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天已黑透,江辞染把眼睛上的药草擦干净,望着浓烟滚滚,狂乱的、呼啸的马蹄声迎面奔来。

惊慌失措地马儿几乎踏碎了刚搭起的营帐,也没人保护江辞染了,永福想要拉着他逃跑。

然而,一个身影冲破黑烟,和群马一起,驾马而来。

江辞染眯起眼睛,发现是个身着兵服,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的青年。

“染哥儿!”

江辞染睁大眼睛,激动地喊道:“嘉宝!”

江嘉宝见到江辞染也欣喜万分,但来不及叙旧了。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作乱的马儿,路经江辞染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江辞染的胳膊,轻松将他拉上马。

蔺竹胥也在身后,他同样抓住永福上马。

江嘉宝压住江辞染,几乎伏在马背上,此刻月明星稀,又是大火,又是群马奔腾、浓烟滚滚,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营地,顾云舟也不打算长留,没有修筑篱笆,但却有人放哨。

放哨的士兵看到群马跑过来,惊慌失措地躲避,他们几乎全无阻碍就冲出了营地。

但驾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顺着河道策马狂奔,无数景色从眼前往后倒,呼啸的风砸在脸上。

江辞染好几次要从马上掉下去,都被江嘉宝摁在马上,江辞染咬紧牙,抱着马脖子。

不知道骑了多久,江辞染人都要散架了。

终于,在一处山麓停了下来,此刻他们已经策马狂奔了快一个时辰了。

江辞染从马上滑下去的,被江嘉宝稳稳接住,嘉宝对他稍作关心后,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让马继续往前跑,蔺竹胥就指挥爬山。

江嘉宝拽着江辞染爬山。

北方的山比起南方的好处就是,草木没有那么旺盛,野兽或许都被饥饿的猎人们打完了,也没有那么陡峭崎岖,甚至有专门的山路,他们借着月色匆匆上山,翻过山顶。

蔺竹胥时不时观察江辞染,本以为江辞染如此娇气,计划要轮流背他。

未曾想从头到尾他也没有拖一次后腿。

江辞染的深衣几乎被汗湿了,他因长时间的卧床,肌肉萎缩,手脚使不上力,走到一半又被江嘉宝半拖半抱的爬山。

江辞染散着发,皮肤苍白如玉,脸上析出汗珠,鼻尖泛着晶莹剔透的水色。

他扶着江嘉宝喘气,仰头时乌发向两边散开,一轮清月拨开云雾,照在他的明艳的脸上。

——告诉栩星渊,他老婆没怂。

江辞染忍不住道:“顾云舟还会追上来吗?”

“应该不会了。”蔺竹胥打开水壶,递给江辞染,说道:“太子殿下虽然撤军了,但还是留了一只数千人的骑兵。”

这些骑兵一直鬼魅般如影随形,这是蔺竹胥作为顾云舟书丞员所知道的。

顾云舟还是很忌惮这些骑兵,而且他们是逃兵、叛军,所以不敢大动作,发生这么大的火灾,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了,需要连夜撤离。

蔺竹胥的计划很危险,也很庞大,一切天时地利人和,连风吹动黑烟的方向都不能错,他和江嘉宝,还有八个禁军死士,一同谋划,最终只有他们四个人逃出来。

江辞染听到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可能他们再也逃不出来了,未免有些难过。

大家居然费这么大劲儿把他救出来,甚至豁出命。

蔺竹胥劝慰了他一番:

“禁军的职责就是保护太子妃,若无此等觉悟,此等忠心,自不可能站到这个位置,慈少爷记住他们的名字,嘉奖其家属便是约定好的报答,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才是寒了他们的心。”

江辞染若有所思地点头。

此刻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他们整整逃了一晚上。

可他还算大雍的太子妃吗?

现在神京府已经被宋京控制了,官家肯定不会再信任栩星渊。

江辞染也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栩星渊的地位不保,他肯定也不行了。

不过江辞染极少怨天尤人,眼睛瞎了也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很快恢复了心情,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更何况他现在眼睛还复明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江辞染休息片刻,才从地上爬起来,他笑出声,犹如初春融化的冰凌。

他朝着顾云舟的方向跑了两步,扔了个石头,做了个鬼脸。

“顾云舟,还敢吓唬我,等你这头蠢猪发现的时候,小爷已经逃之夭夭了哈哈!”

