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Merry Christmas 当心……

收工时, 已近傍晚。

现在,贝丽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公寓,煮一份暖融融的热红酒, 用烤箱烤一只鸡腿,再做一份香喷喷的番茄牛腩面。

摆在餐桌上, 再点开《小鬼当家》, 一边看一边吃。

然后她看到了微笑走来的李良白。

心中一惊。

恐怕是没时间煮热红酒了。

随后看到满面冰霜的杨锦钧。

心脏微死。

也没有心思煮番茄牛腩面了。

贝丽刚给咖啡厅的朋友发了消息, 现在看到他们俩, 实在很难笑出来。

她下意识裹紧围巾。

拜李良白所赐, 她稍微有处理吻痕的经验,程度轻的,盖一层遮瑕就好, 还用不到围巾遮盖的地步。

但杨锦钧是狗变的吗?他留下的这个痕迹又深又重, 吸肿了,周围还有牙印,简直像个饿狼,几百年都没闻过肉味的那种。

遮瑕盖不住, 位置又靠上, 高领毛衣遮不全, 贝丽只能烦恼地系一个围巾。

以前,她以为吻痕是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一种强制性亲密关系的表达, 还因为严君林不肯留吻痕而生气;

现在的贝丽不这么想了,她不希望工作时被同事看到吻痕, 不,其他人也不行,这个东西就不该被两人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亲密, 亲密,亲亲一定也要保守秘密。

这个围巾快把她热死了。

看到李良白和杨锦钧越走越近。

嗯,心又凉透了。

李良白微笑着说,李不柔和李诺拉来巴黎过圣诞,两人去购物了,他对女装和小孩子的衣服不感兴趣,想到这里的咖啡很好喝,约了杨锦钧过来。

贝丽把围巾围得更严密了,说好。

她奇怪,原来李良白对女装没有兴趣吗?

之前,李良白怎么那么喜欢陪她逛街,兴致勃勃地为她挑各种各样的衣裙鞋帽。

圣诞节,大部分店都关了门——李良白的白孔雀还开着,就在附近,今晚有一个小型聚会,还请了华人歌手。

贝丽眼睛亮了亮。

她完全无法拒绝这个。

异国他乡,她太孤单了。

有时候,贝丽一星期都说不了几句中文,她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会退化,萎缩。

出于礼貌,贝丽向杨锦钧打招呼,他点点头,说声你好。

这样就够了。

两人默契不提昨晚的尴尬。

到达白孔雀,李不柔先给了贝丽一个大大拥抱,感叹贝贝还是这么漂亮——考不考虑以后跟姐姐回国工作呢?

贝丽笑着说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不换了。

她还给李诺拉带了圣诞礼物,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玩偶,她买来后,本来是暂放咖啡厅那边的,现在刚好送给诺拉。

李良白噙着笑:“我的呢?”

贝丽抱歉地说,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你脖子上的白围巾不错,”他笑,“就这个吧。”

贝丽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不想扯下来——她不想暴露那个吻痕,让前男友看到,这也太尴尬了。

幸好李良白随后笑了,说逗她玩的,不再提围巾的事。

贝丽暗暗松口气。

李良白特意定了包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到,是三个校友,都是华人。

校友到时,杨锦钧脸色有了微妙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贝丽一直没摘下围巾,解释说颈椎不舒服,怕冷风,围着围巾,会舒服点。

李良白笑吟吟地看她,没勉强,温和地问她近况如何,关切地说他知道巴黎有擅长推拿的中医馆,可以带她去按摩。

李不柔笑着看两人,又低声向杨锦钧道谢:“谢谢你了,圣诞节还出来,就为撮合他们。”

杨锦钧说:“我没有。”

他没有,也不想。

杨锦钧起身,离开餐桌。

这个地方就像一座小小牢笼,贝丽,李良白,还有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过去,都被摆在这一张桌上。

他需要呼吸新鲜的氧气。

才能排解掉那种窒息感。

尽管讨厌他昨晚的行为,但杨锦钧起身时,贝丽仍抬起头。

他的背影太像严君林了,穿衬衫时更像。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怎么了?”李良白转身,含笑,“你有事要找Leo?”

