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爻光vs刃(十五):想你了,老爹。

10分钟后,应星就回来了。

看门的罗刹吃了一惊:“应星大人,我听说您去召开罗浮六御会议了,怎么回来的如此之快?难道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应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还没凉透的茶,一口灌进嘴里,罗刹见缝插针,又给他斟满了。

应星道了声谢,答道:“老爷子第一个通知了飞霄,她一阵风似的,眨眼间就把六司长官全捆到天目府了。”

罗刹:“飞霄将军,真乃狐中豪杰。”

应星平生最恨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绝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事说事,有活干活,哪用得着磨磨唧唧的?

自朱明赶赴罗浮任职的近八百年里,这是应星第一次动用工造司百冶的权力,效果好得出奇。

“跟您一同出去的卡厄斯兰那先生,他怎么没有回来?”

“他待会儿还有一场重要的比赛,我把他赶去竞锋舰上了。对了,说起来,劳拉佩里他人呢?”

罗刹斟酌着说:“他方才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么回事,笑了起来,整个人又哭又笑。我猜想,会不会是他们斯科特一家祖传的癔症?就请劳拉佩里先生去里屋坐坐了。”

应星和罗刹在模拟宇宙的房间里找到了他。

装置上坐着的只有穹和三月七,丹恒找那刻夏请假了,还没回来销请假条。

劳拉佩里就盘腿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应星隐隐感觉到了一种违和感,上前出声道:“你怎么了?”

劳拉佩里扭过头来说:“应星先生,这个装置的前身,应该是蒙科那小子设计的吧?”

应星花了3秒回忆劳拉佩里所说的蒙科是谁。

“那个技术研发部的前任主管,原始博士的手下?你这么说也没错,黑塔和螺丝咕姆从混沌记忆中获得了模拟宇宙的灵感……但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劳拉佩里吸了一下大鼻涕。

“我想在被您弄死之前,追忆一下我的峥嵘岁月。”

应星觉得好笑:“谁说我要弄死你了?”

“您的心疙瘩徒弟说的。”

“卡厄斯是我的心疙瘩徒弟,又不是第二个我,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知道翁法罗斯,赛法利娅就是来自那儿的。大概是徒弟肖师父,您小徒弟的经历和您像极了,在我心中就是活脱脱第二个您啊!想当年,也有一个师父站在我面前,但我没有好好珍惜……”

“停停停,怎么又开始走马灯了?”

应星无奈地打住话头,“我不会弄死你。小玉性情奸诈,善于操纵人心,你就当是被阿哈突了脸、鼻涕虫蒙了心,所以才中了她的奸计,我为什么要怪你?”

“真的吗?应星先生,您原谅我了?!”劳拉佩里转悲为喜,“乐子神在上,如果不是怕冒犯到罗刹大夫的信仰,我真想感慨一句您是药师心肠!”

罗刹:“……两位聊天,不用在意我。”

应星话音一转:“但你毕竟犯了事,不能一笔勾销。我安排你一项任务,做成了,就算将功赎罪,我不再追究。”

“应星先生,请尽管吩咐。只要是小的能做到的,上天入地,在所不辞!”

应星:“去把你右护法给我找来。”

盗贼公国塔利亚的右护法,何许人也?欢愉星神阿哈本尊也。

“啊?”

劳拉佩里露出了豆豆眼。

“可是我已经把右护法除名了……他那家伙,本事不大,野心不小,整天惦记着要谋权篡位我,我就一狠心把他给赶走了,现在怕是找不回来了。”

“那是你要考虑的。怎么,我就这一个要求,你做不到?”

劳拉佩里打了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身子立正了:“做得到,绝对做得到,保证完成任务!”

他抓耳挠腮地走掉了。

罗刹看着劳拉佩里离开的背影,试探性地问道:“应星大人,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只是猜测,暂且不用管他,我不过是找个由头拴住他,免得他又惹出什么祸来。”

应星最后看了一眼模拟宇宙装置内的穹和三月七,确定两人都没什么问题,随后关上了房门。

两人刚一出工坊,就有两个云骑军上来汇报。

“禀告百冶大人,我等按照您的吩咐,封锁了幽囚狱的大部分入口,仅留下了鳞渊境内的一个出入口。”

应星点了点头,问:“丹枫那边情况如何?”