其他人也都笑出声。

四个人又靠又抱,坐在一起休息,享受劫后余生的快乐。

蔺竹胥连药都提前准备好捣碎了,重新给江辞染敷上,又裹上绢布,江辞染再次陷入黑暗。

江嘉宝把他背起来下山。

江辞染发现嘉宝确实比他高了很多。

他上次这么清晰见到江嘉宝的脸,几乎是三年前,江嘉宝变化非常大,若是走在路上,江辞染真不一定能认出他。

江辞染身体脆弱得很,一直在硬撑,很快在江嘉宝的背上不知是半昏迷、还是睡着了。

渐渐失去意识之前,他想他连嘉宝都快认不出来了,真的能第一眼看到栩星渊就认出来吗?要是没认出来怎么办?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别人是近乡情怯,他是近栩星渊情怯。

江辞染知道很多夫妻都是父母命,媒妁言,到了洞房花烛夜夫妻俩才算是真正见面。

江辞染不禁想那多尴尬啊,现在看他和栩星渊更尴尬的,都亲过、抱过、啃过的夫夫了,居然江辞染才将要第一次见栩星渊。

不过他已经决定,无论栩星渊长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他只希望栩星渊的牙齿不要太黑,会影响他和他亲嘴的心情。

脸上也不要有太多的斑和痣,皱纹适量吧。

要有蔺竹胥这个水平就行了。

哦算了,蔺竹胥这个水平还是贪了,期望太高不行。

是个人就行。

江辞染是个非常看脸的人。

长得好看的人,他就和颜悦色,长得丑的人,他就怒目而视。

如果让他把目前见过所有人脸进行排序,蔺竹胥无疑是第一。

如果顾云舟没毁容,那么他可能和蔺竹胥差不多。

这么看,江瑜渡自己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他的老攻们却各个都挺帅的。

蔺竹胥比江辞染还要小两岁。

栩星渊肯定比他老得多,不过江辞染确实喜欢成熟的。

天真的江辞染越想越美,越想越害羞,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嘴角上翘。

虽然到现在栩星渊还没影子呢,眼睛裹着药,眼前一片黑暗。

*

下山后又按照蔺竹胥提前准备的地图,继续步行。

江辞染从江嘉宝背上醒来后,发现他们居然还在赶路,便闹着要拆了眼睛的绢布。

取下纱布,天已大亮,他们竟走了一夜又加一上午,这下顾云舟再也追不上了。

他们四个是同龄人,一起出生入死过,相处起来也放松了不少。

蔺竹胥提前准备了干粮,用羊奶泡软了才用木勺喂给江辞染吃。

江嘉宝看到这一幕,皱眉,“让开,我来。”

虽然和蔺竹胥配合了十几天,但江嘉宝依然不喜欢蔺竹胥,这人心眼子太多了。

蔺竹胥微顿,却没有给,笑道:“江押班若当真无微不至,就不会忘记准备干粮了,这是在下准备的干粮。”

江嘉宝没想到蔺竹胥竟然反驳自己,他更觉得这人居心不良了。

你一言我一语,便吵起来了。

永福看着他们,心道伺候江辞染不是我的活吗?这也有的抢?

“不要吵啦!”

江辞染白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抬起爪子甩了甩,道:“本宫自己有手!”

他们你拉我、我帮你的在山里行走。

江辞染两年未见光明,重新再见已经从江南烟雨,变成北国风光,他瞎眼的时候就不是个安静的主儿,现在更是哇哇乱叫,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江辞染捉起一只虫子,问道:“哇这是什么虫?”

“是绿头蛄。”蔺竹胥说道:“北方才有的。”

江辞染:“这个呢这个呢!”

“慈少爷,这是灰喜鹊。”

江辞染问的问题蔺竹胥基本都答得上来,江辞染不由得对他敬佩有加。

江嘉宝斜睨他一眼,道:“你知道得倒是多。”

蔺竹胥装听不懂,道:“谢谢夸奖,江押班,您知道的话也可以回答。”

因为没有休息好,江辞染又累了,神色恹恹。

江嘉宝又把他背起来,才没走几步,竟然发现一匹马。

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路边。

江嘉宝看着上面的标志,“应该是顾云舟军营里的马,居然跑到这里了。”

蔺竹胥点点头,严肃道:“此马名为九天八部龙马,有感于天地,乃西山王母所遣,特来接太子妃,大雍未来的圣皇后——以后史书上就这么写。”

江辞染笑得肚子疼,道:“蔺竹胥,你这人真好笑。”

江嘉宝瞪了他一眼,道:“巧言令色。”

蔺竹胥耸耸肩,“能把太子妃逗笑便是在下的本事,江押班不行吗?啊,难道您不想让太子妃开心?”

说着,他转头看向江辞染,耳语道:“太子妃,奸臣是谁看清楚了吗。”

江嘉宝握拳恨不得揍他,被江辞染拦下了,他抱着江嘉宝的胳膊,道:“哈哈,别闹了,快抱我上马,你还想背我啊!”