“不,”贝丽随口说,“他好像不太开心。”

其实她乱说的。

杨锦钧一天到晚都臭着脸,似乎没有开心的时候。

“这个正常,”李良白笑了,看对向坐的男人,“问问小威,他和Leo关系好。”

被他称作“小威”的男人,标准精英男装扮,闻言,无奈一笑。

“你可别调侃我了——大学时玩得疯,我也不懂事,搞恶作剧,往杨锦钧杯子里加了点酒……不知道他是真的酒精过敏,差点出了大事——幸好有良白,是良白果断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因为违章被扣好几分,才救下了杨锦钧。”

贝丽心中震惊,没有说出口。

这个叫做“小威”的男人,分明是在霸凌吧?

不要说大学了,读中学时,贝丽就知道食物过敏的严重性。

老师也会反复强调,千万不要对过敏同学搞这类恶作剧,尤其是食物过敏,有时激烈发作,真可能会出人命。

李良白倾身,靠近贝丽,给她倒水,温柔低声:“Leo很不容易,他是孤儿,以前读大学时全靠资助,性格敏感了点,很正常——你不用担心。”

贝丽愣住。

她一直以为,杨锦钧眼高于顶,多半是富裕家庭,才会那样高傲,那么多自然的优越感,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家境贫寒吗?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贝丽看了眼,说抱歉,走出去,接电话。

小威还在笑。

李良白看着贝丽匆匆离开的身影,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威。

看着看着,小威不笑了。

不仅不笑,还开始毛骨悚然。

“哥……”小威惴惴不安,“我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良白笑,“你想说就说。”

李不柔擦擦李诺拉的嘴巴,柔声说跟妈妈出去一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甜点呀?

两人离开后,房间内就剩下李良白四人。

其他两人不敢说话,李良白站起来,走到小威面前,小威慌了神,连连说对不起,李良白还在笑,忽然伸手,用力揪住他头发,将人拽起来,狠狠往墙上砸。

砸了两下,才松手,李良白笑:“说啊,怎么不说了?说得不挺好么?”

小威流着鼻血说对不起。

李良白厌恶:“滚。”

小威离开后,李良白阴沉沉看剩下两人:“你们谁叫他来的?”

右手边的乔川说是我。

“这么拎不清的人,以后少叫他,”李良白微笑,“不是添堵么?”

乔川说:“对不起啊,他非得要来……下次不带他了。”

李良白点点头,叫侍应生来,撤走一套餐具,再添几个菜,山竹牛肉球,和牛包,都是贝丽爱吃的东西。

他想出去看看贝丽,又改了主意,去了安保在的监控室。

白孔雀的二楼是私密包间,有小小的空中露台,冬天天气冷,这边的桌子撤走了,只留下休息的户外木椅,杨锦钧没穿外套,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小威和乔川之类的人,所有曾见证过他不堪的人,都应该从他的世界消失。

迄今为止,杨锦钧一直致力于和那段窘迫做切割。

于是他选择出国,在巴黎发展,衣冠楚楚,刻薄锋利,追求完美,保持高傲。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曾饿到一周只吃馒头咸菜,也不会有人指着他笑话,说进军呀你怎么会穿着我捐的衣服?你家是收破烂的呀?

在成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杨进军,杨锦钧。

杨锦钧需要金钱,需要权力,需要名声,需要尊严。

现在,都拥有了。

——还不够,他要的更多,更多。

在那之前,杨锦钧不会考虑任何亲密关系。

亲情这种东西没有用,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有;友情?没有永远的友情,只有共同的利益;爱情?他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去——

“啊?你说那个模特是Tom的情人?”

贝丽的声音打断杨锦钧的思考。

他侧脸。

流着泪给予他初吻体验的女孩,并没有像他一样,饱受情,欲的折磨。贝丽气色很好,看起来睡眠充足,白色的长绒上衣,洁净无垢,脸颊被风吹得微微红,像童话故事插图上的小公主。

杨锦钧不想听她讲电话。

他想走,但这里没有其他路,只会迎面撞到她。

现在杨锦钧心里很乱,他还没有做好和她单独交谈的准备,这太尴尬了,她厌恶他,但在昨天晚上,她还握着他。

她的手怎么那么软,似乎一顶就会流血。

他被迫听完贝丽的通话,面无表情地推理出事情全貌。

昨天的临时拍摄中,原定男模不仅迟到,而且状态不好。

贝丽厌恶他的工作态度,换了其他人来拍——很不走运,那个男模是贝丽上司Tom的情人。

男模向Tom撒娇诉苦、要求惩罚贝丽时,恰好被贝丽的好友、同公司不同部门的Loewe听到,后者立刻打电话给贝丽,通风报信。

Loewe建议贝丽提前甩锅,反正参与拍摄的不止她一人,贝丽完全可以用其他借口,比如化妆师没办法盖住男模眼下淤青,比如摄影师不够专业,拍摄效果不佳,或者,随机选个小实习生背锅,等等,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给出“其他人拍不好所以无奈换人”的理由就行,绝不能说是男模自身的问题。

杨锦钧突然好奇,贝丽会选择怎么做。

“不行,”贝丽说,“今天是圣诞节,她们选择跟我工作,不仅仅是因为钱,还因为信任我。”

杨锦钧心想你在说什么励志台词?谁加班不是为了钱?

