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于江海抬眸看着她,目光里面有些晦涩,也有些复杂,最后归于沉寂。

“起来走走。”

声音冷厉,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是三十六的鞋码,但是于江海是四十三的鞋子,乍一看她像是穿了两条黑船在脚上一样。

她一走,鞋跟微微往后掉了下,有些不太跟脚。

“等等。”

于江海再次蹲了下来,弯腰躬身取下了皮鞋上的鞋带,在她细白的脚踝处轻轻缠绕了一圈。

旋即这才绑了一个活结。

他的手有些烫,指腹不经意间触碰的位置,使得那一点热意顺着脚踝往上窜,林美言几乎是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于江海察觉到了。

他跟着系鞋带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颇有些慢条斯理。

林美言有些不耐,她低眉看着他,他弯着腰白衬衣被扯出一道紧绷的褶皱,肩背线条也跟着沉沉压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

林美言又喊轻轻地喊了一句,“于江海。”

这三个字一落下,狭窄的楼梯间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林美言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于江海的头顶不过一指的距离。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只是看到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低着头给她穿鞋的时候。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面有个画面倏然闪过。

于江海曾经也这样做过这样的动作啊。

只是那时他身上穿的不是白衬衣黑西裤,也没有这般干净体面。

他那时穿着破旧打补丁的短褂,蹲在她面前,沉默笨拙地替她在沙滩边上穿鞋。

她记得那鞋沾了泥沙,他低垂着眉眼拿着袖子擦,擦了好久好久。

久到林美言都快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是在刚才那一瞬间,那画面却突然清楚起来。

清楚到好像就是昨日才发生一样。

林美言骤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脚,她轻声道,“于江海,鞋穿好了。”

“我们走吧。”尾音轻颤。

像是从过去再次被拉回了现实,又变成了那个疏离客气的林美言。

于江海没动。

他仍旧半跪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楼梯间的光线不算好,头顶上方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可是林美言却觉得,于江海的眼睛亮得吓人。

漆黑,沉静。

又像是压着一场风暴。

“林美言。”

他喊她名字。

不是林知青,也不是林老板,更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同志。

是林美言。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意。

就仿佛于江海和林美言这三个字,在一瞬间被牵扯到了一块一样。

这让林美言心口微微一缩,她低垂着眉眼,轻声纠正,“于总。”

于江海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冷了几分。

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意很浅,甚至还没抵达眼底,便已经消失不见。

“你刚才不是这样喊的。”

林美言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没出声。

她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

她向来是温和的,体面的,哪怕心里面再乱,面上也能维持住几分从容。

可是偏偏在于江海这里,好像所有的从容都会打折扣。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几分,“刚才是我失言了。”

失言?

于江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握着她脚踝的手。

林美言的脚踝终于得了自由,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下。

于江海看到了。

他眼底浮起一抹很淡的自嘲。

也是。

她现在怕他。

或者说,她一直都想离他远远的。

从海岛到江城,从过去到现在,她似乎永远都有办法,让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法逾越的界线。

于江海缓缓起身。

他没穿鞋,只穿着一双黑色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那画面实在是有些怪异。

他是江海地产的老总啊,明明身姿笔挺,眉眼冷峻,衬衣西裤一丝不苟。

偏偏脚上没有鞋。

而他的皮鞋,此刻正穿在林美言的脚上。

林美言低头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合适。

不止鞋不合适。

眼下的场面也不合适。

她之前好像太过冲动了,这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林美言踌躇了一会,低声说,“不然你还是把鞋穿回去吧,我可以慢慢走。”

于江海没接话。

他只是弯腰把她原本那只断了鞋跟的小皮鞋捡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断口,声音淡然,“不能穿了。”

林美言当然知道不能穿。

可她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光着脚。

她犹豫了下,“附近应该有卖鞋的地方,等下我出去买一双。”

于江海抬眸,“给我买?”

