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修……修罗场 她决定用强。……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已经播放到结局, 威利·旺卡和查理走出透明的电梯,白雪皑皑,天地一色, 远方只有一栋窄窄的房子,孤零零地停驻。

“最近工作压力大嘛, ”贝丽说, “我也没有乱吃, 只是多多尝试……而且, 不是你说的吗?”

贝丽用他之前说过的话来反驳:“如果我只能吃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 那能说我最爱吃的食物就在它们中间吗?”

她很认真:“就像这次,我吃了很辣的意大利菜,试过了, 才知道我不爱吃。”

屏幕中, 严君林的表情说不出的奇怪。

他像是在笑,又像没有笑,冷冷淡淡,分不出亲近抑或疏离。

严君林给她的诡异感更重了。

现在, 他眼睛看起来异常地黑, 黑到几乎没有情绪。

贝丽主动开启愉快的话题。

“姥姥小区那家锅贴还在吗?”贝丽深深怀念, “那个叔叔以前在我们中学门口摆摊,生意特别好,我们经常在下课后去买锅贴吃, 你有印象吗?最早的时候卖一块钱一个,现在好像是十二块钱五个了。”

“还在, ”严君林问,“在外面那么久,还想着这一口吗?”

贝丽说:“从小吃到大的, 当然喜欢了。”

她问:“你不是也爱吃吗?”

“嗯,”严君林眼睛微微弯了下,这次是真笑了,温和,“一直都爱吃。”

“等我回国后,希望还能吃到锅贴,”贝丽有点馋了,“希望味道没变。”

“东西肯定在,变不变味就不一定了,”严君林说,“毕竟,你吃了这么多,味蕾也会变,不是吗?”

贝丽啊一声。

“味蕾迟钝了也没关系,”严君林平静地说,“物理刺激……或者训练后,你还能尝到原本的味道,对不对?”

馋锅贴馋到流口水的贝丽,感觉话题不能继续了。

她会更想回国吃东西。

太馋了。

她转移话题,开始询问姥姥的健康问题。

那次通话后,贝丽非常努力地将严君林当作“表哥”来相处。

实质上,严君林做的也比贝丽另外俩表哥更多。

姥姥的病是他坚持带去体检检查出来的,后来的康复疗愈,也基本都是严君林负责,出钱出力,他没时间,就雇专业护工。

邻居都羡慕姥姥,说严君林就和亲外孙一样好。

两个人没聊几句,张净晾晒完衣服,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换汤不换药的话,又开始车轱辘转,贝丽不想听,匆匆结束。

“嗨呀这孩子……”张净长吁短叹,看到严君林,又尴尬,“是不是你们年轻人都不爱早结婚了?”

严君林笑:“不是不愿意了,是更慎重。结婚是件大事,双方的感情,人品,家庭,都要考虑。”

张净喜欢严君林的说法方式,感慨:“哎呀,我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

“您想给贝丽介绍什么样的?”

“啊呀,这个啊……”

张净想一想,开了这个话茬,她心思还真活泛起来了。

是啊,丽丽不肯回同德,不喜欢安稳的生活,将来回了国,也是要去沪城的;

严君林以后多半也要在那里定居,他见识广,认识的人有多,品行端正,和丽丽关系又好,他指定不会骗丽丽,让他介绍,靠谱。

“起码个头得高吧,”张净一条条说开了,“丽丽高,怎么着都得比她再高上半个头,不能要胖的,胖的不行,也别太瘦,得长得好看,才能配得上丽丽,学历嘛……也不能比丽丽差了。人得好,这个最重要,人脾气好了,才能说明他家庭父母关系好,将来丽丽结了婚不会被欺负。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我也不想有个事多的亲家公或亲家母。”

——家庭啊。

严君林想到李良白的母亲,笑了。

他扶了下眼镜,问:“这些都是基础的,还有吗?”