“我会和Tom沟通,”贝丽说,“……你不用夸我啦,以前我哥遇到过类似情况,他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想在法兰继续做下去,现在当然可以甩锅撇清关系,但是,一个好的领导,应该护住自己的团队成员。”

“你什么时候成了领导?”

杨锦钧突然开口。

贝丽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匆匆结束和Loewe的通话,贝丽问:“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一直在这里,”杨锦钧说,“是某人在偷偷潜行。”

贝丽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一看到他,就能想到那个上翘的东西。

挥之不去。

这太糟糕了。

“如果真实情况如你所说,这算不上麻烦,”杨锦钧冷着一张脸,分析,“据我所知,法兰总部明令禁止此类利益往来,假如Tom想替他的情人出头,你反倒可以拿这件事威胁他——现在,立刻让你的朋友拍几张两人关系亲密的照片,发给你,最好能录视频,以免他们说是AI,反咬你一口。”

“已经录了,”贝丽说,又醒悟,“你偷听我讲电话?”

杨锦钧说:“看来你还不是那么笨。”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

杨锦钧冷冷:“你再说一遍。”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听够了吗?还想听第三遍吗?”

杨锦钧气笑了:“你是小学生吗?让你重复你就重复?复读机?”

贝丽毫不客气:“那你呢?只会装腔作势的老师?小学生只会复读还不是因为老师教的差劲!”

“真想不通,你那么聪明的哥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杨锦钧说,“幸好,你还知道跟着你哥哥学习,工作态度也没问题——你什么表情?”

贝丽僵住了:“你在说我哪一个哥哥?”

“严君林啊,还能有谁?”杨锦钧皱眉,“你还有好几个哥哥?”

——是了。

他想,里面那个贼心不死的李良白,也算她的“哥哥”。昨天晚上,她一口一个“哥”,叫得还挺起劲。

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对面的贝丽看起来比他此刻还不舒服。

她不反驳了。

人蔫了,吵闹的小嘴巴闭上了,眼睛也垂下,睫毛颤了颤——她的眼睫毛真长啊,像蝴蝶的翅膀。

“怎么了?”杨锦钧弯腰,仔细看,“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会想哭吧?”

他有些错愕。

今天,杨锦钧被迫旁观了贝丽的其他状态。

在李良白的描述中,贝丽就是个无法生活自理、离开他就难以生存的小公主;之前和贝丽的接触,杨锦钧发现她是个挺会玩弄人、会利用小聪明争取利益的小骗子。

现在呢?

她工作态度很认真,白天拍摄,一直微笑着和人沟通,在发现模特状态不好时,会果断采取plan B,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找到人、不影响拍摄进程。

人际交往上,她也知道,会给李诺拉准备圣诞礼物,做事体面。

贝丽其实不是李良白眼中的小笨蛋。

也不会甩锅给其他人,她有责任感,会保护下属,会照顾团队其他成员。

——但就在刚才,又是因为吵不过他而哭泣。

贝丽太复杂了,就像剥一朵花,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每层的她都不是同一种颜色,杨锦钧产生了点探究欲,忍不住想知道,继续剥下去,还能看到怎样的她。

“你好烦人,”贝丽说,“不要再说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想起严君林。

她本可以见到他的。

如果不是Tom的视频素材出意外,她为什么会留在巴黎?她应该回国,回同德,和严君林一起吃热腾腾的火锅。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而这种无法相见的场合,还要持续下去,很久,很久,直到贝丽找到回国的好机会。

现在的她,经验还不足,即使回到法兰沪城,也无法到管理层的位置。

——都怪杨锦钧。

谁让他突然又提到严君林。

好烦啊。

贝丽说:“好烦啊你。”

对于杨锦钧而言,这句话简直就像撒娇。

突然之间,难以招架。

他语气缓和,换了话题:“你能想到用视频来威胁Tom,挺不错,但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你们关系也会迅速恶化?”

