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这话一落,林美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比她知道鹧鸪茶了,因为于江海第一次喝这个茶,是她给他的。

那时于江海生了很重的病,高烧不退,她去弄了药给他吃,但是效果不好。

长期高烧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味觉。

林美言为了让他能够尝点不同滋味的东西,就去采了鹧鸪茶,鹧鸪茶只有清明三四月份才有。

她一点点去采摘,慢慢地积攒,靠着那为数不多的鹧鸪茶清苦味,硬生生地把于江海的味觉又慢慢找了回来。

只是,林美言一直都不喜欢鹧鸪茶,因为太苦了。

她这人不喜欢吃苦。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不想再给自己找苦吃。

所以面对沈秘书的询问,林美言摇头,她漂亮的脸上满是宁静,“不了,给我一杯开水就行。”

沈秘书愣了下,到底是放下了手里的鹧鸪茶,转头拿了老板平日很少用的那个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端了过去。

林美言接过来,低声道谢。

她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甚至都没有去问一句于江海什么时候回来。

沈秘书瞧着她这般淡定劲,心说,难怪能把她老板吃得死死的。

但凡是换一个人怕是都要火急火燎的。

十来分钟后,于江海从楼下上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瞧着那一抹倩影。

林美言坐在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楼下,也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这般肆意,贪婪地看着对方。

不用一分一毫的克制收敛。

她清瘦了一些,穿着一件鹅黄色荷叶领裙子,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肩膀单薄,腰身细弱。头发全部低低地扎在脑后,只有些许碎发落在耳侧,显得眉目柔美,清纯漂亮。

不,她更像极了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莹润洁白又水灵。

当年,于江海似乎就这样形容过她,那时在海岛天气炎热,太阳也毒辣,每次出了工分以后,大家都晒得黑乎乎的。

唯独,林美言不一样。

她像是天生晒不黑的人,越晒越红,越晒越白。

于江海明明已经来了许久,却没有踏进去一步,只是倚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从她出现后,就再也没离开过。

沈秘书好几次都想提醒,到底是忍住了。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老板那副模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是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什么都暴露了一样。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沈秘书想,这句话在他老板身上绝对是淋漓尽致的展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美言抬手看了看时间,她低声问,“沈秘书,问问你老板什么时候过来?”

这话刚落,沈秘书还没有回答。

于江海敲了下门,抬脚走了进来,裹挟着一阵凉风。

人还未到。

但是脚步声已经传了过来。

哪怕林美言许多年没见过他,却还能记住他的脚步声,和普通人不一样,于江海这人走路很沉,每一步都很稳。

林美言骤然抬头,和于江海四目相对。

于江海顿了下,他垂眸收敛了一切情绪,再抬头时恢复了往日模样,冷冷清清,“抱歉,我来迟了。”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信步朝着她走了过来,顺手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娴熟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林美言刚好在看他,脱掉西装外套的于江海,只着了一件白色衬衣,身姿颀长,劲瘦有力。

那腰似乎极为有力量。

当注意到这里后,林美言下意识地把头给低了下去。

于江海好似没有察觉一样,他走到办公桌前落座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林记的设计图想必你也看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用力的捏了捏手指。

她其实对于江海有些陌生了。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强大的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们江海地产也有装修设计科,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和我们江海地产联系。”

旁边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秘书,立马瞪大了双眼。

他们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有装修设计科了?

不一直都是地产项目吗?

只负责拿地建设修房子。

可从来没有做过装修这类软项目的。

林美言没说话,她在考虑。

于江海低眸瞧着自己桌子上的茶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江海地产装修科是从香江引进过来的团队,林记的装修项目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能够承接。”

林美言丢掉纷杂的心思,她抬头眸子清亮,“我知道。”

“但是江海地产家大业大,我的林记只是小铺面,怕是要不起江海地产的装修。”

光那一笔费用,就是把她和林记卖了都付不起。

于江海端起茶杯喝茶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他立马往前站了一步,朝着林美言说道,“林知青,我们江海地产现在刚成立装修科,属于两眼一抹黑的阶段。”

“如果林记愿意让我们江海地产承接装修,并且在装修结束后为江海地产打免费广告,我们就能给你最大的优惠。”

其实他还没想好给多少优惠。

沈秘书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板端着茶喝着没说话。

沈秘书心里犯嘀咕,他老板可是生意人啊。

生意人中的狠辣人啊。

做生意从来不亏本,难道这一次要做亏本生意?