林美言一顿。

她原本只是想着买一双普通布鞋,让他先应急穿着。

可是这话从于江海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道。

她耳根微热,轻声解释,“不是,是你现在这样不方便。”

“方便。”

于江海淡淡道,“走吧。”

说完这话,他直接转身往楼上走。

林美言,“……”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江海个子高,腿也长,哪怕是穿着袜子走在水泥台阶上,也依旧走出几分气定神闲来。

林美言只能穿着那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男士皮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皮鞋确实大。

她每走一步,都有些不稳。

偏偏于江海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走到转角处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她。

“扶着栏杆。”

林美言刚要说不用。

于江海回头,“崴一次还不够?”

林美言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不过,她到底还是扶住了栏杆。

只是手指刚搭上去,便又忍不住想起,刚才也是在这里,他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鞋。

林美言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怕是连这几步楼梯都走不稳了。

*

十四楼财务科。

沈秘书已经在财务室门口等得望眼欲穿。

他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头犯嘀咕。

这两人是去楼梯间结账,还是去楼梯间过一辈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正想着,要不要冒着被老板眼刀杀死的风险,下去瞧一眼。

楼梯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沈秘书立马站直了。

“老板——”

一个板字还没说完,沈秘书就愣住了。

不止他愣住了,财务科里面正在打算盘的两个会计也愣住了。

于江海走在前面,白衬衣,黑西裤,肩宽腿长,眉眼冷淡。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江海地产说一不二的老板。

只是——

他没穿鞋啊。

而跟在他身后的林美言,穿着一双明显不合脚的男士皮鞋。

那皮鞋很大,衬得她脚踝纤细,整个人也越发显得柔弱温婉。

沈秘书的目光,从于江海黑色袜子上,挪到林美言脚上的皮鞋上,又从皮鞋挪回于江海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最后硬是憋出一句,“老板,您……您这是走新派路线?”

于江海冷冷看了他一眼。

沈秘书立马闭嘴,他闭嘴闭得极快,就是心里头没闭上。

老板厉害啊。

这才多久?

鞋都给人家穿上了。

这要是再过几天,是不是连江海地产都要给林知青当彩礼送过去?

财务科里的两个会计也不敢问。

她们只敢低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算盘珠子却噼里啪啦拨错了好几次。

林美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轻轻抿了下唇,把手里的布包往前放了放。

“沈秘书,不是说要来结装修款吗?”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是结装修款。”

他连忙进了财务室,从桌上拿起提前准备好的单据,“林知青,林记这次装修一共走了三笔账。”

“第一笔是人工,第二笔是材料,第三笔是设计和后期宣传制作。”

说到这里,沈秘书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其实按照江海地产的标准来说,林记这点装修款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要是按照老板的意思,怕是恨不得一分钱不收。

但是林知青不一样,真要是一分钱不收,她怕是转头就能和江海地产撇清关系。

沈秘书现在已经很会揣摩老板心思了。

老板不怕花钱。

老板怕的是林知青不理他。

所以这账,得收。

但也不能多收。

他拿着单据,清了清嗓子,“原价是三千八百七十六块。”

林美言心里有数。

但是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紧。

三千八百多。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几十块。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若是放在林记没拿回来之前,她想都不敢想。

只是眼下林记重新回到她手里,又要重新开张,这笔钱该花。

她低头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起来的钱包。

那里面是她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钱。

有做小饭店赚的。

有平日里省下来的。

还有舅舅舅妈偷偷塞给她,她又没舍得用的。

林美言还没数钱。

沈秘书已经飞快补了一句,“但是我们之前的合同里面说好了,林记给我们江海地产装修科做样板宣传,所以走五折广告合作价。”

“五折之后,是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这话一落,林美言数钱的动作停了下。

她抬眸看向于江海。

于江海也在看她。

他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笔生意。

林美言轻声道,“合同上确实写的是五折。”

沈秘书猛点头,“是的是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林知青你放心,我们江海地产做生意最讲规矩。”

财务科两个会计,“……”

讲规矩?

江海地产的规矩才是规矩吧。

什么时候弄成现在这种做慈善的规矩了?

