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林美言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比她知道鹧鸪茶了,因为于江海第一次喝这个茶,是她给他的。
那时于江海生了很重的病,高烧不退,她去弄了药给他吃,但是效果不好。
长期高烧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味觉。
林美言为了让他能够尝点不同滋味的东西,就去采了鹧鸪茶,鹧鸪茶只有清明三四月份才有。
她一点点去采摘,慢慢地积攒,靠着那为数不多的鹧鸪茶清苦味,硬生生地把于江海的味觉又慢慢找了回来。
只是,林美言一直都不喜欢鹧鸪茶,因为太苦了。
她这人不喜欢吃苦。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不想再给自己找苦吃。
所以面对沈秘书的询问,林美言摇头,她漂亮的脸上满是宁静,“不了,给我一杯开水就行。”
沈秘书愣了下,到底是放下了手里的鹧鸪茶,转头拿了老板平日很少用的那个杯子,倒了一杯白开水端了过去。
林美言接过来,低声道谢。
她接过杯子也没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甚至都没有去问一句于江海什么时候回来。
沈秘书瞧着她这般淡定劲,心说,难怪能把她老板吃得死死的。
但凡是换一个人怕是都要火急火燎的。
十来分钟后,于江海从楼下上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瞧着那一抹倩影。
林美言坐在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安静地看着楼下,也只有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才能这般肆意,贪婪地看着对方。
不用一分一毫的克制收敛。
她清瘦了一些,穿着一件鹅黄色荷叶领裙子,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肩膀单薄,腰身细弱。头发全部低低地扎在脑后,只有些许碎发落在耳侧,显得眉目柔美,清纯漂亮。
不,她更像极了一颗剥了壳的荔枝,莹润洁白又水灵。
当年,于江海似乎就这样形容过她,那时在海岛天气炎热,太阳也毒辣,每次出了工分以后,大家都晒得黑乎乎的。
唯独,林美言不一样。
她像是天生晒不黑的人,越晒越红,越晒越白。
于江海明明已经来了许久,却没有踏进去一步,只是倚靠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双眼睛从她出现后,就再也没离开过。
沈秘书好几次都想提醒,到底是忍住了。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老板那副模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是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什么都暴露了一样。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沈秘书想,这句话在他老板身上绝对是淋漓尽致的展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美言抬手看了看时间,她低声问,“沈秘书,问问你老板什么时候过来?”
这话刚落,沈秘书还没有回答。
于江海敲了下门,抬脚走了进来,裹挟着一阵凉风。
人还未到。
但是脚步声已经传了过来。
哪怕林美言许多年没见过他,却还能记住他的脚步声,和普通人不一样,于江海这人走路很沉,每一步都很稳。
林美言骤然抬头,和于江海四目相对。
于江海顿了下,他垂眸收敛了一切情绪,再抬头时恢复了往日模样,冷冷清清,“抱歉,我来迟了。”
林美言摇头。
于江海信步朝着她走了过来,顺手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掉,娴熟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林美言刚好在看他,脱掉西装外套的于江海,只着了一件白色衬衣,身姿颀长,劲瘦有力。
那腰似乎极为有力量。
当注意到这里后,林美言下意识地把头给低了下去。
于江海好似没有察觉一样,他走到办公桌前落座下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林记的设计图想必你也看了。”
林美言嗯了一声,她用力的捏了捏手指。
她其实对于江海有些陌生了。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强大的他,就像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们江海地产也有装修设计科,如果你有需要,可以和我们江海地产联系。”
旁边立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沈秘书,立马瞪大了双眼。
他们江海地产什么时候有装修设计科了?
不一直都是地产项目吗?
