时发的九宫格照片。
贝丽:[落日好漂亮啊。]
这张蒙马特高地日落风景图,就静静地嵌在正中间。
杨锦钧关掉朋友圈,想。
难怪她上次对蒙马特高地看落日毫无兴趣。
原来她表哥已经陪她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