她们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没穿鞋的老板。

又飞快地低下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再看下去会长针眼的。

江海地产确实讲规矩。

就是这个规矩有时候,好像比较听林老板的话。

林美言垂眸,从钱包里面点钱,一张张大团结,被她理得整整齐齐,她数钱很认真,漂亮白皙的手指压着纸币边角,轻轻捋平。

于江海站在旁边看着。

看她低眉敛目,看她神情认真,看她把每一分钱都数得清清楚楚。

于江海看着她把最后一张大团结捋平,连卷起的边角都压得服帖,忽然就不想再劝了。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固执又倔强。

林美言数好钱,递给沈秘书,柔声说道,“沈秘书,你点一下。”

沈秘书哪敢让她等太久,连忙接过来,转头交给财务。

财务会计点得很快。

“正好,一千九百三十八块。”

林美言松了口气。

她把空了大半的钱包重新包好,放进布包里面。

这个动作很轻。

可于江海却看得清楚。

她手里没剩多少钱了。

于江海皱了下眉,突然出声,“林记开业,后续还要备食材。”

言外之意,林美言听懂了。

她抬头,轻声道,“这些我已经准备好了。”

于江海淡淡道,“不够可以先欠着。”

林美言摇头。

“不用。”她声音很柔,却没有半分犹豫。

“于总,林记是小本生意,但小本生意也有小本生意的规矩。”

“装修款该付就付,食材钱该备就备。”

“若是一开始就欠着,后面生意还没做起来,反倒是不好。”

于江海看着她,忽然没再开口。

沈秘书默默在心里点了个赞,林知青干的漂亮。

当然,这话沈秘书只敢在心里面想。

他要是敢说出来,估计今天就要被发配到江海地产二期工地上,去和水泥沙子为伴。

林美言付完钱,拿到了财务科开的收据。

她仔细收好,这才看向于江海脚下,“于总,我把鞋还你。”

于江海眉眼不动,“你打算光脚回去?”

林美言窘了下,她低声说,“我可以在楼下买一双。”

“楼下没有鞋店。”

“那我可以让沈秘书帮忙买。”

沈秘书刚想点头。

于江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沈秘书立马把头低下去。

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书。

买鞋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他呢?

林美言看着沈秘书忽然沉默的样子,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江海淡淡道,“穿回去。”

林美言下意识拒绝,“这不好。”

“有什么不好?”

于江海看向她,“鞋给你穿,不是送你。”

林美言,“……”

她竟然觉得这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于江海见她不说话,语气缓了几分,“等沈秘书送你回了林记再说。”

沈秘书立马抬头,都单独点他名了。

这说明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赶紧道,“林知青,你放心,我肯定完成任务。”

林美言这才点头。

“那就麻烦沈秘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沈秘书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心想,麻烦什么啊。

他就是老板和林知青之间一块会跑腿的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

从江海地产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江城八月的天气,上午还闷热得不行,下午却起了一阵风。

林美言坐在车后座,脚上的男士皮鞋还是有些不习惯。

她把手放在布包上,收据就在里面。

钱付清了。

林记也真的要重新开业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她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一会儿想起林记。

一会儿想起翘翘。

一会儿又想起楼梯间里,于江海半跪在她面前给她穿鞋的模样。

她不该想的。

林美言轻轻闭了闭眼。

可越是想让自己不想,那些过往的画面就越是清楚。

前头开车的沈秘书从后视镜里面偷偷看了一眼。

只瞧着林美言坐在后面,眉眼低垂,侧脸温柔安静。

她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柔和的疏离。

不像是拒人千里。

更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就像是一颗藏在蚌壳里面的珍珠,只有打开后才能看到珍珠散发的光芒和柔美。

沈秘书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老板那么多年都忘不了她。

在沈秘书胡思乱想的过程中,车子很快到了司门口横街。

林记门口,翘翘正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她旁边还坐着顾开华。

一大一小,一个托腮,一个抱着搪瓷缸子喝水。

姿势竟然还有几分相似。

看到江海地产的车过来,翘翘眼睛瞬间亮了。

“妈妈!”