只负责拿地建设修房子。
可从来没有做过装修这类软项目的。
林美言没说话,她在考虑。
于江海低眸瞧着自己桌子上的茶杯,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江海地产装修科是从香江引进过来的团队,林记的装修项目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能够承接。”
林美言丢掉纷杂的心思,她抬头眸子清亮,“我知道。”
“但是江海地产家大业大,我的林记只是小铺面,怕是要不起江海地产的装修。”
光那一笔费用,就是把她和林记卖了都付不起。
于江海端起茶杯喝茶看了一眼沈秘书,沈秘书秒懂,他立马往前站了一步,朝着林美言说道,“林知青,我们江海地产现在刚成立装修科,属于两眼一抹黑的阶段。”
“如果林记愿意让我们江海地产承接装修,并且在装修结束后为江海地产打免费广告,我们就能给你最大的优惠。”
其实他还没想好给多少优惠。
沈秘书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家老板,老板端着茶喝着没说话。
沈秘书心里犯嘀咕,他老板可是生意人啊。
生意人中的狠辣人啊。
做生意从来不亏本,难道这一次要做亏本生意?
不能吧。
老板不给回复。
沈秘书心一横,冲着林美言说,“如果林记这边能给我们江海地产免费打广告,我们江海地产就能给你五折的折扣。”
他这话一落,于江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沈秘书,心说,肯定是要夸他的。
毕竟,少一分则显老板倒贴。
多一分则显老板和林知青不够熟悉。
五折,五折,五折就刚刚好。
于江海声音冷沉,“林记给江海地产打广告,江海地产给林记免费装修。”
沈秘书,“???”
不是,老板,你还是那个黑心老板吗?
还是那个做生意吃什么都不吃亏的老板吗?
你这也倒贴的太严重一些了吧?
林美言愣了下,她下意识地捧着白开水的杯子喝了一口,“免费?那不行。”
“一码归一码。”
“装修就是装修,五折就是五折。”
于江海的目光晦涩地落在她的唇上,不,应该说是唇和杯口相碰的位置。
林美言的皮肤很白,唇色是粉色的,喝了水带着几分润,薄唇放在杯口上一触即离。
于江海收回目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克制,他起身站在窗口,背对着林美言,一锤定音,“那就五折。”
林美言不明白怎么谈的好好的。
对方突然起身还背对着她了。
她有些纳闷,不过两人如今身份差距悬殊,她自然不会主动去问,“那合同在哪里签?”
“还有后续装修我要找谁?”
于江海头都没回,吩咐道,“沈秘书,带她去签合同。”
沈秘书哎了一声,利落的带着林美言出去。
他们出去后,于江海面不改色地进了办公室后面的房间,给自己换了一套衣服,然后转头出去。
之前林美言和沈秘书离开后,桌子上摆放的茶水还在。
林美言喝过的那一杯水也还在。
刚好沈秘书徒弟小陈进来收拾杯子,通常情况下,沈秘书只要不在,她几乎都是接了师父的活,专门来伺候,或者说是配合于总的。
哪里料到往日进来收杯子文件都没问题的小陈。
这次却被呵斥了,眼瞧着她的手要碰到林美言用过的杯子,于江海皱眉,冷声道,“不用收拾,出去。”
小陈有些愕然,不过到底是恭敬地点头,“好的于总。”
她出去后却有些不明白,于总办公室的茶水,杯子向来是她收拾的,怎么现在不让她收拾了?
对方离开后,
于江海一个人站在原地许久,他这才弯腰拿起了林美言喝过的那个杯子,凝视了许久。
他这才把杯子单独收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他给自己重新换了一个杯子。
另一边,沈秘书带了林美言去了外面的办公室,说实话,他也为难。
江海地产哪里有装修科?
这完全是自家老板随口杜撰出来的话,但是他现在却要为了老板随口的一句话跑断腿。
“林知青,我去找一份合同,我们现场双方拟定一遍,拟定后你确认没有问题了,再来签。”
林美言点头,声音温柔,“麻烦了。”
沈秘书一惊,很是客气,“不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分内工作,林知青啊。”
“您千万别对我客气。”
她对他一客气,
他这个月的全勤奖怕是没了。
再对他好一点,他下个月的奖金也没了。
林美言歪头,显然不解沈秘书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他躬身转头出去,“林知青,您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沈秘书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分钟就找了纸笔,当场和林美言一起拟定了一个合同。
双方一起修修改改,确定没有问题后,
沈秘书这才把合同递给她,“林知青,你看看没有问题,就在这里签字。”
合同是林美言看着沈秘书拟定的,每一条都是经过她同意才写上去的,她可以说再也找不到比这种合同更好的条款了。
所以,林美言没有任何犹豫便接过了合同,只是她在要签名之前,突然问了一句,“沈秘书,这个合同签完,你们江海地产会吃亏吗?”