有了马,江辞染舒服了不少,他们的脚程也快了。

太阳毒辣,永福招呼着江辞染的斗篷盖在头上,挡住太阳。

直至傍晚,终于抵达石邑镇。

此处位于真定府外南侧,依洨河建城,因为金兵时常袭击真定府,石邑镇也没少被骚扰,江辞染等人废了些功夫才进城。

江辞染提前准备首饰算是派上用场了,至少都不用为了钱发愁。

只是他的珍珠是皇室才有的东珠,一旦当卖就会被发现,最重要的是,东珠也是金国人的最爱。

所以只用了两个耳铛换了钱。

在城里把江辞染身上的绫罗绸缎都换掉换成平民装扮。

换衣服的时候,江辞染才算和自己阔别了三年的脸,再见面了。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以前在江家村区别不大,只是比以前白了许多,也可能是这十七天又饿瘦了。

他本是人为早产、从小生病,又在江家村磋磨劳累,眼睛还瞎了,所以影响了生长,比同龄人瘦弱太多,他能在江家称王称霸,只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几个人终于在一家客栈稍作休息,虽然他们穿戴平民,但因为长相俊美,频频引人回头。

江辞染的胃很脆弱,毕竟十七天未进食。

但好歹自己端起了碗,望着这老镇最好的菜也吃不下,只喝了青菜煮的粥,又吃了两口这里有名的熏鸡。

江辞染问:“蔺竹胥,我们下一步是要找栩星渊了吧?”

蔺竹胥点点头,道:“嗯,但再等等吧,因为慈少爷身体,我建议在石邑休息几天。”

江辞染道:“几天?休息几天栩星渊不在太原了怎么办?”

蔺竹胥道:“我们现在步行到太原,少则三天,步行更是五天,殿下可能也不在太原了,这期间的劳顿,慈少爷更是坚持不了。”

江嘉宝补充道:“而且现在太原被金兵包围,非常危险。”

江辞染欲言又止,只能听他们的。

“那我们到哪里找栩星渊啊?”

神京府他已经回不了了,只有栩星渊在的地方才算是他的家。

他原本以为从顾云舟那里逃出来就能立刻找到栩星渊。

“慈少爷,我们先打探一番。”蔺竹胥道:“那么大支军队,自然会有行迹。”

江辞染:“哦。”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眨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一旦分离,下一次不知道何时再相见。

之前金军在这座城里屠杀过一批人,又有不少人逃难,这座城市才刚刚恢复一些。

此处吃饭的更多是消息灵通的商人,而真定又是大雍北方两大军事堡垒之一,这里的人极其关注战事。

一个穿着褴衫的商人进来,和熟人打了招呼后,忙道:

“诸位知道吗?最新战事!太子殿下率六千轻骑,在太原百里外,顺丘城,夜袭阿骨裘四万大军,直接活捉了阿骨裘,斩首一万多金人。”

“什么!果真吗?”

“是啊,就是昨晚的消息!”

江辞染惊喜地看向聊天的商人,又和蔺竹胥三人对视一眼,侧耳细听。

饭馆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转头高兴的议论。

“太好了!真是大喜事啊!我们大雍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这歹人阿骨裘之前在雁门、宁化坑杀我南人无数,今日总算得以报仇!”

说着,众人掩面涕泪。

大雍之前在抵抗金国上,不能说毫无招架之力吧,只能叫开门迎接,点击就送。

肉食者昏聩软弱、重文轻武、军队杀良冒功、贪污腐败,但老百姓民族情绪、爱国情绪却异常旺盛。

栩星渊监国后,着手进行了一些改革,主要是打通驿站、重整漕运、改编军队、惩治军队腐败、重新安排将领,将一些无能之辈剔除军队,以及坚定的抗金。

所以太原、真定,河东路纷纷阻击了金兵南下,战局势头稍好了一些。

如今阿骨裘被擒,太原解困指日可待,此等振奋人心的消息,饭店老板直接每桌送了一壶酒,请大家畅饮。

客人们边哭边载歌载舞。

这时突然有人说道:

“可是太子,十天前不是说行为不端,恣睢残暴,甚至将官家软禁在金石院,要官家废太子,立宸王了吗?”

江辞染听了这话皱眉。

马上有人驳斥:“呸!那分明是朝中那些高门世家,还有宋京这帮奸贼合起伙来栽赃陷害!当真是奸臣当道,蒙蔽圣听!”

江辞染喝了一口粥,心想啊对对,就这样。

他原以为栩星渊名声很差,未曾想老百姓看得挺清楚的,甚至比神京府里的人清楚,或者说神京府的人只是装看不清楚。

说着众人又开始赞美栩星渊。

“太子半个月前被奸人逼出神京府,披坚执锐,第一战就活捉了阿骨裘,真是我大雍武神下凡啊!”

如此朴素的赞美,江辞染圣心大悦,决定和这帮人结交一番,组成一个栩星渊夸夸群。

他端起茶水,抬起小屁股,却听见又有一个人进来,当场反驳——

“太子殿下神仙人物,只可惜啊……落了红尘,沉迷美色——他根本不是被宋京赶出去的,乃是去找他那个妖妃。”

江辞染:“……”

他木着脸,撤回了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蔺竹胥三人忍笑好难受。

不过他们很快笑不出来了,只听新来的那个继续道:

“顾小将军通敌卖国,竟把太子妃一起掳走了,太子便不顾奸臣挟持官家,亲率四万东宫禁军追击,然后又折返太原,他擒拿阿骨裘的目的不是解围太原——而是要用阿骨裘从金人手里把太子妃换回来的。”

“啊?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你们的消息落后,这是今天下午的消息!太子正在和金人商量交换俘虏的事情!”