“Tom最近一直在为难我,”贝丽不在意,“我们关系本身就不好,上一任经理离开后,Tom一直想找机会换掉我——算了,和你说这个也没用。”

她努力调整好情绪,转身,看到李良白,讶然。

他从容不迫走来,文质彬彬,笑容温和。

李良白笑:“外面风大,回房间聊吧,别冻着。”

杨锦钧不知道李良白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什么,他刚才心绪不宁,在“她怎么这么容易哭她哭起来真好看啊”之间来回跳转。

往回走,又被李良白叫住:“Leo。”

“嗯。”

李良白歉疚地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乔川会让小威来,已经让他走了——你别往心里去。”

杨锦钧说没事,都过去了。

李良白又低声:“刚刚贝丽在和谁打电话?你听到没有?”

杨锦钧一顿:“她同事。”

“男的女的?”

“……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杨锦钧说,“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你前女友,对吧?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

“我只是问问,”李良白意外,缓缓露出笑容,“看起来,敏感的似乎另有其人啊。”

杨锦钧心中有鬼,一言不发,径直往房间走。

“你这两天很奇怪,”李良白说,“出什么事了?火气这么大?”

“让你天天在巴黎这么干燥的地方,你也火气大,”杨锦钧头也不回,“行了,吃饭,吃完饭后各回各家。”

李良白笑着说你啊,看着贝丽和杨锦钧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若有所思。

他注意到,从后面看,杨锦钧背影有些神似某位故人。

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刚才看监控录像,贝丽脖子上那条白围巾滑落时,放大,能清楚看到,她脖子上有红痕。

……像被人用力吸吮过。

李良白皱眉。

——是谁碰过贝丽?

是她朋友间的恶作剧?还是?

李良白拽了下领带,微微一笑。

最好是前者。

进门时,杨锦钧咳嗽一声,把贝丽吓一跳,扭头看他。

很快,注意力又被突然消失的小威吸引,乔川解释他去陪女朋友了,贝丽哦一声,坐下。

杨锦钧侧身,看着碎花墙纸,有一处略有破损,像遭受重物击打后的痕迹。

他漠不关心。

人要学会抛下过去,遗弃不堪。

晚餐后,李良白本想送贝丽回去,但李诺拉有些不舒服,需要去医院,贝丽婉拒好意,说可以打车。

她没等到出租车,只等到杨锦钧。

他的车子停在贝丽旁边。

“上来,”杨锦钧说,“再给你当一次免费的网约车司机。”

贝丽说:“我拒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现在是晚上,有免费的夜宵。”

“无事献殷勤,”贝丽俯身,警告他,“非奸即盗。”

“你的外套还在昨天餐厅里吧,我的也在;刚好,和经理认识,刚才打电话让人去开了门,正好去取,”杨锦钧说,“上来,顺路。”

贝丽上了车。

不坐副驾驶了,她选择坐在后排。

杨锦钧一路都没说话,将车停在餐厅门口,示意贝丽下车去拿。

贝丽看了看黑漆漆的餐厅:“为什么是我去拿?”

杨锦钧说:“我开车带你来,你拿你的外套,顺便把我的也拿回来,两清。”

“就算我不坐你的车,你也是要来拿的。”

“那就剪刀石头布?”他提出,“怎么样?”

“好啊,”贝丽点头,“我赢了的话,输的人去拿;我输的话,赢的人去拿。”

杨锦钧不惯着她:“不拿就算了。”

他一脚油门,真要走。

“哎!”

贝丽叫住他,解安全带,开车门:“我去拿吧。”

手刚放在车门上,杨锦钧又叫住她:“停。”

贝丽扭脸:“嗯?”

“车门外有东西,”杨锦钧突然说,“我去拿,你在车里等我。”

贝丽说:“谢谢老师关心。”

杨锦钧紧绷着脸:“别瞎谢,我只是关心我的车,不是你。”

他下车去取外套,贝丽坐在车里,低头,想给严君林打电话,又怕没人接——这种事情太常发生了。

本来没有多么难过,可如果他不接的话,想念和悲伤会疯狂增长好几倍,像长长的爬藤把她绞紧。

迟疑着要不要打电话时,贝丽听到车外杨锦钧忽然说了一句“站住”。

她打开车门,看到杨锦钧一手抱着外套,一手将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揪着他的头逼问:“谁让你跟踪的?”