“饮月君大人率领持明族,已经将鳞渊境内的所有持明卵安全转移,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无辜的持明族受到伤害!”

应星忽然想了起来:“那我给丹恒雕的新石碑呢?”

一个持明云骑插嘴道:“还好饮月君大人英明,早早就把新石碑转移了,分散藏在各个持明的家中。哪怕鳞渊境再怎么遭险,也绝不会危及丹恒少爷的威名!”

说着,他自豪地挺起了胸脯。

罗刹:……你们在自豪什么?

“镜流大人督战云骑,白珩大人归入飞行士队列。符玄将军与爻光将军认为,绝灭大君潜入罗浮只是灾祸的开端,此时正在太卜司,强催大衍穷观阵,卜算后续走向,预计还需要一些时间。”

云骑军汇报完毕,恭敬地退下了。

罗刹捕捉到了关键词:“绝灭大君?应星大人,来犯之敌,是一名绝灭大君?”

假如真是如此,罗浮上下的大阵仗,也就可以理解了。

应星从没把绝灭大君当回事,冷哼一声:“倏忽之战的手下败将,她也配?”

“既然是手下败将,您何必大动干戈?”

“巧了,镜流也问了我。我告诉她,我这么做,不是取决于敌人的强弱,而是取决于敌人是小玉。她从我手底下溜了不知多少回,这回踩进我的地盘,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间染上了冷意。

见罗刹神情凝重,应星笑了笑,融化了眉间的寒霜雪色:

“当然,这是个人情感因素。再说个实在的——小玉这只岁阳,最爱躲在幕后,目送棋子送死,自己等着收网,或者随时跑路。现在,她被推到台前,说明背后还有个拿线的。”

而能指使一位绝灭大君的,除了其他绝灭大君,就是他们的直属上司,毁灭星神纳努克。应星想不到其他答案。

“我也想直接把小玉从幽囚狱里揪出来,奈何我在罗浮手眼通天,唯独伸不到幽囚狱里去,小玉就是吃准了这点。”

数月前,应星在罗浮各地都挂了捕捉岁阳的吊灯,保证小玉露头就秒,只有幽囚狱他干涉不得,是一片空白地带。

结果小玉是个能忍辱负重的,竟然把自己塞进鼻涕虫里掩藏气息,一路闷到了幽囚狱,应星都要佩服她了。

罗刹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为何应星无法控制幽囚狱?难不成里头有什么隐情?

罗刹是天才们的合作者,同样对丰饶和仙舟历史研究颇深,应星没瞒着他,小声说:

“多年前,我上书联盟高层,想要走【起源长生者】做人体实验,华元帅委婉地批评了我一顿。自那以后,我就痛失幽囚狱的自由出入权。”

罗刹:……这波他支持华元帅。

这世上唯有一样东西,能阻拦天才的大手,那就是政治的大手。

“这么说来,我能理解,那大君为何选幽囚狱当根据地。听您的意思,那里不仅易守难攻,而且还有供她附身的许多罪犯,万一起源长生者也被……”

罗刹犹豫了一下,没把话说完,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应星却一摆手:“小玉没这个胆子,连我都控制不了的东西,她万万不会去尝试。所以我非常清楚,她的目标只是监狱最底层的倏忽血肉。”

倏忽血肉还不够恐怖吗?

罗刹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这句话,而就在这时,另一道温和的女声适时响起,试图安抚他的焦躁:

“丰饶令使倏忽,百杀不死的怪物,苍城之祸便是他一手酿成。苍城子民如今能在记忆中安息,全靠应星先生的壮举。今日这点小风波,想必也难不倒您。”

黑天鹅现出了身形。

如果说,应星之前觉得罗浮出事的概率是50%,随着黑天鹅的到来,概率飙升到了80%。

这就是出手星神的权威。

黑天鹅浑然不知自己在应星心中落了个什么形象,依旧端着一副优雅的忆者姿态,先向罗刹这个陌生人颔首致意,再将目光转向应星:

“这百年来,自上次参与翁法罗斯的重建项目,我便再未见过您。久疏问候,还请见谅。”

应星语气复杂地问:“你这次来罗浮,所为何事?”

“我的一位合作者,眼下就在罗浮。幽囚狱里,除了穷凶极恶的罪犯,前不久,应当还进去了一个新人吧?”

“你是说……卡芙卡?”

