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分崩离析 离开的决心

贝丽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她一直在发抖, 没有疼痛感,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太恐怖,李良白第一次对她如此粗鲁, 她被吓到了。

就像朝夕相处的家人, 突然间撕开人皮变成怪兽, 不, 是一直都是怪兽在伪装。

等她终于听到自己呼吸声时, 意识回到躯体时,她转一转眼睛,看到严君林正在和李良白互殴。

没有人占据上风。

贝丽害怕打架。

她的小学在一个普通小镇中, 隔壁初中总有些青少年打群架、乌泱泱地聚成堆, 甚至还会殴打老师——大脑还来不及去思考眼下状况,恐惧的本能令她锁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手指很痛,贝丽低头看, 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

疼痛感令意识更清醒, 贝丽叫了声“哥”。

李良白挥拳更用力了。

头发乱了, 颧骨受伤,嘴唇上还有不知是他还是贝丽的血,李良白不再镇定, 他打掉严君林眼镜,愤怒地咒骂狗杂碎, 恨到想杀了他。

——严君林眼睛度数怎么不如陆屿高?丢了眼镜,怎么还能打?他怎么还能看得见?怎么不直接瞎掉?

严君林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进门就看到贝丽被李良白按在沙发上,巨大的怒气令他直接动手。

两人平时都有锻炼, 身高也相仿,谁也赢不了,谁都不可避免。

没有一个人打算沟通,打架不是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掉对方。

就看谁先倒下。

最终还是贝丽制止了这一场混乱。

她站起来,握着手机:“你们停下,不然我就报警。”

李良白站在餐桌旁,先看她,垂了垂眼,眼神似有松动,再看严君林时,仍是克制不住的怒容。

他讥讽一笑:“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严君林问:“你在自我介绍?不用了,谢谢,我已经知道你是畜生。”

贝丽的上衣在挣扎中弄乱了,她怀抱双臂,完全丧失安全感的姿势。

严君林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此时,这样的靠近令她精神过敏,贝丽后退好几步,惊慌地看着他。

她现在没有任何安全感。

任何一个高大的人都可以伤害她。

“贝贝,对不起,”李良白不看严君林,就像他不存在,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刚刚冲动了。”

贝丽摇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求求你,不要再看我了,也不要再和我说话……我很害怕,我想安静一下。”

“那你好好休息,”李良白放软声音,“等你冷静下来后,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贝丽不看他。

“请你离开,”严君林指着门,逐渐不耐烦,“滚。”

“你算什么东西?”李良白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表哥?别装了,你只是贝贝的前男友而已。”

严君林面无表情:“你很快也是了。”

这句话激起李良白怒意,他不想离开,但贝丽现在太惊慌了,就像刚刚目睹同伴死亡的小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应激反应。

留下来绝不是好的做法,李良白驻足片刻,对她说:

“我不打扰你,好好想想——”

严君林将他推出去,他也出去,将门关上。

凉风吹到露台上,万家灯火,空气中满是饭菜香。

“真是恶心,”李良白说,“花了不少心思吧?搬到这里,和贝丽朝夕相处,你藏的什么心?打着表哥的名义照顾她?真够逊的,你要是敢堂堂正正地竞争,我反倒能高看你一眼。”

“随你怎么讲,”严君林无动于衷,示意他下楼,“立刻滚出去。”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前贝丽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上了你的当,”李良白笑,“对了,你认识陆屿么?”

严君林终于正眼看他。

“前不久,我和他吃了饭,随便聊了聊,”李良白说,“真意外啊,原来你抢人女朋友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陆屿也喜欢贝丽么?哦,当然,这不重要,你不就是喜欢当第三者么?”

“你不适合贝丽,”严君林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像你这样自以为玩弄人心的骗子,只会让她伤心。”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啊,”李良白笑了,“既然你知道怎么不伤她的心,又怎么成了前男友呢?”

严君林转身开门。

“哦,我知道了,”李良白颔首,“因为她不爱你。”

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严君林抓住李良白衬衫领口,警告:“闭上你的嘴,我不介意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我更不介意,”李良白淡淡,“我等会儿就去报警,无故殴打他人——警察局里见。”

开门声响起。

“如果你报警,我也会去报,”贝丽站在门口,她的嘴唇还是破的,衣服乱糟糟,“我告你□□未遂。”

严君林拽紧他领口,目露杀意,只想将人从楼上推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良白已经不在乎严君林说什么了。

他看着贝丽,眼睛中满是失望。

“为了他?”李良白确认,“你要为了他告我?告你的男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贝丽攥紧手,受伤的手指痛,又很快松开,“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录音,你带回去慢慢听——我们已经分手了。”

严君林松开李良白,看贝丽:“真的?”