她感觉这个合同里面每一条都是对她有利的,对江海地产就不一定那么有利了。
沈秘书,“不会。”
他回答的干脆,“林知青,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亏本生意。”
——放屁。
他老板那么精明狠辣的一个人,一遇到林知青就发疯了。
还五折收费,就是全款翻两倍,他们江海地产都不一定能回本。
但是这话能让林知青知道吗?
她现在知道了,他怕是活不到明天早上了。
不,是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
他哪里还配当老板的心腹啊。
心腹大患被除去还差不多!
见他回答得干脆不像是有说谎的样子,林美言这才接过合同仔细地签了起来,她的字很漂亮,是工工整整的印刷体。
一撇一捺都写得很好看。
她一连着签了三个名字,这才把合同还给沈秘书,沈秘书收了起来,这才说,“林知青,我现在带着合同去找我老板签字。”
说到这里,他佯装不经意地提醒,“这种重要合同我还是建议您,不要让合同离开您的眼睛。”
“毕竟,这年头骗子想骗人的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林美言本来不想去的,她不想和于江海碰面了。
他这人如今气势太强,也太过具有侵略性了。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是沈秘书话都说到这里了,她犹豫了下,还是起身,“那我去看他签个字,没有别的事情了吧?”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林美言这才放心。江海地产的办公室很大,楼顶整整一层都是办公楼。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一路穿过大家办公的地方,引起不少人都跟着抬头看了过来,窃窃私语,“沈秘书带来的是谁啊?”
“我都看到他来回跑了两趟。”
“不认识呢。”
“好像是要新成立一个科室,沈秘书带着对方去签合同了。”
“签合同这种事情用得着沈秘书亲自出马吗?”
“用得着前后来往好几次于总办公室吗?”
这话问的没有人回答。
原先进去收杯子没收到的小陈也跟着小声道,“我刚去于总办公室收杯子,于总不让我碰。”
这话一落,大家都跟着面面相觑。
这是几个意思?
连杯子都不让收了。
“那杯子谁用的啊?”
这话问的是小陈,小陈回忆了下,“刚刚我师父就带了那个漂亮的女同志进去吧。”
那杯子谁用啊?
这个问题不用回答,就已经有了答案。
大家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不能吧?”
“就是就是,咱们江海地产成立的这几年,你们什么时候看过于总有和异性接触过的?”
“对啊,当初选秘书的时候,于总对秘书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同性。”
“他连三米之内的异性都不能接受,他能接受别人用他杯子还不洗啊?”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奇怪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难道于总疯了?”
“于总没疯,我怕是我们的耳朵疯了。”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他们怎么能听到这种不切实际的消息。
“小陈,你没看错吧?”
小陈摇头,言之凿凿,“那杯子就是于总的,只是他平日用的少,今天被我师父拿出来给了刚那位女同志——”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于总没有反对啊。”
“咳咳。”
沈秘书和林美言拿着合同过来,老远就听到他们的谈论,沈秘书真是恨不得掐死徒弟的心思都有了。
小陈回头,看到师父和她口中的女主角站在身后,顿时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小陈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师师父。”
沈秘书寒着脸,“工作时间八卦扣工资。”
小陈几乎要叫出来,不要扣工资。
但是沈秘书没理她,朝着她身后的一群人说,“你们也跑不了。”
其他人顿时面如菜色。
不过,等沈秘书一回头冲着林美言的时候,又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样子。
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谄媚,“林知青,别听他们胡诌。”
林美言微顿了下,心里有些微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了出来,“所以,我用的是于江海的杯子吗?”
沈秘书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脑子,在此时此刻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怎么会?”
