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蝴蝶酥 “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

——和李良白沾边的, 没有一个好东西。

杨锦钧眯眼:“你以为我会在乎?”

“嗯,你可以不在乎的,”贝丽拿着手机, 点点头,“那我发了喔。”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随便你, 我还不至于被你这点小伎俩威胁到。”

一天后。

还是这家酒吧。

女经理Elodie重新踏入时, 惊喜地发现, Leo居然也在这里。

他正和一个亚裔女孩聊天, 两个人都面带微笑, 气氛非常融洽。

虽然昨天被Leo拒绝,但Elodie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男友只是犯了一点小错,Leo却想将他调离巴黎总部, 这太冷酷了, Elodie不能让Leo在明天会议上提出这个决定。

她靠近杨锦钧,调整好微笑,准备打招呼。

就在这时,Elodie也注意到贝丽。

她很难分辨清有色人种的脸庞, 但贝丽很特别。

这个女孩有一种独特的东方气质, 安静乖巧, 也善于交谈。面试时,Elodie对她印象深刻,也的确欣赏, 可下午又面试了一个法国女孩,她犹豫很久, 改了主意。

她没有种族歧视,但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更想选择法国人——一个标准的巴黎女孩。

此刻, 这个被放弃的亚洲女孩,穿着灰色无袖衬衫和白色亚麻长裤,头发扎起,休闲又放松。

认出她的脸庞后,Elodie稍有迟疑。

“她看到我们了,”贝丽必须假装熟络,小声问杨锦钧,“她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闭嘴,”杨锦钧没好气地说,“你再大点声,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你在蹲她了——她又不是兔子,跑不了。”

贝丽说:“你对上级说话也这么嚣张吗?”

“哼。”

“难怪你降职了,”贝丽说,“我看过你的LinkedIn,你原本都做到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了,怎么现在又变成MX的营销执行总裁?”

“谁说这是降职?JG只是MX收购的一个品牌,”杨锦钧不屑,手指敲敲桌子,“你以为它在国内的大火全靠运气?是谁在背后推动?”

贝丽说:“是谁啊,好难猜啊。”

“闭嘴,别说话,”杨锦钧说,“准备好发挥你那拙劣的演技吧。”

Elodie已经走到面前。

她先和杨锦钧打招呼,又和善地与贝丽交谈,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杨锦钧冷眼看着贝丽惊喜地说真是美好的巧遇,心想,还是高估了她演技。

今天发挥得非常一般。

水平忽高忽低,还需要锻炼。

他本不耐烦这种小事,但贝丽手握照片不肯删,这样拙劣的小手段,让杨锦钧不得不坐在这酒吧中。

即使是清吧,没有聒噪的音乐,可杨锦钧极度厌恶酒精,每一杯都能杀死他,偏偏贝丽还小口小口喝着。

李良白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被渣男夺舍了?

寒暄几句,无需说来意。

杨锦钧先介绍贝丽,他说不出“朋友”,本想说是“学妹”,一低头,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柔顺乖巧,说出口的,竟然是“petite soeur”(小妹妹)。

Elodie惊讶,oh la la——又称赞,你们很像呢。

贝丽惊讶地看杨锦钧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杨锦钧面无表情,心想刚刚我在说什么别看我了笨蛋不如杀了我。

冷不丁,又想到去年和贝丽的哥哥打网球,真正的兄妹,长相才真像。

老外就是虚伪。

就算他随便指个男的说是小妹妹,Elodie也会微笑着说您妹妹真英俊呢。

杨锦钧继续聊天,进入正题,暗示Elodie,或许,下一周,她和她的丈夫可以再来这个酒吧中愉快地喝酒。

点到为止,Elodie也懂了,亲切地问贝丽,有没有准备好重回法兰。

贝丽说,能和您共事,我非常荣幸。

Elodie称赞她勤奋又努力,有Leo这样的哥哥,她竟然还会选择申请法兰的学徒。

杨锦钧也想,是啊,李良白怎么想的,没听说白孔雀有经济问题啊,怎么连女朋友都供不起了?还得让她一边做学徒一边上课?

还会不会照顾女朋友?

事情在愉快的聊天中结束,都说了是兄妹,在Elodie的视线下,贝丽自然地坐上杨锦钧的车。

他面无表情:“你还真准备让我送你回去?”

“当然不,”贝丽如实回答,“我担心你会偷偷潜入我房子、删掉证据。或者,找几个流浪汉和小偷,偷走我的手机,打击报复。”

“是啊,”杨锦钧说,“我还会直接买通意大利黑/手党,花钱干掉你。”

贝丽呀一声,坐正身体,侧身看他。

“我随口说的,”杨锦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玩笑。”

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她会当真。

杨锦钧不希望她真去联络黑/手党。

“我知道,”贝丽一笑,“这是犯法的。”

杨锦钧心想,你跟着李良白那种人,居然还能知道犯法的事不能做?