“得能赚钱吧,家庭条件不能差,别让丽丽有经济压力,”张净犹豫着说,“还得要清白,最好别有什么纠缠不清的前女友,丽丽应付不来这个。”

这些话,张净不能直白地对女儿说。

毕竟她是妈妈。

尽管是同性,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但有些东西,张净认为不能和女儿聊,那样会有损“妈妈”的威严形象。

截止到现在,张净和贝丽谈起月经,都不能说月经,而是用“来事了”替代。

严君林说肯定。

他准备要走,张净叫住他,说东西落下了,是一叠文件,递过来时,严君林没接稳,散落一地。

张净连忙去捡,发现中文英文的都有,这么多,看起来还涉及到基因啥的,她关切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哦,前段时间,我抽空去做了两次详细的基因检测,”严君林微笑着说,“您之前不是说,怕我也遗传我妈吗?我担心,特意去检测了。”

“原来你上次出国是为了这个,”张净问,“结果怎么样?”

“我没有,”严君林说,“我妈的病应该不是先天性的。”

张净顿时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姥和姥爷都没问题,你指定也没事。好啊,好啊,做完检测就更放心了。”

她送走严君林,又想。

怪了,严君林不想相亲,又告诉她这件事干啥?

来探望姥姥还带着这个?不对,可能他是想拿这些报告去见其他人?

想来想去,实在想不明白,张净拿起手机,给贝丽发消息。

「早点回国啊,你都一年没回家了」

贝丽也想回国。

但法兰沪城那边暂时不缺人。

强行调职的话,除非她愿意接受降职位。

到现在,贝丽才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割舍不下工作。

尤其是今年,法兰内部的小朋友变动很大,来了又走,贝丽团队里被塞了三个管培生,都需要耐心教。

犯了小错,贝丽也不会骂她们,而是耐心沟通。

她开始理解严君林了。

有时候,工作不单单是一个人的工作,尤其是中期,随着职位的上升,贝丽天然对下属有一种责任感。

Loewe不理解贝丽为什么这么拼。

之前Tom可没这么忙,贝丽现在连Lagree都不去上了。

Loewe虽然独享了一对一的指导,却仍怀念并肩训练、肌肉酸痛的时光。

“可能因为我是中国人吧。”

Loewe没听懂:“什么意思?”

“还记得吗?之前我和你提起过,我差点就没有收到法兰的学徒合同,”贝丽认真告诉她,“面试官认为我很好,但她宁可选择能力稍差一些的法国女孩,因为她潜意识中认为,那个法国女孩没有文化壁垒,更容易沟通。”

Loewe记起来了:“我当然知道。”

她们曾是一个团队的,当然明白。

一段时间里,贝丽甚至是团队中唯一一个亚裔。

“所以我更要努力,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贝丽说,“我做得好,做得出色,要给她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她们再招募学徒时,就不会因为国籍产生’可能不便沟通’的顾虑,更愿意招聘中国女孩。”

Loewe好久才说了声“wow”。

“就是这样,”贝丽说,“都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也想给其他求职、想要进法兰做学徒的中国女孩遮一遮偏见的光。”

Loewe说:“虽然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但听起来很好。”

贝丽依旧亲力亲为。

欧盟新规下,品牌的包装需要更换材质,白人就吃“环保”这一套,大力推崇环保材料和可降解容器。为了扩大市场,品牌方也会践行“环保”,倡导简化包装,保护自然——实际上,这样更能削减包装开支的成本,盈利空间更大了。

恰逢巴黎美妆包装展会,贝丽叫上管培生Debby,一块去逛了逛。

结果差点被熏死。

贝丽去的时机不对,刚好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刻,人潮人海,各色人种聚集在一起,香水味,香氛味,人一多,体味也重。

不到一小时,贝丽脸色发白地离开,找了个小酒馆坐下,缓一缓。

Debby担心地问她,还好吗?

贝丽摆摆手,轻声说我先缓缓。

她看一眼时间,也不早了,让Debby可以结束工作回家;

现在,贝丽头晕难受,有些想吐,准备在这里缓缓,随便吃点什么,等休息好了,再回家。

Debby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贝丽点了些食物,酒先送上来,她对侍应生说声谢谢,刚伸手,眼前一暗——

白衬衫藏蓝色毛衣的男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走那杯酒。

杨锦钧寒意涔涔,微微皱着眉,看看手中的酒,又看看她。

“别喝酒,”他开门见山,“你怀孕了吗?”