“我老板有专属的杯子,更何况,他从来不会和人共用一杯。”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
林美言心说,他在胡说。
于江海虽然洁癖,但是在海岛的那些年,因为条件艰苦,物资有限,他们两人用的都是同一个杯子。
只是这话,林美言自然不会说出来,她嗯了一声,眉目温婉,声音轻柔,“带路吧,我签完合同要回去接孩子放学。”
沈秘书松口气,他抬手擦了擦汗,听话地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死死地瞪了一眼一群爱八卦的办公室同事!
小陈比了一个收到的姿势,只是等沈秘书和林美言一离开,他们瞬间炸了。
“女主角结婚了。”
“她有孩子。”
“那我们的于总岂不是第三者?”
骤然得出这个结论的大伙儿,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江海地产老总为爱做三啊?
为爱做三。
为爱做三啊?
这说出去谁敢信啊。
*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去了于江海办公室,一路上,他总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弥补下。
“林知青。”
“嗯?”
林美言回头看他,侧脸白皙柔润,眼神温柔又专注。
这让沈秘书的心都跟着忍不住一跳,他当场就在掐自己大腿,可不能够啊。
可不能够啊。
要守男德。
他可是结过婚有老婆的人。
掐。
使劲掐。
往死里掐。
再说了,林知青再好看,都比不上他每个月的高工资!
想到这里,沈秘书瞬间心如止水,他官方解释起来,“我那些同事有些不着调,你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我老板这人向来只喜欢自己的杯子,对于别人用过的东西,他碰都不碰。”
话落。
办公室的门开着,沈秘书就看到了自家老板,拿着林知青之前用过的杯子,目光沉静又温柔。
他仿佛在透过杯子在看人一样。
那是沈秘书从未见过的老板另一面。
这还是他那个心狠手辣,带有洁癖,冷冷清清的老板吗?
啊啊啊啊啊。
沈秘书要疯了,他解释不下去了。
林美言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心头一跳。
“老板,我带林知青过来签合同了。”
于江海放下杯子,若无其事,“进来。”
沈秘书带着林美言进来,他把合同放在了于江海的办公桌上,立马把话题转到正事上,“老板,这是江海地产和林记签好的装修合同。”
他还主动躬身把合同打开,“详细内容已经全部告知林知青,林知青也都同意,并且也在末尾的地方签名。”
“您看看。”
于江海翻页,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合同内容,最后目光停留在林美言的签名上。
她的字体还是一如既往,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每一个字都像极了正方块。
如同三好学生在写作业一样。
林美言察觉到于江海在观察自己写的字时,她的脸也慢慢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因为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林美言因为识字文化高的原因,被大队长委以重任,每天除去挣工分以外,还要当记分员。
她当时就是这样写的。
横撇竖捺,每一笔都是工工整整。
她在山洞里面点着蜡烛记工分的时候,于江海会坐在她身边玩着她的头发。
偶尔瞥一眼她写的记分本,他侧卧坐着,面庞尚且年轻,眼神带着笑意,语气调侃,“言言,你怎么跟在学校写作业一样。”
“每一个字都写得这般工整。”
“不知道的还以为初中生在写作业。”
那时的林美言已经二十三岁了,自然经不起这种笑话,忍不住回手狠狠地捶他一拳。
然而,她每次的拳头都会被他抓住。
到了最后,明明在做记分员记分的,可是不知不觉间就闹到了床上缠绵起来。
每次到了最后,林美言累得记分员的工作,根本做不完。
可是等她醒来的时候,记分本上却是整整齐齐的。
原来在她睡着的时候,于江海便会拿过本子模仿着她的字迹,从头到尾地写一遍。
就这样林美言日复一日地交差,但是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认出来。
想到这里,林美言脸上的滚烫慢慢消散,她立在窗边,被窗外的光照着,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轻声道,“于江海,你快签字吧。”
她快来不及接孩子了。
于江海有些恍惚,在那一瞬间,其实他和林美言一样想到了过去。
回到现实,他整个人骤然冷清了下来,他嗯了一声,接过黑色钢笔,迅速在合同末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把名字写在林美言名字旁边,龙飞凤舞,字迹张狂,遒劲有力。
于江海这三个大字,刚好把林美言这三个工整的小字给包裹着。
从外面来看就好像是,于江海在抱着林美言。
完完整整的抱着。
立在于江海身后的沈秘书,此刻内心。
啧。
啧啧。
啧啧啧。
沈秘书知道,沈秘书不说。
沈秘书心中暗爽磕到了磕到了。
磕死他了。
可惜,那合同合起来的速度太快,林美言只是扫到了一个角落,看的不是很真切。
于江海已经合上了合同,宛若没有发生过一样,他从两份合同中间挑了一份,递给了林美言,“一式两份,你保存一份。”
林美言接过合同打开看了下,在翻到最后看到于江海龙飞凤舞的签名时,她紧紧抱住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她微微顿了下,用力地捏了下手指,有些许的不自然。
于江海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有问题吗?”