不能吧。

老板不给回复。

沈秘书心一横,冲着林美言说,“如果林记这边能给我们江海地产免费打广告,我们江海地产就能给你五折的折扣。”

他这话一落,于江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沈秘书,心说,肯定是要夸他的。

毕竟,少一分则显老板倒贴。

多一分则显老板和林知青不够熟悉。

五折,五折,五折就刚刚好。

于江海声音冷沉,“林记给江海地产打广告,江海地产给林记免费装修。”

沈秘书,“???”

不是,老板,你还是那个黑心老板吗?

还是那个做生意吃什么都不吃亏的老板吗?

你这也倒贴的太严重一些了吧?

林美言愣了下,她下意识地捧着白开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免费?那不行。”

“一码归一码。”

“装修就是装修,五折就是五折。”

于江海的目光晦涩地落在她的唇上,不,应该说是唇和杯口相碰的位置。

林美言的皮肤很白,唇色是粉色的,喝了水带着几分润,薄唇放在杯口上一触即离。

于江海收回目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克制,他起身站在窗口,背对着林美言,一锤定音,“那就五折。”

林美言不明白怎么谈的好好的。

对方突然起身还背对着她了。

她有些纳闷,不过两人如今身份差距悬殊,她自然不会主动去问,“那合同在哪里签?”

“还有后续装修我要找谁?”

于江海头都没回,吩咐道,“沈秘书,带她去签合同。”

沈秘书哎了一声,利落的带着林美言出去。

他们出去后,于江海面不改色地进了办公室后面的房间,给自己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转头出去。

之前林美言和沈秘书离开后,桌子上摆放的茶水还在。

林美言喝过的那一杯水也还在。

刚好沈秘书徒弟小陈进来收拾杯子,通常情况下,沈秘书只要不在,她几乎都是接了师父的活,专门来伺候,或者说是配合于总的。

哪里料到往日进来收杯子文件都没问题的小陈。

这次却被呵斥了,眼瞧着她的手要碰到林美言用过的杯子,于江海皱眉,冷声道,“不用收拾,出去。”

小陈有些愕然,不过到底是恭敬地点头,“好的于总。”

她出去后却有些不明白,于总办公室的茶水,杯子向来是她收拾的,怎么现在不让她收拾了?

对方离开后,

于江海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他这才弯腰拿起了林美言喝过的那个杯子,凝视了许久。

他这才把杯子单独收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他给自己重新换了一个杯子。

另一边,沈秘书带了林美言去了外面的办公室,说实话,他也为难。

江海地产哪里有装修科?

这完全是自家老板随口杜撰出来的话,但是他现在却要为了老板随口的一句话跑断腿。

“林知青,我去找一份合同,我们现场双方拟定一遍,拟定后你确认没有问题了,再来签。”

林美言点头,声音温柔,“麻烦了。”

沈秘书一惊,很是客气,“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分内工作,林知青啊。”

“您千万别对我客气。”

她对他一客气,

他这个月的全勤奖怕是没了。

再对他好一点,他下个月的奖金也没了。

林美言歪头,显然不解沈秘书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他躬身转头出去,“林知青,您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沈秘书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分钟就找了纸笔,当场和林美言一起拟定了一个合同。

双方一起修修改改,确定没有问题后,

沈秘书这才把合同递给她,“林知青,你看看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合同是林美言看着沈秘书拟定的,每一条都是经过她同意才写上去的,她可以说再也找不到比这种合同更好的条款了。

所以,林美言没有任何犹豫便接过了合同,只是她在要签名之前,突然问了一句,“沈秘书,这个合同签完,你们江海地产会吃亏吗?”