贝丽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在胡说些什么?”

她慌乱地四下看,还好,还好,周围人不多,应该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应该没人懂中文。

杨锦钧叫来侍应生,点了几道菜,以及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

“你最近没去上健身课,你的同事——那个叫做Loewe的女孩,说你近期胃不舒服,刚刚你看起来想吐,”杨锦钧对贝丽说,“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如果你真怀孕了,那也是我的孩子,告诉我,我们一起协商。”

“你在跟踪我吗?你怎么知道我想吐?”贝丽不可思议,“天啊你有没有接受过正确的性教育啊?全程戴套的话,还能怀孕的概率不亚于你出门刮彩票中一千万。”

“那就是有可能,”杨锦钧没有笑,盯着她,“告诉我,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

“经期刚结束,”贝丽不得不说,她很不情愿地袒露生理周期,“上个月正常,这个月也正常,我根本就没有怀孕,很健康,想吐是因为闻到不好的东西……你为什么那种表情?”

杨锦钧脸上的失望显然易见。

贝丽警惕:“你很想要孩子?”

——他该不会想让她生孩子吧?

杨锦钧说:“没想过。”

停了一下,又说:“但如果是你……算了。”

他脸色很不好。

那天不欢而散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侍应生端上菜,牛肉塔塔,白芦笋,这是贝丽点的;

小牛头肉,生蚝、甜虾,香煎鲷鱼,烤章鱼,煎鸭胸——这些是杨锦钧点的。

他果然是个食肉党。

怪不得会啃她全身痕迹呢。

“放心好了,”贝丽主动安慰杨锦钧,不确定他是不是太紧张,“没那么容易怀孕的。”

杨锦钧想,该死,怎么会没那么容易怀孕。

贝丽还想继续未完成的道歉:“上次你走的太着急,我还没有正式向你表达歉意,也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对你的伤害。”

“我感受到了,”杨锦钧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弥补。”

贝丽说出真相的那一刻,他无比地痛恨她。

他最恨那时的她。

那种被玩弄、轻蔑的感觉,远胜他读书时遭受过的一切。

窗外的灯亮起,天暗了。

杨锦钧说:“等会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贝丽说,“这里离我住处不远——”

“我的袖扣还没拿走,”杨锦钧语气不容置疑,“凑不成对,我心里不舒服。”

贝丽哦一声:“原来你有强迫症啊。”

“不然呢?只是一对袖扣而已,”杨锦钧说,“难道你以为它对我有什么重要价值?”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强迫症。

如果想强迫贝丽也属于强迫症,那他是有的。

贝丽忍不住想起和李良白的初遇。

也是落在她手中的一对袖扣,不过那时候,袖扣对李良白有着特殊价值——在李良白酒后说“其实只是想和你多见见面”之前,贝丽都不知道,那袖扣原来是他故意丢进她袋子中的。

“你不会是故意放在我那儿的吧?”贝丽怀疑。

上次杨锦钧以找袖扣为由,登门,她提出date,杨锦钧大惊失色地离开又回来,最后也没拿袖扣。

“我才不屑于做这种事,”杨锦钧不屑一顾,又想起什么,沉下脸,“李良白曾经骗过你?”

贝丽点头。

“真是愚蠢,”他讥讽,“这么简单的招数都看不破。”

“请你客气一些,”贝丽指指酒杯,“我不想它出现在你头上。”

两个人并不太和谐地吃掉晚餐,杨锦钧开车送贝丽回家,下车时,他臭着脸,递来一束灿烂的明黄色。

是金合欢。

“刚好打折,就买了一束,”杨锦钧说,“拿着。”

贝丽抱在怀里,说谢谢。

刚好,她还有一个空花瓶。

她尝试去体谅杨锦钧。

毕竟,在他视角中,他的确失去了第一次。

尽管长居法国,嘴上说着放纵,欲望;实际上,从事后表现来看,杨锦钧也是一位传统的男性。

可能他还没有接受失贞带来的冲击,贝丽想,对不起。

“如果你不想上去的话,可以在车里等我,”贝丽贴心地说,“我上去拿袖扣,马上给你送过来,很快的。”

跟在她身后的杨锦钧后退一步,冷着脸:“那样最好。”

贝丽点点头,抱着金合欢,转身走,没两步,杨锦钧又叫住她:“贝丽。”

莫名其妙的,贝丽想到小时候跟妈妈去批发市场,妈妈砍价时就这样,放下东西就走,没几步,身后一定会传来老板的声音,说回来吧回来吧卖给你卖给你哎生意不好做赔本哪!

