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玛欢宴节的第二日,门扉时(黎明)。
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树下饥饿的大地兽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如同自遥远的地底传来的梦呓。
奥赫玛的主城门口人影稀疏,历经一天一夜狂欢的奥赫玛人此刻睡得正沉。
因此,门口矗立的那寥寥几道人影,就显得格外瞩目,正是即将离开奥赫玛、奔赴悬锋城的无名爵一行人。
凯撒的意志不容违逆,元老们不愿前往悬锋城领受折磨和死刑,那也很好办,便命人直接捆了,一个个丢上大地兽驮运的木板车,先行一步出发了。
尽管在昨天,应小星勉强安抚住了几欲暴起的卡厄斯兰那,强行压着他接受了刻律德菈的安排,但卡厄斯兰那依旧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毕竟,两人分开行动,意味着应小星将彻底暴露在来古士的视线下,一旦他有什么闪失,卡厄斯兰那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为了安抚这位忧心忡忡的大家长,几乎所有得闲的黄金裔皆在一大早齐聚在城门口,陪应小星一同为即将登上悬锋擂台的无名爵阁下送行。
应小星回头看了看,不由得感慨道:
“好多人啊。”
阿格莱雅仰望着这位身高近两米的奥赫玛战士,一对碧色的眼眸中映出自己为他量身剪裁的袍服。
那衣袍衬得他的身姿异常挺拔,恍若负世泰坦刻法勒背负着黎明机器的背影,沉默但坚定。
她蓦地弯了弯眉眼,上前一步,主动抬手,为卡厄斯兰那理了理出征的行装。
卡厄斯兰那下意识想后退躲开,双脚却好像是钉在了原地,最终只是沉默地任由她为自己整理仪容仪表。
“记住,奥赫玛的战士,纵使远行出使外邦,也应当维持应有的仪态与风度。”
“……嗯。”
卡厄斯兰那闷闷地应了一声。
“哎呀,裁缝女今天心情好像不错?因为某人没有再把他那个黄紫色的大罐子背上了?”
阿格莱雅冷哼着偏过头,算是承认了。
赛法利娅笑眯眯地开口:“说起来呀,虽然古董老哥的品味人人都能上去踩上一脚,但那罐子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宝贝。缇宝阿姐,你们还不知道它背后的传说吧?”
“哦?是什么传说故事?”
“传说啊,一位岁月泰坦的祭司在神明启发的梦中,看见天父刻法勒自祂的掌心放飞了一只生有黄紫羽翼的飞天神鸟。那神鸟振翅高翔,直直地冲着翁法罗斯不为凡人所知的天空深处飞去……”
赛法利娅煞有其事地讲述着,故意顿了顿,瞄了一下卡厄斯兰那的鸟喙面具,忽地眨了眨眼,嘻嘻一笑:
“瞧你现在的这幅打扮,倒真有几分像那只神鸟呢!喵呜~”
阿格莱雅打断了她:“赛法利娅,如今时间紧迫,我们没空听你那胡编乱造的野史。”
“裁缝女!说谁是野史大王呢?!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传说故事,诡计泰坦扎格列斯老爷拍着胸脯说保真!”
赛法利娅和阿格莱雅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斗起了嘴,将这场辞别的正主撂在了一旁。
海瑟音笑了一下,看向一派茫然的卡厄斯兰那:
“黑色的虎鲸,我明白,你此刻仍有诸多不解。但是,尽管尽你所能,为凯撒夺回荣光与胜利吧。我们会在第三日欢宴的奥赫玛,等待你的凯旋。”
“为何,是第三日?”
缇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小黑,其实,在凯撒的计划里,奥赫玛的三天欢宴,也是留给我们最后的三天……”
现场的气氛陡然陷入一片寂静。
卡厄斯兰那重复了一遍:“最后,三天?”
她明智地止住了话音,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们*差点儿跑题了。”
阿格莱雅坦言:“卡厄斯阁下,你肩负你的任务,只需要按照凯撒的安排执行便可,我们亦承担我们的责任。但凯撒的谋划,终会令我们殊途同归。”
卡厄斯兰那仍迟疑地看向孤零零的应小星,仍然有所挂牵,不愿就此动身。
缇宝提议:“不如这样,我们把自己的神谕尽数告知于你。神谕昭示着凡人的命运,而我们……也早已为翁法罗斯的明天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海瑟音说:“如此这般,能否让你放心离去,前去挑战那悬锋的王,并且始终相信我们会保护好白色的小海豚?”