果然,卡芙卡自登上擂台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艾利欧剧本的指引。

“来罗浮之前,星核猎手找我做了一笔交易。据说他们原本找的是焚化工,我的前同事。可不知怎的,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丽花,偏偏怕了跟您沾边的合作。”

黑天鹅微微扬起下巴,“后来,多亏应刃先生的引荐,我帮卡芙卡女士在记忆里设了道闸门。剧本里的时间一到,自会塞进一段假的记忆。”

应星接过话头:“这样,小玉就不能从卡芙卡的脑子里套出东西了。”

而他们也在幽囚狱中也有了一个靠谱的内应。

“你们的合作,远不止这一条吧?”

“没错。还有一条,关于应刃先生的。您可知他如今身在罗浮何处?”

“哪里?”

阿刃好不容易正儿八经回家一次,只偷偷在工坊外留了个手工小金人当礼物,始终没和他正式见上一面。应星嘴上不提,心里想念得紧。

黑天鹅说:“太卜司。”

————

大衍穷观阵前,符玄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应刃大人雪中送炭。您是倏忽力量的载体宿主,有您分出的丰饶之力为媒介,大衍穷观阵的占卜结果必将十分准确。”

三言两语道完谢,符玄便迫不及待地走入阵中,推演未来了。

原地只剩下应刃和爻光。

爻光望着符玄忙碌的小背影,转头,笑眯眯地看着双手抱胸的应刃:

“本座这师妹啊,一刻也闲不下来。自演武仪典开赛以来,罗浮的安保已拉到最高,她每日还要巡查好几轮。可到头来,仍发生了两件事让她挫败不已。”

“何事?”

“一件是你们星核猎手的二把手,故意被捕的卡芙卡女士。另一件嘛,自然是眼下爆发的幽囚狱祸端了。我早劝她,急什么?祸来了,贵人也自会来。你看,你不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爻光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让我猜猜,你这一步,是命运的奴隶剧本上写好的吗?”

应刃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敲他好几下子才能勉强蹦出两个字,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反应,掀开眼皮,回道:

“那是卡芙卡的剧本。艾利欧给我的剧本,和倏忽无关。”

也就是说,他来太卜司帮符玄,只是顺带的。

“你剧本里的头一桩大事,可否方便和本座说一说?”

应刃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大衍穷观阵,能看到被测者的全部记忆?”

“由实力高强的卜者催动,这种小事自然信手拈来。巧了,今儿个的太卜司,就有两位实力高强的卜者。不仅是师妹的大衍穷观阵,本座的十方光印法界也能做到。你问这个作甚?”

“我想请爻光将军帮我看看记忆。”

“对过去迷茫之人,一般都心有疑惑。你的疑惑是什么?”

“……【我是谁?】”刃说。

爻光先是一愣,而后哑然失笑:

“你还能是谁呀?哪怕是我这个远在玉阙的,也听符玄说过你的身世来历。”

爻光滔滔不绝地讲述道:“你是天才俱乐部81席亲手打造的复制人偶,经过深度学习语料,成为独立于应星的个体。”

“你在罗浮一个人打三份工,有一天突然觉醒,主动离开罗浮,成为了一名星核猎手。打工赚到的星核,全填进了朱明的炉子里。”

“艾利欧发工资这么大方?改天我得向他讨教讨教经营之道,好也养出你这么忠心耿耿的员工……”

刃打断了她:“爻光将军,你知道的,我说的不是这个。艾利欧剧本上写的,也不是这个。”

爻光嘴角孔雀似的狡黠笑意渐渐淡了。

“你找流光忆庭的忆者看过了吗?”

“他们看不出端倪。”

“那就奇了怪了,忆者都是操纵记忆的大师,他们都看不透的谜团,你指望我能帮你看透?”

“忆者靠的是记忆星神浮黎,但你靠的是仙舟的神。”

爻光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招架不住你。来,上我的阵眼中心。对了,其中涉及到剧本的地方,本座也能看吗?

应刃面无表情地说:“你看不到。”

“哦,还做了二手保险。你远比看上去的聪明,这话没有任何贬义。”

应刃依言放松肌肉,闭上双眼,听到爻光的声音徘徊在他的耳边:

“玉阙仙舟多信仰遍智天君,我这十方光映法界的布设,也仰赖有智识的助力。你若是不信浮黎,我便借来天君的几分智慧替你算算:你的现在,究竟指着何种模样的过去。”

爻光凭空拈出一支签,悬到刃的头顶,竖起二指,放在唇边念念有词。

“你在念启动仪式的咒语?”