李良白一言不发,他没再和两人交谈,转身,扬长而去。

贝丽向严君林道歉,很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这种事情,还给他带来麻烦……她筋疲力尽了,委屈,难过,丢脸,抱歉。

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她重新躲进屋子。

严君林在外面站了一会,才进去。

贝丽坐在沙发上,她不哭也不掉眼泪,只是抱着膝盖坐。

电视上还在播纪录片,撕咬的灰狼两败俱伤,各自舔舐伤口。大草原上,雨季即将来临,新的猎豹缓缓登场,藏在草丛中,四下观察。

“对不起,可能要改密码了,”贝丽说,“他知道这个电子锁的密码。”

严君林原本在收拾玄关处的排骨和藕,刚才他将它们丢下,闻言,站起来:“没事,我马上改。”

改密码很快,不到五分钟,他拎着东西,问:“今晚还想吃莲藕炖排骨吗?”

“可能没什么胃口,”贝丽说,“我只能吃一点点。”

“那我少做一些,”严君林说,“剩下的等明天做红烧排骨,还有炸藕夹?如果你明天胃还难受,就做凉拌藕片,可以吗?”

“……谢谢你。”

莲藕炖排骨在砂锅中慢慢炖煮,严君林拿着棉签和碘伏,问贝丽:“你想让我帮你擦擦手吗?”

贝丽摇头。

她想自己来。

游离线之外的长指甲全部断掉,甲床侧面因断甲拉扯而裂开一小块,伤在右手中指上,裂口处流出血,贝丽刚刚洗脸时,碰到冷水,明显感受到疼痛。她低头,沉默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擦,又担忧沙发。

沙发是房东给配置的,布面,前几年流行过的款式,现在未必能找到同款,被她抓破好几道,还有血渍,没办法清洗,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贝丽想到还在攒的留学生活费,有些窘迫。

严君林收拾完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注意到沙发上的痕迹。

他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前几天我在沙发上午睡,不小心把沙发中间的木头坐断了。”

贝丽:“啊?”

“在这里,”严君林走向沙发,手摸在一个地方,用力往下按,一声闷响,整个手陷下去后,他直起腰,平和地说,“我和房东说了,过几天会换新沙发。”

贝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低声,“谢谢。”

吃饭前还有个小插曲,快递员送件上门,没按门铃,直接敲门;外面一层防盗门是金属的,声音大,贝丽听到声音,就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发抖。

严君林拿东西回来,发现贝丽还在盯那扇门。

“我害怕他会进来,”贝丽终于说,“可能我现在太敏感了。”

“没事,我也害怕,我还没吃饭,他如果吃饱了再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严君林平静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找个东西堵住。”

贝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严君林真的将玄关处的鞋柜挪开,直接堵在门后面。

虽然有点滑稽,但她安心多了。

贝丽知道自己现在在应激,可没办法停止。

就像熬夜的人知道不好,却不能放下手机,只能一边焦灼、自责,一边刷小红书看抖音。

她控制不了。

严君林炖了一道莲藕排骨,一道清爽凉拌脆藕,还将花生米磨碎了煮粥。

贝丽吃了几口,捧着碗,问:“莲藕是同事送的吗?”

严君林说:“不是,刚才下班时去超市买的。”

“你又骗我了。”

“抱歉,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严君林说,“花生的确是姥姥寄的,我可以给你看物流信息。”

贝丽说不用了,她用小勺子尝粥,里面的花生又香又嫩。

“对不起,今天这么麻烦你,还连累你被他打。”

“没事,”严君林脸颊上有伤,他说,“这件事哪能怪你,我轻敌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提前一个月去报个散打班。”

贝丽翘着中指,那根手指还在痛,但不能包扎伤口,闷着更不利于愈合。

一勺勺吃着粥,她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工作没有做好,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严君林看她。

“我好像一直在自欺欺人,明明之前很多次感觉到不对劲,但我总能找理由开脱,”贝丽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好,其实并没有……一拖再拖,我欺骗自己,说等待时机,可以更成熟地处理事情。其实并没有那种‘时机’,我还是做得很糟糕。”

严君林意识到她在指李良白。

他现在并不想听她讲李良白相关,但还是仔细听下去。

因为他喜欢被她需要的感觉。

“别苛责自己,”严君林说,“没有人能预料到以后会怎样,意外不能避免,你已经很努力了。”

贝丽沮丧:“我只是感觉现在做的好差劲,眼高手低,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上班——如果可以再次选择物种就好了,我不想做人了,想变成一只蜗牛,躲起来,藏在一颗白菜里,谁都不要找到我。”

严君林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小时候丢钱的事情?”

贝丽摇头。

“小学一年级的事了,”严君林说,“那时候我每天带一块钱去学校,买零食,买笔记本,买笔。后来,我妈认为每天给钱太麻烦,就一次性给了我十块钱——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十元大钞。”

贝丽捧着碗看他。

“结果第一天就丢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感觉天都塌了,”他继续,“放学后也没钱去买橡皮,经过小卖部时都不敢看一眼。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到家,我走了半小时。到家时,饭菜都凉了,我妈问我,怎么了?闯了什么大祸?我当时看着她,心想,我完蛋了。”

贝丽说:“阿姨会骂你吗?”