“……好。”
众人相顾无言片刻,紧接着,年纪最长、辈分最尊的缇里西庇俄丝女士第一个开口了:
“汝将碎作千片……”
——“重聚在他乡的土壤。”
缇宝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垂下薄薄的眼睑,用几乎融进风里的温柔声音低语道:
“正是因为怀着分别后必将重聚的渴望,我们才得以一次次在门扉时扬起的西风中启程,与彼此相伴,共同抵达那温暖的西风尽头。”
“是啊,我们都无比期待着。”
阿格莱雅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老师,转而看向众人,接着宣布了属于她,也是属于浪漫半神的神谕:
“汝将最后一次沐浴……”
——“在盛会假日的美梦中。”
言罢,她不禁哑然失笑:“说来惭愧,即便我继承了浪漫泰坦的火种,对于这句神谕中所指的‘盛会假日’,至今仍未能参透。但既然是一场美梦,便容我暂且沉溺其中吧。”
赛法利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左右张望了一下:
“诶?这就轮到我啦?好吧好吧,我的神谕是……”
“汝将与贪婪同行……”
——“亦将驻足于黄沙的尽头。”
她像背诵任务一般飞快念完,随即像泄了气的皮囊,蔫蔫地说:
“我虽然腿脚勤快麻利,可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黄沙漫天的地方呢!想来想去,也猜不到这‘黄沙的尽头’究竟在哪儿。”
可她随即又挺直了背脊,抖擞了一下精神,朗声道:
“不过都无所谓啦!多洛斯人本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野心。我要是能再找个属于小偷和盗贼的地盘,偷偷富人的宝贝,逗逗穷人小孩儿……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待到海瑟音也道出了属于她和刻律德菈的神谕,她目光沉静地望向两位安静的聆听者,为这场命运的交托仪式郑重地落下了帷幕:
“如今,我们所有人的命运,你们都已知晓。”
卡厄斯兰那沉默地颔首,明明只是话语的托付,他却感到身上陡然沉了几分,有如实质般压上了他的脊背。
不重,但就是让人心安。
大概是因为,他已习惯了负重前行吧。
最终,黄金裔们礼貌地退至一旁,为剩下还未告别的两人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应小星与卡厄斯兰那静静对视着,忽然轻声问道:
“你要出发了?”
“嗯。”
“这次还是独自一人出发吗?”
应小星在卡厄斯兰那过去无数个轮回的记忆里,都能看见他独自一人穿行的背影,孤独的,不被理解的,千夫所指的,令人恐惧的。
卡厄斯兰那默然片刻,坚定地回答:
“不,我从未独自一人出发。”
一千六百六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次轮回,一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二枚火种,承载着黄金裔伙伴们的重量和温度,始终伴他在这狭窄的洞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凄冷的雨夜。
应小星笑了起来:“那太好啦!”
他拉了拉卡厄斯兰那的袖子:“那这次,能不能也带上我?”
“我是说,不是再将我背在背上,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带在身边……”
“什么方式?”
——假如你是逐日飞翔的伊卡洛斯,那我就是那个海面上为你歌唱的海妖,用温柔的浪涛护送你回到陆地的故乡。
——假如你是不再快乐的王子,那我就是那只为你在城中奔波的燕子,和不再美丽的你一同度过这个漫长的寒冬。
卡厄斯兰那的心头忽地涌上一种异样的惆怅和忧郁,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喃喃自语:
“……可我只是卡厄斯兰那。”
“唔,我想想……”
应小星挠了挠头,故意拉长了语调:“假如你只是卡厄斯兰那——那个从哀丽秘榭的金色麦田出发,为翁法罗斯的同胞上下求索、苦苦寻找救赎之途的普通人……”
他的脸上忽然绽开一道太阳般明亮的笑容,语调清亮悦耳,用一种歌唱般的语调说道:
——“那我就做那只在洞穴里与你偶遇的小猫。”
“你可别嫌我身娇体弱,我还要趴在你背上,陪你走很远很远的路,我们要一起丈量翁法罗斯的大地,一起仰望翁法罗斯之外的星空……”
卡厄斯兰那愣愣地注视着他,孩子的眉宇间晕开着欢喜的绯红,小脸神采飞扬,而那对紫色的眼瞳犹如一片璀璨的星河,其中流淌的全部都是自己的倒影。
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的内心好似有无穷无尽的话语要喷涌而出,但是又有一股无形的神奇力量禁止他用任何言语来打搅这一幅美好的图画。
于是,他只是颤抖着蹲下身,颤抖着伸出双臂,将眼前的孩子一把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紧紧抵在应小星的银发间,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动作,他的怀抱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闷热,但此刻的应小星却不再觉得难以忍受。
好像,好像……卡厄斯兰那的体温也悄然归于平和,与常人再无区别。
应小星拍了拍他的后背,提醒道:
“该松开我,你要上路啦。”
卡厄斯兰那转过身,回首,望向送行的人们。
同伴的身影浸染在永恒的天光里,纷纷在空中挥动着手臂,不同声线的呼唤声最终汇成同一句珍重的告别:
“卡厄斯/小黑/卡厄斯阁下/古董老哥/黑色的虎鲸……”
——“明天见!”
远离了黎明机器的照拂范围,天空不再是一片单调的白昼。
但卡厄斯兰那感到群星不在他的头顶默默闪烁,因为他的灵魂已然行走于天空。
悬锋城的移动堡垒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仿佛只是一瞬的功夫,他便踏进了通往悬锋竞技场的道路。
路两侧,先行一步抵达的元老们也先行一步去往了冥界,血肉模糊的尸体早已沦为了这场盛宴的祭品。
台下,悬锋人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子民人仍旧沉浸在嗜血的狂欢中,期盼着一场真正拳拳到肉的杀戮和较量。
高台之上,悬锋城的王,欧利庞俯瞰着那抹漆黑的高大身影,声如洪钟,大笑着问道:
“挑战者,报上你的名号!悬锋的竞技场从不容纳无名之辈!”
身披黑袍的男人在竞技场中心停下了脚步,低低地说:
“……哀丽秘榭的白厄。”
欧利庞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抬首,这一次,微微嘶哑的声调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是,哀丽秘榭的白厄。我也,并非挑战者。”
话音未落,他向前昂首迈步,单手拔出那柄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剑,让全场掀破天穹的喧嚣都止息了片刻:
“即将登台赴死的悬锋战士啊,哀丽秘榭的白厄,在此向尔等……致以最后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