“不,本座在保佑我自己,待会儿帮你看记忆的时候,千万别触及了应星大人设置的防火墙,否则我的孔雀毛怕是不保咯。”

爻光名义上是自我祈祷,实则是委婉提醒。要是她不提这一茬,应刃还真忘了。

他默默关掉脑子里的防火墙,纯白的记忆世界对外袒露无遗。

爻光没有随便应付了事,在十方光印法界的启动过程中,她的意识变成了一只孔雀小鸟,一头飞进了应刃的记忆海里。

一进来睁开眼,爻光便忍不住暗叹,天才俱乐部81席阮·梅在生物技术上的造诣,当真是出神入化。

应刃的体内,记忆被分门别类地储存着,条理分明,高效得如同智械造物;

与此同时,这些记忆又能被灵活调用、附上情感,是属于有机生命的七情六欲。

爻光拍了拍自己的脸,权当清醒清醒,正事不可耽误,她纵身迈进了记忆碎片之中。

应刃想知道自己是谁,要解这道题,在爻光看来,就得一路往回追,追到他诞生的起点、生命的原点。

每个生命从深渊中爬出来,都带着他诞生时的残渣,背负着史前世界的粘液和蛋壳,直到生命的终点。他们都奋争着,试图从起源的深渊奔向各自的目标。*

爻光义无反顾扎进了漆黑的深渊之中。

她并非莽夫,玉阙将军的帝弓威灵名为“时轮天稚明王”,象征着敏锐决断的巡猎之眼,能帮她在这繁杂纷乱的记忆中捕捉到自己想要的。

很快,根据帝弓之眼和智识之心,她找到了最明亮的一块。

记忆上标明的时间节点,是星历7323年,除夕夜。

画面中心是一个扎着黑长马尾的男人,身穿初代云骑铠甲,有着一双令人胆寒的暗金色眼眸,但在看记忆的主人时,却带着习惯性的无奈和纵容:

“阿刃,我意已决,哪怕应星这时从丹枫家里回来了,也休想阻拦下我。”

应刃抓住了他的胳膊。

“一定要走?”

男人低头,看着应刃紧抓不放的手,忽而笑了一声,用嗔怪的语气说:

“是啊,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走得这么急。我走之后,应星可能会自己做饭把自己毒死、睡觉盖被子把自己热死、垃圾堆成山没人清扫把自己闷死……”

应刃抢着说:“他不会死,这些,由我来做。”

男人不置可否,将一枚玉兆塞给了应刃。

“我关于应星的东西,全部都交给你了。”

不单单是玉兆,他顺势牵起应刃的手,按上了自己的胸口。

对方向他传输了一段记忆。

关于应星的记忆。

于是,相隔七百年的时光,爻光和应刃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一个银发紫眼的小婴儿如何降生到世上,如何在农家夫妇的照料下长大,如何孤僻寡言埋头于发明,如何被村里人厌弃,如何向天外送出希望,如何躲进山洞逃过一劫,最终又是如何在朱明仙舟降临的火光中获得新生。

男人在离开前,只留下了一张纸条,还有留给应刃的一句话:

“替我照顾好他。”

爻光看完之后,久久讷讷无言。

这便是帝弓司命、遍智天君,还有应刃自己,对【我是谁】这个问题做出的回答?

可这是应星的身世啊,哪怕它再沉重、再悲壮、再泥泞不堪,也不是应刃的……

爻光不信邪,想占卜第二个位置,但她占卜所得的结果,竟然显示在现实中。

这意思是,她待的时间已经够长,是时候该回去了吗?

爻光犹豫片刻,一咬牙,决定遵循灵觉的牵引。

当她挣脱记忆的迷宫、重回现实的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无关的旁人,而是记忆的主角。

爻光愣住了。

太卜司的大道上,银发紫眼的工造司百冶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眉眼间洒落着星星般的璀璨笑意,他亲切而大声地呼唤着,像在呼唤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阿刃!”

应星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刃同样紧紧回抱住了他,将下巴搁在应星的肩窝处,抽空冲爻光问:

“有结果了吗?”

【我是谁?】

爻光苦笑了一声。

“没有结果,但我已经知道结果了。”

刃就是应星,应星就是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