贝丽停下,转身。

杨锦钧面无表情:“我突然有点口渴,你想请我上去喝一杯吗?”

贝丽点头:“当然可以。”

刚好,她昨天刚买了水。

杨锦钧重新踏入她的公寓。

真要命,这里明明又小又旧,却反复出现在他的美梦里。

杨锦钧反复梦到那天,她捂着脸,崩溃地大声说请停下,实际上缠他缠得要命,又暖又热,喷得他月复肌都在反光。

金合欢包得很仔细,不是街头兜售的花束,裹着漂亮包装纸,打了真丝缎带蝴蝶结,贝丽将它放在桌子上,先给杨锦钧倒了一杯水,又进卧室,去找袖扣。

杨锦钧看了眼餐边柜,高兴地发现那些空包装盒全部消失不见。

应该都被贝丽丢掉了。

很好。

他一口气喝掉一整杯水。

想,等会儿贝丽出来后,就告诉她,关于她提出的交往,他同意了。

但前提是,不许再见李良白,彻底和他撇清关系——杨锦钧可以假装不知道,暂时不在意她心中还给李良白留有一席之地。

杨锦钧又喝一杯水。

贝丽手机响了,她走出来,一边接电话,一边将袖扣递给杨锦钧:“我现在在家呀……怎么了?嗯,谢谢你,什么?”

她变了脸色,对着杨锦钧比出一个嘘。

“我在往你的公寓走,”车内,李良白握着一束鹅黄色的金合欢,“真对不起,昨天弄混了礼物袋,诺拉有一副画要送给你,是她这次比赛的一等奖作品,说是你教她的上色方法,她一定要送给你,谢谢你这个好老师。”

司机停下车。

到了。

李良白捧着花,微笑着说“还有十分钟就到了”,结束通话。

他打算给贝丽一个惊喜。

现在的贝丽备受惊吓。

——这个时间,她很难向李良白解释清楚,为什么杨锦钧会在这里。

幸好还有十分钟。

让杨锦钧现在离开,绰绰有余。

贝丽着急催促杨锦钧:“快走,李良白要来了。”

寒气未褪的街道上,李良白下车,关上车门。

停了一下,他注意到,前面停着的车有些熟悉。

暖意融融公寓内,杨锦钧纹丝不动,盯着贝丽:“为什么他一来、我就要走?”

贝丽愣住。

杨锦钧大不悦:“上次就算了,难道这次也要我躲着他?”

贝丽不明白:“什么上次?上次是什么事?”

风吹动楼下的风铃。

咔——李良白推开一楼的门。

贝丽看着公寓门,只想让杨锦钧快点离开:“算了,之前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走好不好?”

“凭什么?他只是你前男友而已,”杨锦钧稳坐着,抬头看她,“为什么我要躲着他?难道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不然呢?”贝丽震惊,“难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旷世奇缘、倾城之恋吗?”

杨锦钧问:“难道不是吗?”

嗒,嗒,嗒。

一层一层,李良白慢悠悠踩上阶梯。

贝丽:“……”

她决定用强。

俯身弯腰,她试图把杨锦钧拽起来、推走:“关于上次一夜,情的事情,我们找时间再慢慢聊——”

“什么叫’一夜,情’?”杨锦钧不满,伸手按住贝丽的腰,将她按在自己怀里,逼问,“你就这样定义我们的关系?”

贝丽挣扎:“你先放开我。”

“叮咚——”

门铃响起。

贝丽惊悚望去。

房门外,李良白左手捧着金合欢,低头,右手轻轻一弹,弹掉花瓣上一点小飞虫。

他眼里容不下任何脏东西。

十秒钟后,无人开门,李良白收敛笑容,再度按下门铃。

“叮——”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