她小时候打破过香油瓶,被妈妈骂了很久。

“没有,”严君林说,“我说我弄丢了钱,不敢回家。我妈哈哈大笑,又给了我十块钱,说没事,以后注意。”

贝丽沉默。

“我不可思议,感觉大人真厉害啊,闯了大祸他们都不在意;现在,我们回头看,丢十块钱真不是什么大事,”严君林说,“不过,我们会责怪小时候的自己吗?不会,因为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十块钱的确很重要——每个时刻,我们都会遇到眼下无法解决的问题。”

贝丽说:“我现在感觉很痛苦。”

“嗯,”严君林看着她,“我知道。”

他也有过类似经历。

突然的分手,和以为能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分开,昨天还是亲密恋人,突然间分崩离析、之后不会再有联系。

严君林没告诉过任何人,分手后的第二天,一整天,他滴水未进。

“还记得小时候你喜欢的寓言故事吗?一袋盐放进一碗水中,水会很咸;但将一袋盐倒入一个湖泊中,湖水不会有任何改变,”严君林说,“但一袋盐还是一袋盐,痛苦也是痛苦,不是盐变淡了,也不是痛苦变浅了。小时候闯的祸,长大后回头看,感觉没什么大不了,也只是以成年人的角度来看。怎么能指责小时候的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呢?就像现在,以后你回头看,可能也会感觉没什么大不了。别对自己太苛刻,生活不是试题,不存在唯一答案。”

贝丽说谢谢。

她迷茫。

贝丽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找到了会毫无保留爱她的李良白。

在今天之前,贝丽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尽管两人经常会有一些意见上的分歧,但他对自己的爱是真实的,是汹涌、饱满的,毫不掩饰,像热情的火。

现在她发现,那熊熊燃烧的,似乎并不是爱。

真正的爱,不应该伴随着控制和伤害。

她所追求的、并一直满足的,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建造的精美花房,一座漂亮的空中楼阁。

——追求被爱是错误的吗?

贝丽不清楚。

这一晚,严君林无法安睡。

他加班,处理完工作,留心听外面的声响,很安静,贝丽一直躲在房间中,没有出来。

这样不太好,严君林想,情绪都需要发泄,就像溪流,一味的拥堵只会造成崩溃的决堤。

他起身,去了沙发上休息,以免贝丽做出不理智举动。

严君林不清楚她会做什么,只希望她做什么时,他能及时发觉。

两人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每个人都养成了新习惯。

比如,现在的贝丽很少吃辣。

严君林在沙发破损处找到贝丽的指甲,断掉的,脱离了她的身体。

沉默片刻,他收起来,躺下,眯了一会,听见开门声。

贝丽发现了他。

她啊了一声,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声音闷闷的,很重的鼻音。

“想到沙发快被送走了,舍不得,”严君林说,“再感受一下。”

“哦哦,”贝丽说,“你好念旧。”

“我一直都在念旧。”

“可是,沙发不是中间塌了吗?”

“嗯,更透气了,挺好。”

沉默中,严君林问:“上厕所吗?”

“……我出来透气。”

严君林打开灯,贝丽坐在他对面,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她还穿着傍晚的那套衣服,失魂落魄的,无精打采。

——和他分手时,她是不是也曾这么难过?

“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严君林主动说,“你想听吗?”

“嗯。”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的,然后会突然变红?”

“这是我给你讲过的,”贝丽说,“多邻国。”

“不是,”严君林摇头,指给她看,“是抱枕上的青蛙,你看,这里原本是绿色,滴上了李良白的血,变红了。”

贝丽震惊地看他:“啊!”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红的,然后会突然变绿?”

“长时间不学习的多邻国?”

严君林笑了:“是不是学习学焦虑了?怎么总是提到它?还是它的变脸机制给了你压力?”

贝丽说:“一般来说,连续的冷笑话总会有前后关联。”

比如最经典的那个冷笑话,第一天,小熊上厕所,顺手拿小白兔擦屁股;第二天,小熊吃完饭,又拿小棕兔擦嘴,小棕兔开口说其实我是昨天的小白兔。

“对不起,我还没掌握到冷笑话的精髓,”严君林道歉,打开手机,给她看,“是我竞争对手公司的股票,已经连续一个月飘绿。”

贝丽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果然一片惨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严君林居然在尝试编一个冷笑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冷静严肃、追求高效的人。

贝丽说:“你现在一定很爽。”

“还好,”严君林收起手机,“今天傍晚更爽。”

“因为打人吗?”

“因为打的人是你前男友。”

贝丽捧着水杯,看着他,眼睛和鼻子都是一片红。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严君林说,“不用强迫自己坚强,允许自己会难过,我们都是人,人就是会有喜怒哀乐,流泪不丢人,哭出来也不代表软弱。”

贝丽说:“会不会吵到你?我怕哭起来……被人听到。”

严君林指指耳朵:“我会戴耳机。”

“谢谢。”

他站起来,关上灯,回到房间,找耳机。

刚戴上,又摘下,严君林背倚着门,慢慢坐下,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贝丽的哭泣声。

侧脸,看到窗外皎白的月光。

她说不想被人听见哭泣。

严君林安静地重新戴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