她感觉这个合同里面每一条都是对她有利的,对江海地产就不一定那么有利了。

沈秘书,“不会。”

他回答的干脆,“林知青,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生意。”

——放屁。

他老板那么精明狠辣的一个人,一遇到林知青就发疯了。

还五折收费,就是全款翻两倍,他们江海地产都不一定能回本。

但是这话能让林知青知道吗?

她现在知道了,他怕是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不,是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

他哪里还配当老板的心腹啊。

心腹大患被除去还差不多!

见他回答得干脆不像是有说谎的样子,林美言这才接过合同仔细地签了起来,她的字很漂亮,是工工整整的印刷体。

一撇一捺都写得很好看。

她一连着签了三个名字,这才把合同还给沈秘书,沈秘书收了起来,这才说,“林知青,我现在带着合同去找我老板签字。”

说到这里,他佯装不经意地提醒,“这种重要合同我还是建议您,不要让合同离开您的眼睛。”

“毕竟,这年头骗子想骗人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林美言本来不想去的,她不想和于江海碰面了。

他这人如今气势太强,也太过具有侵略性了。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是沈秘书话都说到这里了,她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那我去看他签个字,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林美言这才放心。江海地产的办公室很大,楼顶整整一层都是办公楼。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一路穿过大家办公的地方,引起不少人都跟着抬头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沈秘书带来的是谁啊?”

“我都看到他来回跑了两趟。”

“不认识呢。”

“好像是要新成立一个科室,沈秘书带着对方去签合同了。”

“签合同这种事情用得着沈秘书亲自出马吗?”

“用得着前后来往好几次于总办公室吗?”

这话问的没有人回答。

原先进去收杯子没收到的小陈也跟着小声道,“我刚去于总办公室收杯子,于总不让我碰。”

这话一落,大家都跟着面面相觑。

这是几个意思?

连杯子都不让收了。

“那杯子谁用的啊?”

这话问的是小陈,小陈回忆了下,“刚刚我师父就带了那个漂亮的女同志进去吧。”

那杯子谁用啊?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就已经有了答案。

大家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能吧?”

“就是就是,咱们江海地产成立的这几年,你们什么时候看过于总有和异性接触过的?”

“对啊,当初选秘书的时候,于总对秘书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同性。”

“他连三米之内的异性都不能接受,他能接受别人用他杯子还不洗啊?”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奇怪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难道于总疯了?”

“于总没疯,我怕是我们的耳朵疯了。”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他们怎么能听到这种不切实际的消息。

“小陈,你没看错吧?”

小陈摇头,言之凿凿,“那杯子就是于总的,只是他平日用的少,今天被我师父拿出来给了刚那位女同志——”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于总没有反对啊。”

“咳咳。”

沈秘书和林美言拿着合同过来,老远就听到他们的谈论,沈秘书真是恨不得掐死徒弟的心思都有了。

小陈回头,看到师父和她口中的女主角站在身后,顿时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小陈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师师父。”

沈秘书寒着脸,“工作时间八卦扣工资。”

小陈几乎要叫出来,不要扣工资。

但是沈秘书没理她,朝着她身后的一群人说,“你们也跑不了。”

其他人顿时面如菜色。

不过,等沈秘书一回头冲着林美言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样子。

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谄媚,“林知青,别听他们胡诌。”

林美言微顿了下,心里有些微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了出来,“所以,我用的是于江海的杯子吗?”

沈秘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脑子,在此时此刻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怎么会?”

“我老板有专属的杯子,更何况,他从来不会和人共用一杯。”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林美言心说,他在胡说。

于江海虽然洁癖,但是在海岛的那些年,因为条件艰苦,物资有限,他们两人用的都是同一个杯子。

只是这话,林美言自然不会说出来,她嗯了一声,眉目温婉,声音轻柔,“带路吧,我签完合同要回去接孩子放学。”

沈秘书松口气,他抬手擦了擦汗,听话地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死死地瞪了一眼一群爱八卦的办公室同事!