江辞染脸色微变,看向蔺竹胥。

蔺竹胥低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会去太原,顾云舟已被逼入绝境了,如果继续追击,当晚慈少爷就会落入金人手中,要想最快、最安全把太子妃救出来,换俘是最好的办法。”

他们以为栩星渊去太原是为了让顾云舟放松,对金人表现江辞染不重要,却没想到栩星渊这么夸张,直接把阿骨裘抓住了。

那可是阿骨裘啊,阿骨宗的侄子,金人的杀神,亲率四万大军。

栩星渊仅六千铁骑击退他们,只用了一晚上就活捉将领,斩首一万多人……理由竟然是追不上顾云舟了,索性抓了阿骨宗侄子,既是武力展示,又是用来交换江辞染。

四个人都被栩星渊疯狂之举,震惊说不出来话来。

如果江辞染不选择逃出顾云舟军营,或许明早就能换回来了。

蔺竹胥愣怔地咬着手指——太子这么疯狂,谁能想得到?

他不禁又瞧了眼呆滞的江辞染,他们都低估江辞染在太子那里的重要性,也低估太子的实力了。

周围的议论声也更加热烈——

“呜呼!千万不能把阿骨裘放虎归山啊!”

“太子他有这么大的本事,却只在娇妻被抓了才出手,对我们大雍血仇根本不在乎。”

“没想到太子竟对这男妻痴情到这种地步!”

“不然呢,之前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娶他!还让他干政了!”

“太子为了这个男妻做了太多荒唐事了,所以说不能娶男妻啊!祸国殃民啊!”

栩星渊的风评很快急转直下,当然江辞染的风评更是已经是地板了。

江辞染:“……?”

江辞染心情复杂,吃也吃不下,见这群人不再聊军事之后,便要进屋休息。

这座饭店只有四人通铺,房间十分有限,所以只能四人睡一间屋子,开水也珍贵,每间竟然只有一桶。

嘉宝给江辞染打来热水,永福伺候他泡澡,蔺竹胥又跑了一趟这小镇唯一一家药铺,买了药材给江辞染放进洗澡水里。

泡了半个时辰的药浴,江辞染的身体才勉强褪了一些病气。

江辞染的脸颊被热水泡的干净,红润,在烛光下又如琉璃,含光而生。

他噘着嘴,穿着新亵衣,抱着膝盖,白白嫩嫩地坐在铺上,老实等永福给他把头发弄干。

他的脚指甲白皙若贝母,指腹又是深粉色,每颗脚趾圆润饱满,恍若东珠,十分可爱,在床铺上无聊地一高一低的动来动去。

洗完冷水澡回来的蔺竹胥看到江辞染干干净净,鼓着雪腮坐在床上,露出的皮肤竟然比亵衣还要白皙,他唇若樱染,鼻若琼瑶,羽睫之下罕见的紫眸,有淡淡的非人感。

他当场愣在原地,不禁想——难道他真是狐狸变得?

蔺竹胥心中并无多少杂念,只惊叹于美丽,可还没动弹就被江嘉宝从后面拉了出去,抓着领子,压到墙上。

“你他娘的看什么看?”

蔺竹胥笑道:“我没有看什么啊,江押班不要总是度君子之腹可以吗?”

江嘉宝听到这话,更是下了要打他一顿的决心。

“喂,你们干嘛?”

江辞染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江嘉宝才松开他。

“给你熬好药了,还有蜜饯。”江嘉宝坐在床上,把药端给他。

药方还有药浴的药材都是之前在太子东宫里马御医写得,永福都背下来了,可惜这里药品不全,只能找些下位替代。

江辞染看到这个药就想吐,蹙眉抿唇扭头,想到苦味脸色都白了。

永福劝道:“太子妃喝了吧,喝完身子就轻快了。”

江辞染只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喝到一半差点吐出来,用力猛咳,顺了气之后,赶紧喝了口凉白开漱口,然后嘴巴被塞了块蜜饯。

这里的蜜饯比不上神京府的半分,但也勉强吃了,表情怏怏不乐。

“不好吃是吧?”嘉宝无奈道。

“也不是,睡觉吧。”江辞染说着就要翻身睡觉。

“太子妃恐怕是因为,今天下午那些愚民的话才心情不豫。”蔺竹胥自觉坐到自己的铺上,自然是离江辞染最远的一个。

是也不全是,但蔺竹胥说的确实是重要的方面。

江辞染便忍不住生气道:“那群人懂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栩星渊哪里对我痴情了?”

江辞染话音一落,三人不由得诧异地看向江辞染。

“看什么看,我说不对吗?他根本不喜欢我!”