冷冷清清,疏疏离离。
起码从外表和语气来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林美言顿了下,她捏了捏合同的角,这才抬头柔声说,“没问题。”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三天内江海地产装修科的人会到齐林记。”
“届时,你安排一个人守着林记。”
林美言点头,轻声道,“我晓得。”
她拿着合同提出告辞,于江海转着钢笔,好几次都想扔掉钢笔起身,却又被他给死死地克制住了。
“沈秘书,送送林知青。”
声音冷清,就好像两人不熟一样。
沈秘书点头称是,他打开门主动邀请林美言出去,“林知青,我送您去司门口幼儿园接孩子。”
这话刚落,于江海手里的钢笔生生地被他给掰断了,咔嚓一声,一掰两半,断的稀碎。
沈秘书脚步一顿,他回头用余光看到了于江海手里捏断的钢笔,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在那一刻,在沈秘书的眼里,被捏断的不是钢笔,仿佛是他一样。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碎成四分五裂的模样了。
沈秘书的脚步都迈出了门,却又生生地停下来,他抓了下脑袋瓜子,死嘴,快说啊啊啊啊啊。
他嘴巴比脑袋转的更快,“林知青,不好意思啊。”
他抬手看了下时间,“我看了下,我徒弟找我有事,我可能送不了你了。”
林美言愣了下,她本就不是强势的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果,她摇头温和道,“没事,我自己过去就行。”
从江海地产到司门口幼儿园,无非就是半个小时时间。
再加上等公汽,停车的时间算下来,可能要迟到半个小时。
沈秘书抬手看了下手腕,手表的时针快指向五了,马上就要五点了,“可是,我记得司门口幼儿园是五点放学吧,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了。”
“您自己回去的话,可能接孩子放学就来不及了。”
林美言捏着合同,她想了想,“没关系,我让老师多帮忙看一会,让孩子等下我。”
沈秘书脱口而出,“那多不好,翘翘那孩子才放学丢过一次。”
这简直是伤口上撒盐一样,林美言本来不焦虑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焦虑了起来。
沈秘书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转头去看于江海,“老板,您一会有空吗?方便帮我送下林知青吗?”
看看,这就是秘书。
明明这话一开始是于江海抛出来的,但是被沈秘书绕了个弯子,一样的话却说出了不一样的意思。
于江海看了他一眼,转头看了一眼日程表,声音冷淡,“我半个小时时间。”
沈秘书拍手,“这不就好了?”
他朝着林美言说,“林知青,刚好从江海地产去司门口幼儿园,也就半个小时。”
“让我老板送您吧。”
这话但凡是于江海说出来,林美言就会拒绝。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美言对于江海很客气,也很有分寸,甚至刻意保持距离。
但是这话是沈秘书说的,而且还有前面刻意提起来的一茬,这让林美言也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掐了掐手掌心,这才抬头冲着于江海说,“麻烦于总了。”
听听这语气。
从于江海到于总。
于江海的脸上瞬间冷淡了下来,浑身嗖嗖的往外冒冷气,他从桌子上拿起钥匙,大步流星的绕过办公桌,出了办公室。
全程没有任何停顿。唯独在经过林美言的时候,裹挟着一阵凉风,他侧眸目光凉薄地看了她一眼。
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林美言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她蹙眉,显然不明白于江海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总是这样喜欢生气。
沈秘书倒是看出了什么,他连忙说道,“林知青,时间不早了,早些过去,早点能接到孩子放学。”
林美言嗯了一声,这才提起裙摆追了出去。
按照于江海的速度,他早该走出走廊了,但是林美言出来的时候,他立在走廊道的拐角。
林美言顿了下。
这是在等她?