小陈比了一个收到的姿势,只是等沈秘书和林美言一离开,他们瞬间炸了。

“女主角结婚了。”

“她有孩子。”

“那我们的于总岂不是第三者?”

骤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大伙儿,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江海地产老总为爱做三啊?

为爱做三。

为爱做三啊?

这说出去谁敢信啊。

*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去了于江海办公室,一路上,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弥补下。

“林知青。”

“嗯?”

林美言回头看他,侧脸白皙柔润,眼神温柔又专注。

这让沈秘书的心都跟着忍不住一跳,他当场就在掐自己大腿,可不能够啊。

可不能够啊。

要守男德。

他可是结过婚有老婆的人。

掐。

使劲掐。

往死里掐。

再说了,林知青再好看,都比不上他每个月的高工资!

想到这里,沈秘书瞬间心如止水,他官方解释起来,“我那些同事有些不着调,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老板这人向来只喜欢自己的杯子,对于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

话落。

办公室的门开着,沈秘书就看到了自家老板,拿着林知青之前用过的杯子,目光沉静又温柔。

他仿佛在透过杯子在看人一样。

那是沈秘书从未见过的老板另一面。

这还是他那个心狠手辣,带有洁癖,冷冷清清的老板吗?

啊啊啊啊啊。

沈秘书要疯了,他解释不下去了。

林美言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心头一跳。

“老板,我带林知青过来签合同了。”

于江海放下杯子,若无其事,“进来。”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进来,他把合同放在了于江海的办公桌上,立马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老板,这是江海地产和林记签好的装修合同。”

他还主动躬身把合同打开,“详细内容已经全部告知林知青,林知青也都同意,并且也在末尾的地方签名。”

“您看看。”

于江海翻页,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合同内容,最后目光停留在林美言的签名上。

她的字体还是一如既往,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每一个字都像极了正方块。

如同三好学生在写作业一样。

林美言察觉到于江海在观察自己写的字时,她的脸也慢慢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因为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林美言因为识字文化高的原因,被大队长委以重任,每天除去挣工分以外,还要当记分员。

她当时就是这样写的。

横撇竖捺,每一笔都是工工整整。

她在山洞里面点着蜡烛记工分的时候,于江海会坐在她身边玩着她的头发。

偶尔瞥一眼她写的记分本,他侧卧坐着,面庞尚且年轻,眼神带着笑意,语气调侃,“言言,你怎么跟在学校写作业一样。”

“每一个字都写得这般工整。”

“不知道的还以为初中生在写作业。”

那时的林美言已经二十三岁了,自然经不起这种笑话,忍不住回手狠狠地捶他一拳。

然而,她每次的拳头都会被他抓住。

到了最后,明明在做记分员记分的,可是不知不觉间就闹到了床上缠绵起来。

每次到了最后,林美言累得记分员的工作,根本做不完。

可是等她醒来的时候,记分本上却是整整齐齐的。

原来在她睡着的时候,于江海便会拿过本子模仿着她的字迹,从头到尾地写一遍。

就这样林美言日复一日地交差,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来。

想到这里,林美言脸上的滚烫慢慢消散,她立在窗边,被窗外的光照着,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轻声道,“于江海,你快签字吧。”

她快来不及接孩子了。

于江海有些恍惚,在那一瞬间,其实他和林美言一样想到了过去。

回到现实,他整个人骤然冷清了下来,他嗯了一声,接过黑色钢笔,迅速在合同末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名字写在林美言名字旁边,龙飞凤舞,字迹张狂,遒劲有力。

于江海这三个大字,刚好把林美言这三个工整的小字给包裹着。

从外面来看就好像是,于江海在抱着林美言。

完完整整的抱着。

立在于江海身后的沈秘书,此刻内心。

啧。

啧啧。

啧啧啧。

沈秘书知道,沈秘书不说。

沈秘书心中暗爽磕到了磕到了。

磕死他了。

可惜,那合同合起来的速度太快,林美言只是扫到了一个角落,看的不是很真切。

于江海已经合上了合同,宛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从两份合同中间挑了一份,递给了林美言,“一式两份,你保存一份。”

林美言接过合同打开看了下,在翻到最后看到于江海龙飞凤舞的签名时,她紧紧抱住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她微微顿了下,用力地捏了下手指,有些许的不自然。

于江海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有问题吗?”