江辞染说道:“如果他喜欢我,我真的影响到他了,他根本不会每天凌晨两点就去上班——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有时候甚至十点。”

“两点?”蔺竹胥皱眉。

“就是丑时中。”

“那八点就是戌时,十点就是亥时?”

“你怎么知道的?”

“算的。”

“欸!这不是重点!”

江辞染愤愤说道:“古代的昏君喜欢妃子,都是时时刻刻地和妃子呆在一起玩乐,这才叫祸乱朝纲的妖妃吧?所以我平白当了妖妃,却没有妖妃的待遇!

他道:“他若是喜欢我,合该像那些昏君一样,与我酒肉池林才对吧?可他整日夙兴夜寐,明明是把国事放到了第一位。”

江嘉宝不置可否。

蔺竹胥点点头,说确实,他也觉得太子不爱江辞染,江辞染可以另寻佳人。

永福欲言又止。

江辞染不满意永福的表情,问道:“永福,你说,栩星渊喜欢我吗?”

永福大胆道:“喜欢,我没见过比太子太子妃更恩爱的。”

“你懂什么?吃里扒外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江辞染冲过去把他扑倒,笑着用软枕头打他。

“本来就喜欢!”永福不死心的防守。

“我打死你!他自己都没说过,要你说!”江辞染笑着打他。

四个少年很快打成一团。

他们本是同龄人,甚至江辞染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大的,玩闹的笑声不绝于耳。

江辞染的言论虽然没有结果,但心情也算是大好了。

除了因为被叫了妖妃,不高兴的原因还有点想栩星渊了。

栩星渊对他说过,若发现他不见了,就在原地等他,他会过来找江辞染,一定会的。

但这次他没有原地等待,而是自己跑了。

当然,逃跑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甚至有人为此付出生命来让他逃跑,谁也想不到栩星渊会直接抓了阿骨裘来换江辞染。

可这本来就是他们的约定啊。

这次是江辞染失信了。

也不知道栩星渊会不会生气。

而且他有点不敢相信,栩星渊确实会杀人,但他居然杀了一万人……虽然是金人。

江辞染不会内耗太久,就算有,笑一场,也便忘了。

玩闹一会儿,他已把眼前三人都当做好朋友了,与好朋友们的友谊,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情郎。

“我与你们这些直男无话可说。”

江辞染体力不行,打了一会儿枕头仗就气喘吁吁,霞飞双颊。

或许是这十七天睡得太久了,他毫无困意,反而一想到睡觉就要蒙住眼睛,他就不想睡。

他趴在床上,手掌撑着下巴,双腿翘起,裤脚落下,露出冰清玉洁的小腿,晃来晃去。

想了想他喊道:“嘉宝、永福,蔺竹胥。”

“嗯?”

“我不打算走了,我想留在这里。”

江辞染说道:“就留在这里等栩星渊,我和他约定过,如果我找不到他,就在原地等待。”

江嘉宝对栩星渊的能力是非常认可的,他道:“确实,与其你找我,我找你,迷失方向,不如站在原地等待,可是如何让太子殿下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慈少爷……”蔺竹胥道。

江辞染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

“石邑被金人扫荡过几次,已经十室九空了,在这里大多都是行脚商人,如果您要等太子,我建议我们直接去百里之外的真定府。”

真定府拥有和太原一样的军事实力,有大量常驻军队,就算金军打过来,也有一战之力。

而且真定府生活条件比这里好得多,更不用睡四人大通铺。

说不定有传信的驿站,去真定府等栩星渊也安全得多。

但是真定府没有路引无法进入,守将也不清楚是哪一派的人,若是宋京的人,江辞染就完了,所以不能暴露身份。

几人商定一番,决定让嘉宝和蔺竹胥去真定府打探,看如何才能混进去。

商量完了,永福给江辞染的眼睛裹上涂药的绢布,吹灭蜡烛。

一束月光从墙壁上的高窗射进来,将院子柳树窈窕残影投入房间,偶尔听见几声最后的蝉鸣。

江辞染缓慢睡着了。

*

翌日,他们四个人累极,直接睡了一天,昨日的计划全忘完了。

直到第三天,蔺竹胥和江嘉宝才出发。

又连续跑了真定府四五日,总算有点眉目了,找到了一个倒卖路引的贩子。

他们回来拿钱,便去想办法弄路引。

江辞染休息了几天,身体开始逐渐恢复,江辞染本想学骑马,但被永福否了,因为他也不会,没人教还是挺危险的。

江辞染从善如流的放弃了。

楼下饭馆又在聊军国大事,江辞染就在这里打听点或真或假的关于栩星渊的事情。

据说金国人拿不出太子妃,栩星渊不相信,勃然大怒,阿骨裘枭首,俘虏的金人全部杀光。

江辞染扶额,他是很高兴阿骨裘死了,但金国人的确没抓他。

他在石邑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告诉栩星渊他还活着。

又说官家连续下了数道命令,要求栩星渊立刻回京述职,否则按照谋逆来处理。

但因为阿骨裘已死,阿骨莲撤军,被围困了整整五个多月的太原,终于解困了。

这个消息震动朝野内外,原本攻讦栩星渊的人甚至都哑口无言,他们本要拟定栩星渊造反,现在诏书都没法发出去。

捷报传到石邑镇,人们口口相传,欢天喜地,挨家挨户挂上红彩头,比过年还要欢庆。

因为金人好久没来过了,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有人逃荒到了石邑,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