她跳下小板凳,像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林美言刚下车,翘翘已经扑到了她怀里。

“妈妈,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付装修钱了。”

翘翘立马紧张起来,“贵不贵?”

林美言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不算贵。”

翘翘不信。

她皱着小眉头,小声道,“妈妈,你不要骗我。”

林美言心里软成一片,“没骗你,江海地产给了广告合作价。”

翘翘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她低头看向林美言的脚。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翘翘圆溜溜的大眼睛慢慢睁大。

“妈妈,你怎么穿着于叔叔的鞋呀?”

她之所以认识是因为看过于叔叔穿,那一双鞋光看着就好贵啊。

太过让人记忆深刻了,以至于现在一眼就认出来了。

翘翘这话一落。

林美言脸上的笑容僵住。

顾开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沈秘书刚从车上下来,闻言也跟着脚下一滑。

好家伙。

这孩子的眼睛是尺子做的吗?

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美言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妈妈的鞋跟断了,于叔叔只是临时借给我穿。”

“哦。”

翘翘拖长了声音。

她看了一眼林美言,又看了一眼沈秘书。

“那于叔叔现在穿什么?”

沈秘书,“……”

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得他很想装死。

林美言也一时没答上来。

翘翘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于叔叔是不是没鞋穿了?”

顾开华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他看向林美言,又看向沈秘书,“什么鞋?什么没鞋穿?”

林美言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沈秘书立马站出来,“顾同志,是这样的,林知青在江海地产不小心崴了下脚,老板就把鞋借给她了。”

“崴脚?”

顾开华顿时顾不上鞋了,一脸关切,“言言,你脚伤着了?”

林美言忙道,“没有,就是鞋跟断了,不小心滑了一下。”

顾开华皱眉,“那也要看看,别回头真伤筋动骨了。”

翘翘立马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看林美言的脚。

“妈妈疼不疼?”

“不疼。”

林美言摸了摸她的头,“真不疼。”

翘翘还是不太放心。

她小脸紧绷,认真道,“那妈妈今天不能干重活。”

林美言失笑,“妈妈不干重活,妈妈只是准备开业的东西。”

“准备东西也累。”

翘翘抿着唇,“我帮妈妈。”

顾开华也跟着道,“还有我呢。”

沈秘书要走,林美言低头看了下自己脚,轻声喊住了他。

“沈秘书,等我换一双鞋子后,帮我把你老板的鞋子带回去。”

人精一样的沈秘书一听,立马笑着拒绝。

“林知青,这鞋我可不敢收。我老板说了,您脚还没好,先穿着,等哪天方便了,亲自还给他就行。”

林美言一听就知道,这是于江海的意思。

想到他那个脾气,她不好再推,只能暂时收下,打算等清理干净了,再还给他。

沈秘书离开后。

顾开华和翘翘面面相觑。

两人交换的眼色不太对。

“妈妈?”

“于叔叔还怪好咧,还把自己的鞋子借给你穿。”

鞋子可不是旁的物品,带着几分私密性的。

林美言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宽大而修长,泛着锃亮的光,一看就非常昂贵。

她面色微窘,她柔声解释,“你于叔叔人很好,擅长助人为乐,所以这才帮了我。”

都走了两步的沈秘书忍不住一个趔趄,他家老板啥时候擅长助人为乐了?

他心说,不是他老板助人为乐。

是他老板喜欢助林知青为乐还差不多。

只是这话他不能说,想到这里,沈秘书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

她立在林记门口,身姿纤细,温温柔柔地和孩子解释。

而她的背后则是崭新的门头,干净的玻璃窗,整齐的桌椅。

从外面看进去,林记已经有了几分新旧交融的味道。

它既不是香江那种亮堂堂的西式餐厅。

也不是普通小饭馆那种油腻杂乱的铺面。

而是保留着江城老字号才有的沉稳和底气,又多了几分干净清爽。

让人眼前一亮,有了一种想要进去体验下的感觉。

沈秘书忽然觉得,老板这次假公济私,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要是真做成广告样板。

江海地产装修科怕是要火啊。

*

沈秘书走后,翘翘立马拉着林美言进屋。

“妈妈,快来看我和舅爷爷做的菜单。”