冷冷清清,疏疏离离。

起码从外表和语气来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林美言顿了下,她捏了捏合同的角,这才抬头柔声说,“没问题。”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三天内江海地产装修科的人会到齐林记。”

“届时,你安排一个人守着林记。”

林美言点头,轻声道,“我晓得。”

她拿着合同提出告辞,于江海转着钢笔,好几次都想扔掉钢笔起身,却又被他给死死地克制住了。

“沈秘书,送送林知青。”

声音冷清,就好像两人不熟一样。

沈秘书点头称是,他打开门主动邀请林美言出去,“林知青,我送您去司门口幼儿园接孩子。”

这话刚落,于江海手里的钢笔生生地被他给掰断了,咔嚓一声,一掰两半,断的稀碎。

沈秘书脚步一顿,他回头用余光看到了于江海手里捏断的钢笔,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在那一刻,在沈秘书的眼里,被捏断的不是钢笔,仿佛是他一样。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碎成四分五裂的模样了。

沈秘书的脚步都迈出了门,却又生生地停下来,他抓了下脑袋瓜子,死嘴,快说啊啊啊啊啊。

他嘴巴比脑袋转的更快,“林知青,不好意思啊。”

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我看了下,我徒弟找我有事,我可能送不了你了。”

林美言愣了下,她本就不是强势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摇头温和道,“没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从江海地产到司门口幼儿园,无非就是半个小时时间。

再加上等公汽,停车的时间算下来,可能要迟到半个小时。

沈秘书抬手看了下手腕,手表的时针快指向五了,马上就要五点了,“可是,我记得司门口幼儿园是五点放学吧,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了。”

“您自己回去的话,可能接孩子放学就来不及了。”

林美言捏着合同,她想了想,“没关系,我让老师多帮忙看一会,让孩子等下我。”

沈秘书脱口而出,“那多不好,翘翘那孩子才放学丢过一次。”

这简直是伤口上撒盐一样,林美言本来不焦虑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焦虑了起来。

沈秘书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转头去看于江海,“老板,您一会有空吗?方便帮我送下林知青吗?”

看看,这就是秘书。

明明这话一开始是于江海抛出来的,但是被沈秘书绕了个弯子,一样的话却说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于江海看了他一眼,转头看了一眼日程表,声音冷淡,“我半个小时时间。”

沈秘书拍手,“这不就好了?”

他朝着林美言说,“林知青,刚好从江海地产去司门口幼儿园,也就半个小时。”

“让我老板送您吧。”

这话但凡是于江海说出来,林美言就会拒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美言对于江海很客气,也很有分寸,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但是这话是沈秘书说的,而且还有前面刻意提起来的一茬,这让林美言也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掐了掐手掌心,这才抬头冲着于江海说,“麻烦于总了。”

听听这语气。

从于江海到于总。

于江海的脸上瞬间冷淡了下来,浑身嗖嗖的往外冒冷气,他从桌子上拿起钥匙,大步流星的绕过办公桌,出了办公室。

全程没有任何停顿。唯独在经过林美言的时候,裹挟着一阵凉风,他侧眸目光凉薄地看了她一眼。

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林美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她蹙眉,显然不明白于江海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总是这样喜欢生气。

沈秘书倒是看出了什么,他连忙说道,“林知青,时间不早了,早些过去,早点能接到孩子放学。”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才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按照于江海的速度,他早该走出走廊了,但是林美言出来的时候,他立在走廊道的拐角。

林美言顿了下。

这是在等她?