江辞染和永福走在大街上,手里拿着好吃的。

今天是他们来石邑镇最热闹的一天,周围村镇的人都将货品拿到石邑镇的大集上相互交换,大集贯穿整个石邑主城区道路,一直延伸到城门外半里。

“居然有卖大海鱼!”江辞染激动说道。

永福不屑地瞥了一眼,他们在河园每天不知道吃掉多少价值千金的新鲜鲟鱼、鳇鱼,现在江辞染见了个腌了不知多久的臭鱼都高兴。

他没有江辞染这么大的本事,过这种日子还能苦中作乐,他每日含泪祈祷太子爷快来把江辞染和他接走。

江辞染:“哦对了,你给嘉宝他们买黄桃酥了吗?”

永福:“哎呀,我忘了。”

黄桃酥排队的人最多,永福只好又去排队,江辞染从人群里挤来挤去看人卖大海鱼。

大海鱼被老板吹嘘说是从远东仙岛上的鱼,说得天花乱坠,不禁让江辞染想起了自己和栩星渊在揽溪镇时候的事情。

他又有点思念栩星渊了,神思怅惘,往前走了一会儿,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接近城门了,把永福忘得七七八八了。

他正要往回走,突然顿住脚步,表情微变。

“有马蹄声?”

江辞染猛地回头。

便看到城门外远处有人骑着马,举着红旗跑来,大喊——

“金兵来了!快关城门!快——唔!”

报信的人话还没说完,嘴里涌出一口鲜血,从马上摔下来,身后插着一根箭,而不远处,至少上千人的铁骑朝着石邑城黑云一般涌来。

铁骑卷起无数黄土,像一只骇人的猛兽。

——这就是军队。

“金兵来了——”

“快跑啊!!”

城门上响起号角声,点燃了烽火,身边的人丢掉手中的东西,不要命似得往城里跑,整个城镇顿时乱做一团。

江辞染愣在原地,微微张着嘴,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

金人顷刻而至,拔箭便射,甚至连门都来不及关,城门上守卫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掉下去。

石邑镇关闭的同时,金人已经抵达,在外面赶集的人挤来挤去想进来,但已来不及。

江辞染站在原地,透过逐渐关闭的大门缝隙,看到城外的人被金人一刀一个,全部砍死,护城河很快填满了尸体。

江辞染脸色苍白,这才想起逃跑,但是永福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想要逃回客栈,但众人的方向却不对。

江辞染拉住一个人,问:“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道:“整个石邑城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金人进来之后,会把人全杀光的,快去洨河坐船逃命啊!”

江辞染想找到永福,但人群慌乱,早就没影了。

他只好先朝着城另一头的洨河方向跑。

但事实证明一个时辰还是高估石邑城了。

江辞染在人群拥挤的情况下,才跑了一半就听到城破的消息了,纷乱的马蹄声从城门传来。

江辞染只能玩命地跑,终于跑到洨河岸,却发现只有两三艘小船,好多人被挤进河里,被湍急的河水带走,即使上了船也有侧翻的危险。

江辞染紧张得脑子轰鸣,几乎窒息,又不敢进去挤着上船,生怕被踩死,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又听见骑马声。

他回头发现是有人骑马而来,大喊——

“不用逃了!康王的兵马来了!金军撤兵了!”

康王?

江辞染皱眉,官家就三个儿子,康王是其他亲王吗?

但本朝皇帝儿子们,除了太子以外,都不允许拥有兵马,哪来的康王啊?

江辞染疑惑间,总觉得不对,忍不住动起脑子来,该不会是金人的陷阱吧?

江辞染才刚这么想,那个骑马喊康王来的人当场中了一箭,嘴里吐血,跌下马来。

几百个金兵骑着马已经冲到洨河畔,见人就砍,马蹄之下,无数哀嚎。

“啊啊啊——!!”

周围等待渡船的人很快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声此起彼伏。

江辞染的眼前瞬间血红一片,人体残肢、内脏到处乱抛,血腥味扑面而来,让江辞染险些吐出来。

江辞染见过死人,甚至下令杀过人,但从没见过杀人的场面,更没见过这么多无辜的人,像蝼蚁一样被砍杀,死在自己面前。

一个人的脑袋滚到了江辞染的脚边,他震惊地向后退,腿彻底软了跑不动了,摔倒在地上。

续有络腮胡的,刚刚砍了江辞染前面一个人脑袋的高大金人很快注意到了他,却没有对他扬刀。

金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被他的眼睛吸引了,愣怔须臾后,看着他的脸露出笑容。

“你——眼睛,珍珠?”