林美言原本还有些乱的心,在听到菜单两个字后,瞬间被拉了回来。

她进了林记。

装修后的林记已经和之前大不一样了。

原先暗沉的墙面重新刷过,窗户也换了新的玻璃,厨房和前厅之间隔了一道半高的木质挡板。

既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又不会显得杂乱。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旁边那块菜单板。

上面用粉笔写着一排排菜名。

字迹有大的,也有小的。

大的明显是顾开华写的,端正有力。

小的则歪歪扭扭,带着几分稚气。

一看就是翘翘补上去的。

林美言抬头看去。

小黑板上分出成四个系列,凉菜,炒菜,汤类,以及主食。

每一个系列下面都写了好几种菜名,一字排开,大大小小怕是有二十多个。

林美言沉默了好一会。

翘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妈妈,怎么样?”

“你做的很好。”林美言面露赞扬,“不过菜名太多了。”

“是有点多。”

顾开华摸了摸鼻子,“我也说多了,但是翘翘说,这样客人选择多。”

翘翘立马点头,“对呀。”

她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妈妈,你看哦,瓦罐汤可以提前煨着,客人来了直接端。”

“卤菜也可以提前卤好,客人想吃什么就切什么。”

“凉菜更快,拌一下就好了。”

“热干面和米饭、豆皮这些,可以早中晚都卖。”

“这样早上有人来,中午有人来,晚上也有人来。”

她一口气说完,满脸都写着,你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美言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她的翘翘才四岁。

可是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四岁的小孩。

林美言不是没有察觉,只是翘翘是她的女儿。

她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觉得,翘翘或许是因为这些年跟着她在林记长大,耳濡目染,所以才比一般小孩懂得多一些。

林美言蹲下来,摸了摸翘翘的小脸,“翘翘真厉害。”

翘翘立马笑弯了眼。

只是下一刻,林美言话锋一转,“但是菜单还是要减。”

翘翘笑容一僵。

“啊?”

“为什么呀?”

林美言耐心解释,“林记刚开业,人手不够,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菜多了,若是出餐慢,客人等久了,就会觉得林记不好。”

“倒不如先把最稳妥的几样做好。”

翘翘皱着小眉头思考。

林美言拿起粉笔,在菜单板上轻轻划掉几样。

“第一天先卖瓦罐汤、卤菜、凉菜、热干面和米饭,再加一个绿豆汤进去。”

“等后面人手够了,再慢慢加。”

翘翘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也有道理。

她点头,“那卤鸭脖一定要留。”

林美言笑,“为什么?”

翘翘小声道,“因为鸭脖便宜,味道做好了,大家都爱啃。”

“还有卤藕。”

“藕也便宜。”

“毛豆也是。”

“妈妈,我们不能只卖贵的,也要卖大家花一点钱就能买到的。”

“像是就鸭脖便宜呀,大家不用花好多钱,也能买一点尝尝。”

“要是好吃,他们下次就还会来啦。”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安静了下。

顾开华愣愣地看着翘翘。

“我们翘翘这是要成小掌柜了啊。”

翘翘有些不好意思,往林美言怀里躲了躲。

林美言轻轻抱住她。

“好,听我们小掌柜的。”

翘翘立马高兴起来,“那我要帮妈妈洗毛豆。”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剥蒜。”

“可以。”

“我还要帮妈妈数钱。”

林美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这个不可以。”

翘翘鼓了鼓小脸,“为什么呀?”

“因为你会把钱数到自己口袋里。”

翘翘睁大眼睛,“我才不会!”

顾开华哈哈大笑,“你个小调皮蛋,还是只有你妈妈才能治得了你。”

林美言付完尾款后,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再把林记简单的收了一遍。

当晚,顾家所有人几乎都出动了。

叶秋菊下班回来,听说林记三天后开业,当即把围裙一系。

“还等什么?先列单子。”

她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拿起纸笔就开始问。

“肉要多少?”

“鸭货要多少?”