她过来后,于江海这才按下电梯,叮的一声,电梯发出一阵呼呼声,显然是从楼下到楼上。
而电梯左侧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从一到九。
江海地产一共有八栋楼,而江海地产办公室所在的这一栋楼,是唯一的一栋小高层。
也是唯一一栋安装了电梯的房子。
当初江海地产能够在江城一开盘就名声大噪,和这个电梯房有很大的关系。
因为江海地产当初对外打的广告便是,从香江引进电梯商品房。
哪怕是只有一栋楼,也足够江海地产在江城名声大噪。
毕竟,江城唯一的商品楼电梯房。
这可不是白白的称号。
整个江城也只有江海地产敢这样称呼。
林美言看着电梯小小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她站在十四楼高楼顶,看着面前西装革履,矜贵冷厉的男人。
林美言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恍惚的感觉。
曾经那个跌落成泥的男人,如今站在至高的位置,让人高不可攀。
林美言并没有愤怒,也没有羡慕,更没有后悔。
有的只是为他高兴。
这是打心底里面的话。
她也是这样说出来的,她和于江海并排站立,站在最高处看着窗外的风景,“于江海。”
她终于又喊了他的名字。
于江海回头,脸上冷厉的表情稍稍有些松动,只是瞧着并不明显。
林美言微微一笑,“于江海,恭喜你啊。”
——恭喜你站到如今的高处,恭喜你让曾经所有欺负你,看不起你的人刮目相看。
于江海攥着车钥匙,他不错眼地盯着她,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我站在高处。
你会回头看我一眼吗?
他到底是没能问出来的。
于江海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面色从容而平静,“谢谢。”
有什么可恭喜的?
他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恰逢电梯到了,叮的一声电梯门自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真实空间,幽深而安静,还透着几分暗光,很是神秘。
林美言迟疑了下,她没动。
但是于江海已经率先走了进去,他摁了电梯上的数字一,这才立在门口抬眸看向林美言。
他站在黑暗里面。
而林美言却站在光下。
他似乎在等着她进来,以至于电梯门开了许久,都没有合上的意思。
林美言踌躇片刻,这才跟着一起进了电梯。
老实说她对电梯有些陌生,也有些害怕。
这是她第二次坐电梯,第一次坐是一个小时之前跟着沈秘书一起。
她不太喜欢电梯,甚至有些恐惧电梯。
因为电梯升空降落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仿佛都要跟着跳出来了一样。
但必须下楼。
而且于江海还等着她,林美言犹豫几秒钟后,终于做出了决定,抬脚慢慢地走了进去。
当进电梯后,她挑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也是距离于江海最远的位置。
于江海抿直了唇,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电梯门关上,如同雕塑一样立在门口。
唯独,身后的馨香不受控制地往鼻子里面钻。
林美言站在他身后,随着电梯一层层降落,她的心脏也不受控制地跳跃起来,就好像是心空了一样。
她双手死死地扣着电梯墙,咬着唇,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但是电梯降落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仿佛从天上直掉到地狱一样。
林美言到底是没忍住,她闷哼了一声,在这寂静狭窄的电梯空间里面,显得格外明显。
于江海回头,幽暗的电梯中,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苍白的神色。
于江海顿了下,“你害怕电梯?”
是陈述的语气。
林美言没说话,起码从外表来看是看不出什么的,要不是她咬着的唇太久,泛出了一丝血迹,还不一定能看出来。
于江海抬手直接按停了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林美言有些惊愕。
于江海并没有出去,而是走到了她面前,伸出了胳膊,“牵着。”
林美言低眸看了一眼,她没牵,而是说,“我能自己走出去。”
于江海眸光晦涩了下,他一言不发地跟着林美言出了电梯。
林美言原以为到了一楼,却没想到从电梯里出来后,旁边墙面上写着一个“7”。
“这是七楼?”
那他们要怎么下去?