贝丽说:“等Elodie离开,我就下车。”

杨锦钧不想和贝丽坐在密闭空间中。

她的香味正在侵犯他。

她问:“你和她交换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提她的丈夫?”

杨锦钧懒得理她。

贝丽却继续猜下去。

“让我想想,你告诉她,下周她和她丈夫还能在这个酒吧中愉快喝酒,你强调了’这个酒吧’和’愉快’——她丈夫要离开巴黎了吗?你可以控制这点?她昨天和你聊天,也是在请求你,对吗?”

杨锦钧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她可能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网络用词,开户还是开盒?

她能从一句话推断出事情前因后果,再说几句,说不定连他的住址和身世都能爆出来。

杨锦钧厌恶被“挖掘”。

他生硬地打断贝丽:“你不渴吗?”

说这么多话。

“不,”贝丽拒绝,“我不喝其他人给的水,谢谢。”

杨锦钧气笑了:“刚帮了你,转头就是其他人了?”

“因为你也不想和我相处吧,”贝丽说,“你的表情这么说。”

杨锦钧暗骂一声该死。

“你应该去英国,”他说,“那里比较适合你,中国的福尔摩斯。”

贝丽怔住。

她在这瞬间想到,上次和严君林的调侃,那个“小福尔摩斯”。

生活中的玩笑话,说过笑过,像轻松吃掉甜美的桃子,又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猛然发觉,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桃核,已经长成一株壮硕、无法忽视的桃树。

……不知道严君林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杨锦钧敏锐地觉察了贝丽的黯然。

他皱眉。

——刚刚哪句话说重了?她这么脆弱?

“我送你回去,”杨锦钧说,“你住哪里?”

她拒绝:“不要了,我害怕黑/手党暗杀我。”

杨锦钧:“……”

“以前都在宣称什么国外从不搞人情世故,原来都是骗人的,”贝丽说,“其实全世界的人都一样。”

“不然呢?”杨锦钧说,“人性都是相通的——哦,忽略你男朋友,他的确是略通人性,不,毫无人性的家伙。”

贝丽不想去纠正“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要挟了杨锦钧。

“我很意外,你请出我,居然只为一个小小的学徒名额,”杨锦钧说,“就不能有点出息?”

贝丽纠正:“不是请你,是威胁你。”

杨锦钧说:“下车,立刻。”

“好啦,是我请你,”贝丽改口,“我是在利用权力达成公平,不是为了破坏公平。”

杨锦钧嗤笑一声,无情戳破:“你想留在法国?我告诉你,法国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你想打入他们?难上加难。”

贝丽目前不想留在法国,但她不喜欢杨锦钧轻蔑的语气。

“你可以,”她反问,“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好问题,”杨锦钧打个响指,指了指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看到他了吗?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你们的差距并不大。”

“我知道你确实有些恶劣,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贝丽同情地说,“在我心里,你还是比流浪汉好很多的——努努力,你有赶上我的可能性,别这么形容自己,你有点自卑了。”

杨锦钧说:“下车!”

贝丽干脆利落地解安全带。

“回来!”杨锦钧又叫住她,“先删照片。”

Elodie已经离开,她给杨锦钧看手机相册,在他面前删掉那张照片。

杨锦钧要求:“还有最近删除,我知道能恢复。”

贝丽点开,删除:“可以?”

杨锦钧纡尊降贵地点头。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时,友好地和杨锦钧打招呼:“谢谢你今天的帮助,再见。”

杨锦钧一言不发,开车离去。

希望再也不要见。

两天后,杨锦钧遇到来巴黎度假的李良白。

后者还是那副样子,懒懒散散的,什么都喜欢,但什么都是玩一玩,没有真正的喜好,来巴黎玩,永远都是住着不同的豪华酒店,吃几家新有名气的餐厅,点评不同的菜品,盘算着出多少钱能挖走主厨。

有人吃完饭掀桌子,他李良白倒好,吃完后把厨师打包了。

杨锦钧本想打壁球,李良白一来,就约他去打网球。

两人打了四十多分钟,休息时,李良白站在小阳台上吹风,看着不远处的巴黎铁塔。

杨锦钧问:“怎么没带上贝丽?”

李良白回得敷衍:“在上课,她平时课程满。”

“课程满?”杨锦钧问,“那为什么还要签学徒制合同?”

李良白侧身:“什么?”

停了一下,他又自若地说:“她想积攒工作经验,麻烦你照顾了。”

“也不算麻烦,”杨锦钧意识到,李良白和贝丽之间似乎有不便明说的问题——他喝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静默片刻后,李良白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在哪里遇到的她?”

法国和中国不同。

想精准定位贝丽的所在,并不容易。

她的同事、同学、好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

李良白已经计划好,弄个员工福利,去巴黎旅行,抽中贝丽的好朋友关阳阳。

他不信,关阳阳会不去见贝丽。

杨锦钧说:“连个请字都不会说?”