刚才追打时,杨锦钧的衬衫乱了,头发也乱了,表情狠辣,手背青筋凸起,十分吓人。

贝丽震惊到了。

地上那人不是亚裔,乱糟糟的褐色头发,干瘦干瘦,青少年模样,头破血流,夜晚深,狰狞的像个鬼,贝丽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忍不住啊一声。

杨锦钧回头看,手一松。

这个空档,男人使出全身力气爬起来,拼命往前跑。

贝丽蹲下身体,捡块石头砸过去,刚好砸到那人背上,他跌倒,又爬起来。贝丽想追,被旁边的杨锦钧拦住——

“别追了,”杨锦钧说,“他就一拿钱办事的。”

贝丽慎重问:“是你仇人吗?你之前在国内任教时,没有挂过学生科、导致人家毕不了业吧?”

“哈,哈,哈,”杨锦钧面无表情,“很有趣。”

他注意到,贝丽丢石头砸那人时,对方怀里的相机掉出来,跑得着急,没捡,还留在原地。

杨锦钧把相机拿回来,和贝丽一起坐在车里看。

照片上全是贝丽。

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跟踪、偷拍贝丽。

早晨离开家,去工作的咖啡厅,和李良白、杨锦钧见面,去餐厅……还有刚才,贝丽上杨锦钧的车,两人的车停在这里,都有。

越看,杨锦钧脸色越差:“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贝丽想了想,不确定:“不会是Tom吧?嗯,也可能是……”

她说了六个名字。

杨锦钧问:“没了?”

“没了。”

“比我想象中少,”杨锦钧把相机丢给她,“拿回家慢慢梳理吧,小福尔摩斯,最近要当心,免得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贝丽提出:“有没有可能是跟踪你?”

——毕竟昨晚他们差点一起过夜,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她只是一个被连累的无辜路人。

“有可能,”杨锦钧淡定说,“每天都有无数人盼着我死。”

“……你狠起来连自己都要诅咒吗?”

“送你回家,”杨锦钧干脆地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么唯心主义的话题。”

下车时,贝丽拿着那相机,还在懵。

被跟踪、偷拍这件事有点超出认知,她想象不到自己能有什么价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她现在这个职衔,应该还用不到这么高端的商战手段。

杨锦钧也看到了她的茫然。

……怎么看起来还有点可怜。

他叫:“贝丽。”

贝丽低头:“老师?”

下意识的这一声,令杨锦钧感到她更可怜了。

他伸手:“手机。”

贝丽迟钝几秒,才意识到他是要自己手机。

她递过去,还有一丝警惕:“你不会想摔掉它吧?我们吵架归吵架,手机是无辜的。”

“……”

杨锦钧无语,拿走手机,低头,输入两个号码,备注好,递回去。

“我存了两个手机号码,那个备注“Jack”,他在巴黎警局工作,你有了线索后,直接报案未必会重视,去找他,他能给你想要的帮助。记得礼貌些,要称呼警长。”

“……谢谢,”贝丽拿着手机看,不知所措,有些迷茫,“那这个’电器维修’是谁?”

“我,私人号码。”杨锦钧说。

贝丽说:“你还会修电器?”

“蠢货,”杨锦钧说,“难道你想让李良白知道我们的关系?”

贝丽惊愕:“我们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杨锦钧冷着脸,“谢谢你提醒我,那你删掉吧,再见,晚安,我会为你祈祷,祈祷跟踪狂不会发现你有一个笨笨的小脑袋壳。”

贝丽注视下,车子开出去几十米,又慢慢退回来。

“算了,”杨锦钧盯着她,“当心李良白。”

贝丽说:“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杨锦钧嗤笑,“你小学时候的朋友、初中时的朋友,现在还是你的好朋友吗?”

贝丽点头:“是啊。”

杨锦钧从未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那你还真是走运,”杨锦钧说,“恭喜你。”

他不想再和她聊什么,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贝丽又说等等。

她低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他。

杨锦钧盯着看了很久,又去看她的脸:“什么意思?”

“昨天,你的圣诞礼物,呃,就是那个领带夹,被我摔倒时弄丢了,”贝丽说,“这个是我为了平时搭配衣服买的,别担心,是男款,我把它送给你,你今年的圣诞礼物不是口红了。”

杨锦钧没接。

他的手握紧方向盘,抿紧唇,冷冷淡淡。

贝丽身后的公寓挂满圣诞装饰,璀璨的小彩灯,温暖明亮的窗,湛蓝夜空,她整个身体轮廓都有一层朦胧的光,柔软,圣洁。

杨锦钧想关上车窗,想头也不回地离开她。

但贝丽认真地将礼物从车窗递进来。

“Merry Christmas。”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