江辞染听不懂他说什么,连忙爬起来,朝着洨河方向跑。

对方却直接弃马朝他跑来,在洨河畔把他抓住,江辞染奋力挣扎,但体力和体型差距太多,江辞染只能一口咬在对方的胳膊上。

金人惨叫一声,扣住江辞染脖子和下巴,仰起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江辞染恐惧地闭上眼睛——

嗖!!

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利箭破空声,和穿透皮肉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箭贯穿了金人的咽喉。

利箭尖端的血溅到了他的脸上,江辞染呆滞片刻用力将尸体推开。

他看到不知何时来了很多雍军,在和这些金兵交战,而利箭的方向来自城镇的另一头。

江辞染来不及看是谁救了他,因为旁边的金兵很快又注意到他,这次金兵毫不犹豫就举起刀,要杀江辞染,想要捡地上的武器已经没机会了。

江辞染看着旁边的洨河,再回头,那个想要砍他的金兵也被箭射死了。

他震惊地环视一圈,竟然找不到是谁在射箭。

好厉害的箭法!

但江辞染来不及思考了,他猛地跳进旁边的洨河。

无数水流灌入他的口鼻,彻骨的寒冷侵袭了他。

江辞染在江南长大,水性很好,所以才选择跳河。

但湍急的水流还是让他有些无力招架,他身体本来就弱,乍然碰到冷水,竟然让他的小腿传来剧痛,无法控制。

抽筋了!

完蛋了!

江辞染脑子一白,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水里。

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江辞染奋力在水里挣扎,他在水下睁不开眼睛,不知道方向,耳边全是沉闷的水声。

救命!

栩星渊……

江辞染脑子里这样想着,氧气越来越少,窒息感逼迫他张开嘴,于是猛地灌入了一大口冰冷的河水,最重要的是现在水流湍急,他还在不停的被水冲着往下,他好不容易露头,又被湍急的水流打下去。

“咚——”

他听见也有人也毫不犹豫地跳河。

但是谁不重要,江辞染快要死了……

忽然,在水下,有人抱住了他。

江辞染为了求生,稻草都不放过,同样像是水鬼一样把人缠上。

但下一刻,对方的嘴唇就贴了上来。

江辞染意识模糊,但感觉嘴巴被强硬掀开,有空气灌入他的嘴里,他下意识地把他嘴里的空气吸进自己的嘴里,贪婪无情地汲取对方嘴里的生命之源。

活下来了。

江辞染获得这份生命,没有彻底晕过去。

那人托住江辞染的腰臀,往上一举,江辞染猛地出水,他仰着头,看着碧蓝的天空,张大嘴巴呼吸。

他才喘了两口气,就被拉下来,揽住腰,压在河壁上,摁住后脑勺,再次被柔软地封住了嘴,他被人激烈的强吻。

江辞染:?

江辞染因为缺氧脑子笨笨的,这时才反应过来。

这人不是在救自己,只是在单纯亲他?

从水里就迫不及待地亲他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看到他锋利整齐的剑眉,轻蹙的眉头,紧闭的双眼,睫毛细密纤长,根根分明,眼皮轻薄,下面有淡青色血管,和重睑的淡痕。

他的眼睛闭起来时,便是完美的眼尾微微上翘的弧线,鼻梁高挺,鼻尖抵在自己的脸上。

江辞染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对方把他紧紧的扣在怀里,几乎把他勒痛了。

柔软的舌头如同利器,舔过自己的口腔,啃噬着自己的嘴唇,恨不得把他吃掉,嘴唇都被他啃疼了。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似得拼命挣扎,猛地在他舌尖咬了一口,血腥味弥漫开来,那人才像是清醒过来一样松开嘴。

江辞染喘着气,他的脑子一片轰鸣。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同栩星渊以外的男人亲嘴了。

他还没看清来人的脸,扬起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打下去,对方被他打的头轻轻偏开。

他的瞳孔漆黑,眉眼压得极低,仿佛无光的眼睛怔然看着江辞染。

或许因为疲惫,此刻眼白比漆黑的瞳孔多得多,瞳孔只露出一半,眼尾上扬,带着些许森然的鬼气,如玉如鬼。

说实在的,这样眼睛会把江辞染吓一跳,但此刻却没有吓到他,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里,只有一些脆弱、不解和痛苦。

分开了一些距离,江辞染才看清了他。

他皮肤冷白,面部线条冷硬,下巴收窄,唇薄颌尖,抿唇时是一条平直的线。

他很年轻,俊美矜贵,没有一条皱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对方定定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吃掉。

分明被他很凶的强吻了,但江辞染本能地有些腿软,有点害怕,连张嘴骂他都没胆子。

“好冷……”