“藕、毛豆、黄瓜、葱姜蒜,这些都要提前买。”

“还有碗筷,桌布,抹布,蜂窝煤,煤炉子,煤气灶这些都要准备。”

“你们男人就是靠不住,光想着菜,谁想过这些零碎东西了?”

顾开华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他刚想说自己也想了,叶秋菊已经一个眼刀飞过来。

“你想了什么?你想了吃。”

顾开华,“……”

翘翘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顾开华立马指着她,“翘翘,你笑舅爷爷。”

翘翘摇头,“没有呀。”

她捂着嘴,“我是在替舅奶奶开心。”

叶秋菊顿时乐了,“还是我们翘翘会说话。”

顾开华不服气,“我也会说话。”

叶秋菊,“你会说废话。”

顾开华,“……”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林美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暖得不像话。

她从海岛回来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身边竟然也有了这么多人。

舅舅。

舅妈。

顾家的几个孩子。

陈老师。

还有司门口的那些老街坊。

她忽然觉得林记重新开张,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而是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

她不能退。

也不想退。

*

八月七号早上,顾开华就去了肉联厂。

他到底是在饼干厂干了多年的人,认识的人不少。

虽然肉联厂和饼干厂不是一个地方,但是七拐八拐总能找到熟人。

到了中午,他就带回来两副猪下水,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外加一些没人要的鸭货,像是鸭脖子和鸭头,这些他去了屠宰场找对方要,对方也象征性收了个钱。

因为这些玩意没人吃,到最后也是丢垃圾桶了。

难得来了一个顾开华这样的冤大头,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于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瞧着顾开华大包小包地带回来东西。

叶秋菊看得眼睛都直了。

“顾开华,你这是把肉联厂搬回来了?”

顾开华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我顾开华出马,一个顶俩。”

叶秋菊冷笑一声,“多少钱?”

顾开华的得意瞬间弱了几分。

他摸了摸鼻子,“不贵。”

叶秋菊,“多少钱?”

顾开华,“……”

他看向林美言,试图求救。

林美言抿着笑,“舅舅,多少钱?”

顾开华彻底蔫了。

“比市价便宜一点。”

叶秋菊一听,倒是没再骂他。

她只是把肉接过去,一边检查一边道,“便宜归便宜,钱还是要给人家,别欠人情。”

林美言点头,“舅妈,我知道。”

她从布包里面拿钱出来。

顾开华不肯接,“不急。”

林美言却坚持,“舅舅,林记是做生意,账要清楚。”

又是这句话。

顾开华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他这个外甥女啊。

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却像极了她爸。

林家人做生意,从来不占人便宜。

当年林记为什么能在江城立住?

靠的不只是手艺。

还有规矩。

顾开华收了钱。

“行,听你的。”

从这天开始,林记的后厨几乎没有停过火,第一锅卤料是林美言亲自熬的。

大铁锅架在煤炉上,锅底先炒冰糖,糖色慢慢从浅黄变成焦红,冒出细密的泡。

林美言手腕一翻,将焯过水的鸭货倒进去。

滋啦一声热气腾起,葱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一样样下锅,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

香味瞬间炸开。

翘翘站在门口,吸了吸小鼻子,眼睛都亮了。

“妈妈,好香呀。”

林美言笑着回头,“馋了?”

翘翘用力点头,“馋。”

叶秋菊在旁边洗藕,闻言笑骂,“小馋猫,刚吃过饭又馋。”

翘翘一本正经,“不是我馋,是我的鼻子馋。”

顾开华正在外面擦桌子,听到这话笑得差点把抹布掉地上。

“哎哟,我们翘翘这张嘴,以后不得了。”

翘翘被夸得有些得意。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认真剥蒜。

剥一个,放一个。

剥到后面,小手指都沾了蒜味。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脸皱成一团,“臭臭的。”

翘翘自己都没发现,只有在林美言面前,她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

林美言笑着拿毛巾给她擦手,目光温柔,声音浅浅,“那还剥吗?”