她过来后,于江海这才按下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发出一阵呼呼声,显然是从楼下到楼上。

而电梯左侧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从一到九。

江海地产一共有八栋楼,而江海地产办公室所在的这一栋楼,是唯一的一栋小高层。

也是唯一一栋安装了电梯的房子。

当初江海地产能够在江城一开盘就名声大噪,和这个电梯房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江海地产当初对外打的广告便是,从香江引进电梯商品房。

哪怕是只有一栋楼,也足够江海地产在江城名声大噪。

毕竟,江城唯一的商品楼电梯房。

这可不是白白的称号。

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敢这样称呼。

林美言看着电梯小小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她站在十四楼高楼顶,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矜贵冷厉的男人。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曾经那个跌落成泥的男人,如今站在至高的位置,让人高不可攀。

林美言并没有愤怒,也没有羡慕,更没有后悔。

有的只是为他高兴。

这是打心底里面的话。

她也是这样说出来的,她和于江海并排站立,站在最高处看着窗外的风景,“于江海。”

她终于又喊了他的名字。

于江海回头,脸上冷厉的表情稍稍有些松动,只是瞧着并不明显。

林美言微微一笑,“于江海,恭喜你啊。”

——恭喜你站到如今的高处,恭喜你让曾经所有欺负你,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于江海攥着车钥匙,他不错眼地盯着她,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我站在高处。

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到底是没能问出来的。

于江海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面色从容而平静,“谢谢。”

有什么可恭喜的?

他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恰逢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电梯门自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真实空间,幽深而安静,还透着几分暗光,很是神秘。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没动。

但是于江海已经率先走了进去,他摁了电梯上的数字一,这才立在门口抬眸看向林美言。

他站在黑暗里面。

而林美言却站在光下。

他似乎在等着她进来,以至于电梯门开了许久,都没有合上的意思。

林美言踌躇片刻,这才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老实说她对电梯有些陌生,也有些害怕。

这是她第二次坐电梯,第一次坐是一个小时之前跟着沈秘书一起。

她不太喜欢电梯,甚至有些恐惧电梯。

因为电梯升空降落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都要跟着跳出来了一样。

但必须下楼。

而且于江海还等着她,林美言犹豫几秒钟后,终于做出了决定,抬脚慢慢地走了进去。

当进电梯后,她挑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也是距离于江海最远的位置。

于江海抿直了唇,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电梯门关上,如同雕塑一样立在门口。

唯独,身后的馨香不受控制地往鼻子里面钻。

林美言站在他身后,随着电梯一层层降落,她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跳跃起来,就好像是心空了一样。

她双手死死地扣着电梯墙,咬着唇,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是电梯降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仿佛从天上直掉到地狱一样。

林美言到底是没忍住,她闷哼了一声,在这寂静狭窄的电梯空间里面,显得格外明显。

于江海回头,幽暗的电梯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苍白的神色。

于江海顿了下,“你害怕电梯?”

是陈述的语气。

林美言没说话,起码从外表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的,要不是她咬着的唇太久,泛出了一丝血迹,还不一定能看出来。

于江海抬手直接按停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林美言有些惊愕。

于江海并没有出去,而是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胳膊,“牵着。”

林美言低眸看了一眼,她没牵,而是说,“我能自己走出去。”

于江海眸光晦涩了下,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林美言出了电梯。

林美言原以为到了一楼,却没想到从电梯里出来后,旁边墙面上写着一个“7”。

“这是七楼?”

那他们要怎么下去?

于江海嗯了一声,脱掉了身上的西装,随手搭在臂弯上,声音冷沉,“跟着我走。”

林美言咬着唇,她犹豫了下,瞧着于江海推开了隔壁的门,她站在原地足足三秒钟,这才跟着一起过去。

门打开后不大的空间内却别有洞天,原来在电梯旁边,还藏着步行楼梯。

若是她早知道有楼梯的话,或许就不会坐电梯了?