江辞染哆嗦了一下。

他才像想起来了一样,托着江辞染的臀,在水里就把他抗在肩上,撑着河岸,轻松从湍急的河流里出来了。

他把江辞染放到地上,同时整个人盖了下来。

他魁梧强壮,罩江辞染身上,江辞染连天空都看不到,只能缩在他身下。

他瞳孔轻颤,似乎带着疯狂,伸出同样颤抖的双手虚虚地捧着江辞染的脸,无比爱惜地看着江辞染的眼睛,想要又不敢地,缓缓抬手轻抚。

江辞染愕然间,竟然看到这个男人眼底泛起水光,连眼尾都开始泛红。

他又像是检查一样,手掌慢慢滑下来,把他全身摁揉了一遍,甚至翻过来检查,确认他没有受伤。

江辞染忍不了,他恐惧又颤抖道:“……你是谁?”

他检查江辞染身体的手凝滞,垂着眸,一言不发,缓慢直起身,刚想开口,就猛地咳了两下,表情痛苦。

江辞染趁此机会赶紧从他身下爬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了的,只想离这个人远一点,但江辞染腿软没有站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回头去看那人。

他也没有追江辞染,原地跪在地上,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害怕我?”他道,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江辞染的耳朵里磨。

江辞染蓦地一愣,只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他望着对方被水泡过的冷白如寒玉的脸。

积聚的眼泪已经从他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顺着他弧线优美的脸颊,滑了下来,与河水一起。

江辞染不确定到底哪里是眼泪,哪里是河水?

他终于受不了这种长久的凝视,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河岸的森林跑去。

栩星渊看着江辞染颤抖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逃跑。

片刻后,他眼神疏离,漠然,又罕见的胆怯。

他轻轻抬手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下来,腰间的江辞染让他一直带着的小金狐狸也取下来。

他缓缓起身。

“沈慈染。”

想要逃跑的江辞染全身一凝,回过头去。

他居然认识他?

男人已经站起来,身材高大,玄衣银甲,玉冠束发,秀拔出尘,风流高标,抬眸望着他。

“你、你是大雍的康王吗?”江辞染疑惑地问道。

他抿着唇,嘴角微垂,道:“嗯。”

江辞染愣怔片刻,稍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沈慈染,回来吧。”他道,语气中略带漠落:“我认识你——大雍的太子妃。”

吓死他了,江辞染表情很快重新变得明媚,他如山樱一般绽放笑容。

他道:“你认识我?我们在宴会上见过吗?”

“嗯。”栩星渊声音沙哑道:“你眼睛好了?”

“对啊。”江辞染惊喜地说道,他快步跑回去,抬头看着栩星渊,道:“刚好,抱歉抱歉,我之前看不见,有点记不得你了,我们在哪个宴会见过?”

“荷花宴。”栩星渊淡淡地看着他的脸。

江辞染眨眨眼,还是没想起来,但他还是装作想起来了。

“哦哦,想起来了。”江辞染笑着看着这人的脸,恍悟一般说道。

没想到他嗤笑一声,道:“真的?”

江辞染看着他的笑容,看到他牙齿整齐、洁白,薄薄的嘴唇淡红色,笑起来也很好看,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了。

“呃,对啊。”江辞染只是客套,没想到这人居然追问,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抿唇微笑,执着发问:“那我是谁?”

江辞染心里跳了一下,这人笑起来未免有点太好看了。

但是这个问题真的是人能问出来的吗?

“呃……你是我夫君的……堂弟,对吗?”

江辞染观察这人的表情,试探性作答。

男人诡异地沉默一瞬,方道:“是的。”

江辞染如蒙大赦。

原来如此,终于遇到熟人了。

江辞染情不自禁瘪着嘴,他这些天吃了好多苦,眼泪马上就积蓄在眼底,委屈翻涌到心头,尤其是刚才直面金人的恐惧。

栩星渊连忙弯腰,爱惜地捧起江辞染的脸,轻揉他的嘴角,道:“怎么了?”我的宝宝。

江辞染看着他哄孩子般的目光,微微一愣,连忙推开他的手,道:“哦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呃,堂弟。”

栩星渊暧昧不清地挑眉,松开了他的脸,却握住了他的手。

是整个手被他握在手心,栩星渊时常这么握他。

江辞染有点想甩开,但又怕伤了弟弟的心。

“这里是哪里?”江辞染疑惑地问,他们好像被洨河冲到了下游。

“洨河下游,我带嫂子回军营吧。”

“噢噢,可以可以。”

江辞染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敢遇见官,害怕是栩星渊和他的政敌,但遇到康王竟然完全没考虑这人是不是栩星渊的敌人。

江辞染低头看向那人的手,发现他的无名指并没有戒指。

不是栩星渊……

江辞染连忙甩掉这个想法,怎么能因为别人长得帅就希望别人是栩星渊呢?

这太对不起老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