“剥。”翘翘挺着小胸膛,“我要帮妈妈赚钱。”

林美言心里软得厉害,她低头亲了亲翘翘的额头。

“妈妈谢谢翘翘。”

翘翘耳朵红了。

她小声道,“不客气呀。”

——妈妈,我重新回来的目的就是守着您和林记呀。

*

林记这边在为了八号开业做准备。

江海地产那边也没闲着。

沈秘书在回去之后,这几天也没闲着,等周然拍的照片都洗出来后,他便拿着照片和宣传科的人开了一下午会。

照片拍得极好,旧时的林记门头,翻新后的林记门头。

装修前昏暗斑驳的墙面,装修后干净明亮的前厅。

还有一张是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微微侧身看向屋内的照片。

她穿着素色衬衣,长发挽在脑后,眉眼温柔。

身后是崭新的林记,那画面有着说不出的好看。

宣传科的人看了半晌,忍不住道,“沈秘书,这张照片太好了。”

“把这张放最大,效果一定好。”

沈秘书立马咳嗽一声。

“不行。”

宣传科的人不解,“为什么?”

沈秘书严肃道,“我们是给江海地产装修科做宣传,不是给林知青选美。”

宣传科的人,“……”

沈秘书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他拿着照片去了于江海办公室。

于江海正在看江海地产二期规划图,规划图出来审核过后,基本就定这个版本了。

还有一些细节在做补充,全部敲定以后,江海地产二期就可以动工了。

沈秘书敲门。

于江海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什么事?”

沈秘书把宣传稿放到桌上。

“老板,林记的宣传稿出来了。”

于江海手里的钢笔停了下。

他抬眸。

沈秘书立马把照片铺开,“这是装修前,这是装修后,这是门头,这是内景,这是菜单板。”

他说到最后一张时,声音下意识轻了几分。

于江海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侧脸温柔。

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神情很自然。

不像平时面对他时,总是带着几分谨慎和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开始替宣传科的人捏汗。

“老板,这张照片要不要放?”

于江海没回答。

他只是问,“她知道拍了这张吗?”

沈秘书摇头,“这一张是周工抓拍进去的,林知青应该不知道。”

于江海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照片上的林美言微微侧着身,站在林记门口,眼睫低垂,像是在看屋里新摆好的桌椅。

她没有看镜头。

也正因为没有看镜头,反而比任何一张正经拍出来的照片都要好看。

温柔,安静。

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疏离。

于江海看了很久,久到沈秘书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张不登。”

沈秘书一愣,“老板?”

于江海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她不知道就不能登。”

沈秘书这才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老板是想把这样单独登呢,没想到他竟然不让登。

沈秘书心里头啧了一声。

于江海把照片翻过去,压在手边,“装修前后的照片可以用,门头可以用,菜单板也可以用。”

“林记两个字,放大一点。”

沈秘书,“……”

他就知道。

老板嘴上说的是江海地产装修科,心里看的还是林记。

沈秘书低头记下,“那江海地产装修科几个字?”

于江海抬眸看他。

沈秘书立马改口,“也大,也大,两边都大。”

于江海没再理他。

沈秘书把宣传稿收起来,正要出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还有您的鞋。”

于江海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下。

沈秘书斟酌着说,“林知青原本是想让我带回来,我按您的意思没收。”

于江海嗯了一声。

沈秘书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那……要不要我明天去取?”

“不用。”

于江海回答得很快。

快到沈秘书差点没忍住笑。

他低下头,“那我明白了。”

于江海淡淡看他,“你明白什么了?”

沈秘书立马站直,“我什么都不明白。”

于江海收回目光,“下午把宣传稿送去林记,让她亲自看一眼。”

沈秘书点头,“是。”

“若是她觉得哪里不好,就改。”

“是。”

“开业日期写清楚。”

于江海顿了顿,“八月八号。”

沈秘书再次点头,“记住了,八月八号。”

他说完,抱着宣传稿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于江海才重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林美言站在林记门口。

而他的鞋,还在她那里。

于江海垂眸看着照片,指腹轻轻擦过照片边缘。

他忽然觉得,一双鞋也不错。

至少这一次,她总要亲自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