但这一栋楼有十四层。

林美言突然又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不确定起来。

一级一级楼梯,于江海原先走的很快,但是发现她穿的是一双凉鞋小高跟后,他便慢慢放缓了速度。

楼梯道内很安静,一时之间,只有沉闷和轻盈的下楼梯声音。

于江海带路,林美言亦步亦趋。

于江海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恰逢楼梯间窗户的光照在了她身上,乌发挽着的发髻因为上下楼梯,变得散乱起来。

天气也炎热,不管是下楼梯还是爬楼梯,都相当的出力。

不一会,她脸颊上带着一抹薄汗,雪白的肌肤因为热而从内而外生出了一股淡粉色。

此刻的林美言柔润漂亮,唇红齿白。

于江海眸光有些暗沉,他抬脚的速度,微微慢了几分。

林美言只顾着下楼看楼梯,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让她不由得专注了几分,所以压根没注意到于江海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她迎面就撞了上去,而且还是撞在了于江海的后背上,她条件反射地说,“抱歉。”

于江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位置,他的手一点点握攥了起来。

“于总。”

有人在楼梯道抽烟,瞧着于江海从楼梯道下来,他们顿时一惊,慌乱地抬手去清理烟雾。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等林美言。

当林美言听到那一声于总的时候,她就不想抬脚下来了,最害怕的画面还是发生了。

但是不乘坐电梯,也只有楼梯这一条路走了。

林美言有些难为情地从楼梯拐角后面出现,伴随着她的出现,原先还热闹的楼梯道瞬间跟着安静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之前还有些不明白,这么热的天气,于总为什么不坐电梯,而选择走楼梯。

可是看到于总背后下来的年轻女人时,他们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于总不坐电梯。

而是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多么让人惊悚的一句话啊。

林美言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哪怕是已经去了一楼,她似乎还能察觉到身后那刺目的目光。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早已经该习惯这种目光才对。

但是偏偏她是和于江海在一起。

她沉默着站在楼下,拎着包,眼睛放空看向周围的行人。

于江海则是拿着钥匙去开车,片刻后,黑色奔驰车停在林美言的面前。

理智告诉林美言,她不该上车的。

越上车,越是和于江海拉扯不清。

但是现实却是,她的女儿还在学校等她,她去晚一分,她怕上一次女儿放学被拐的画面,再次重现。

林美言捏着包,指骨捏得发白,脚却像生根了一样,一动没动。

于江海摇下车窗,“上车。”

林美言顿了下,这才拎着包上去。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帮她安全带,只是侧头问了一句,“会系安全带吗?”

他的侧脸极为英俊,线条流畅,鼻挺口直。

说一句俊美也不为过。

可惜,林美言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垂眸摸到了安全带,便扯过来系。

折腾了好一会,这才把安全带系好。

而于江海全程都是安静地等着,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烦躁。

而是,心情平和的,安静地,克制地凝视着她。

林美言总算是系好了安全带,她轻轻松口气,一抬头就对上那一双晦涩幽深的目光,她心头跟着一跳。

可是在细看过去,对方又恢复了冷静卓然的模样,就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系好了。”林美言轻声道,“麻烦你送我去幼儿园。”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才踩着油门冲了出去,这一路都很平稳,没有她第一次坐车时的颠簸。

这让林美言有些疑惑。

不过到了司门口幼儿园,她便没有再问出来的必要了。于江海一路风驰电掣,车子的速度已经开到了最大。

但是因为出门太远的原因,所以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他们抵达到司门口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了不少家长。

大部分家长已经接走了孩子,唯独少数孩子还被留在原地。

他们像是被父母遗忘的孩子,黯淡的眼睛带着失望,四处张望。

翘翘便是其中之一,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正停在幼儿园门口。

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哇啊,好帅的车子。”

“比丁浩浩家的车子还好看。”

“这是谁家的车子啊?”

翘翘心说,这是我于叔叔的,但是她不能说,她得意地扬着小眉毛,一副就我知道的样子。

车子停稳后。

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转头又去给副驾驶的林美言开车门,林美言这才惊觉车门竟然还能从外面开。

她愕然地看着于江海,一双眼睛也瞪得溜圆,“于江海!”

“你之前耍我!”

她话还没落。

于江海就指着不远处的翘翘,“孩子在等你。”

林美言这才作罢,她从副驾驶上下来,于江海立于一旁,男帅女靓。

两人同时朝着幼儿园门口走去。

那一瞬间,幼儿园门口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翘翘,你爸爸妈妈来接你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