李良白似笑非笑:“别不识抬举。”

杨锦钧说:“OK,那你自己去问她。”

李良白若无其事:“最近赵永胜一直在约我,想谈谈——”

“la baron rouge,”杨锦钧直接说出酒吧名字,侧目,“你现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李良白一言不发,空掉的水瓶被他捏到变形。

沉默半晌后,他露出微笑。

“马上就知道了。”

不远处,巴黎铁塔浸在碧空中,太阳踱步,缓缓下坠,橘粉色晚霞渐渐铺陈,一点点柔软化开,最终融入沉寂的黑夜里。

巴黎比沪城慢七个小时。

晚上九点,贝丽长长伸个懒腰。

和她合租的室友裴云兴在卧室学习,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贝丽将衣服从烘干机中取出,拍一拍,展开,把明天要穿的留下,剩下的整齐叠好。

解决完做学徒的问题,她今天研究了法国的学徒补助制度,看看能不能多申请一些资助。

看到一半,眼睛酸痛,她仰头,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眨眨眼,摸到手机。

算起来,现在国内还是下午,今天休息日,准备给严君林打去视频电话。

没人接。

贝丽想,或许他没听到。

又打去一个。

依旧没人接。

等了五分钟,再试一试。

还是无人接通。

……或许在睡午觉?

贝丽放弃了,她拿起烘干的毛巾,先去洗漱洗澡。

等舒舒服服洗完后,再回卧室看手机,发现多了二十三个未接视频通话。

都是来自严君林。

贝丽愣了下,心想他不会有要紧事吧?

急忙回拨,无人应答。

犹豫着要不要再拨一次,手机屏幕亮起,严君林申请视频通话——贝丽快速按了接通。

国内休息日的下午,他没在住处,还是在公司。

太阳大好,严君林站在光里,灰衬衫黑裤子。

阳光照得他脸年轻很多。

“怎么了?”严君林问,“是不是有急事?”

现在没有了。

贝丽想。

她很担心严君林出事,尤其是现在,年轻人工作猝死的案例频频出现。

严君林工作强度太大了,大到二表哥都在说简直是铁人——上次去他公司参观,发现严君林忙到中午饭都没吃。

他总叮嘱她好好吃饭,自己却做不到这点。

贝丽分享给严君林好消息,自己签了学徒制合同,第二学年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

对了,她还遇到一个华人,背影很像严君林。

“真幸运,”严君林说,“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像你。”

贝丽说:“看来我天生丽质。”

“是,”严君林说,“独一无二。”

贝丽握着手机,乱七八糟地聊,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这里超市卖的饼干不好吃,硬硬的,加了超多的黄油,甜到一口就能得糖尿病。

“对了,我一直以为蝴蝶酥是沪城特产,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法国人早就吃了,叫’Palmiers’,棕榈叶,很大一个,”贝丽说,“可能我不习惯,还是更喜欢国际饭店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有些怀念:“这样想想,沪城的咖啡、甜点和面包都好好吃啊。”

“今年回国吗?”严君林问,“有假期吗?”

贝丽黯然说没有。

她的假期不多,时间少,日程满,她恨不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什么人必须要睡八个小时呢。

严君林想说什么,但背后有人叫他老大,像出了什么事,很着急。

只能仓促结束视频通话。

贝丽下意识看向床,上面摆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今天,她去老佛爷,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条羊绒围巾。

严君林个子高,适合长一些的围巾,他喜欢低调,不适合明显的花纹和logo,所以她选了深灰色,只有小小的黑色标,隐藏在边角。

她还没来得及给严君林看呢。

他太忙了。

周一晚,贝丽在炒牛肉,裴云兴洗西兰花。

烟雾报警器上谨慎地罩了一只袜子,影响到旁边的照明灯,房间中一片小小阴影。

门铃响起时,贝丽没听清,裴云兴停下,叫她:“贝贝。”

贝丽关掉火,谨慎:“是不是邻居投诉了?”

她们上次做辣子鸡,就被印裔邻居投诉,说不应该在房子里做这么“气味刺鼻”的菜。

“不知道,天天咖喱味,垃圾乱丢,还敢投诉别人,”裴云兴气愤,擦干净手,“我去开门,他再敢投诉我就煮螺蛳粉!”

她动作很快,怒气冲冲开门,又在看到外面的人时平息。

交谈几句,裴云兴转身:“贝贝,找你!”

贝丽疑惑地出门,看到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

“你是……”贝丽迟疑。

男人笑:“你是老大的妹——严君林的妹妹吧?”

他爽朗,自我介绍,是严君林的员工,来巴黎出差,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因为受老大托付,给她带些东西。

一个大大的硬盒子,里面装着她想吃的那家蝴蝶酥,还有白脱饼干、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甜点,仔细地放在一起。

“哦,还有这个,”男人递给贝丽一个红包,“老大说,你一定要收下,他祝贺你求职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