于江海嗯了一声,脱掉了身上的西装,随手搭在臂弯上,声音冷沉,“跟着我走。”
林美言咬着唇,她犹豫了下,瞧着于江海推开了隔壁的门,她站在原地足足三秒钟,这才跟着一起过去。
门打开后不大的空间内却别有洞天,原来在电梯旁边,还藏着步行楼梯。
若是她早知道有楼梯的话,或许就不会坐电梯了?
但这一栋楼有十四层。
林美言突然又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不确定起来。
一级一级楼梯,于江海原先走的很快,但是发现她穿的是一双凉鞋小高跟后,他便慢慢放缓了速度。
楼梯道内很安静,一时之间,只有沉闷和轻盈的下楼梯声音。
于江海带路,林美言亦步亦趋。
于江海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恰逢楼梯间窗户的光照在了她身上,乌发挽着的发髻因为上下楼梯,变得散乱起来。
天气也炎热,不管是下楼梯还是爬楼梯,都相当的出力。
不一会,她脸颊上带着一抹薄汗,雪白的肌肤因为热而从内而外生出了一股淡粉色。
此刻的林美言柔润漂亮,唇红齿白。
于江海眸光有些暗沉,他抬脚的速度,微微慢了几分。
林美言只顾着下楼看楼梯,一级又一级的楼梯根本看不到尽头。
这让她不由得专注了几分,所以压根没注意到于江海的脚步放慢了几分。
她迎面就撞了上去,而且还是撞在了于江海的后背上,她条件反射地说,“抱歉。”
于江海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在林美言没看到的位置,他的手一点点握攥了起来。
“于总。”
有人在楼梯道抽烟,瞧着于江海从楼梯道下来,他们顿时一惊,慌乱地抬手去清理烟雾。
于江海嗯了一声,他回头等林美言。
当林美言听到那一声于总的时候,她就不想抬脚下来了,最害怕的画面还是发生了。
但是不乘坐电梯,也只有楼梯这一条路走了。
林美言有些难为情地从楼梯拐角后面出现,伴随着她的出现,原先还热闹的楼梯道瞬间跟着安静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之前还有些不明白,这么热的天气,于总为什么不坐电梯,而选择走楼梯。
可是看到于总背后下来的年轻女人时,他们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于总不坐电梯。
而是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于总要陪人走楼梯。
多么让人惊悚的一句话啊。
林美言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哪怕是已经去了一楼,她似乎还能察觉到身后那刺目的目光。
二十九岁的林美言,早已经该习惯这种目光才对。
但是偏偏她是和于江海在一起。
她沉默着站在楼下,拎着包,眼睛放空看向周围的行人。
于江海则是拿着钥匙去开车,片刻后,黑色奔驰车停在林美言的面前。
理智告诉林美言,她不该上车的。
越上车,越是和于江海拉扯不清。
但是现实却是,她的女儿还在学校等她,她去晚一分,她怕上一次女儿放学被拐的画面,再次重现。
林美言捏着包,指骨捏得发白,脚却像生根了一样,一动没动。
于江海摇下车窗,“上车。”
林美言顿了下,这才拎着包上去。
这一次,于江海没有帮她安全带,只是侧头问了一句,“会系安全带吗?”
他的侧脸极为英俊,线条流畅,鼻挺口直。
说一句俊美也不为过。
可惜,林美言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垂眸摸到了安全带,便扯过来系。
折腾了好一会,这才把安全带系好。
而于江海全程都是安静地等着,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烦躁。
而是,心情平和的,安静地,克制地凝视着她。
林美言总算是系好了安全带,她轻轻松口气,一抬头就对上那一双晦涩幽深的目光,她心头跟着一跳。
可是在细看过去,对方又恢复了冷静卓然的模样,就好像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系好了。”林美言轻声道,“麻烦你送我去幼儿园。”
于江海嗯了一声,这才踩着油门冲了出去,这一路都很平稳,没有她第一次坐车时的颠簸。
这让林美言有些疑惑。
不过到了司门口幼儿园,她便没有再问出来的必要了。于江海一路风驰电掣,车子的速度已经开到了最大。
但是因为出门太远的原因,所以还是迟到了五分钟。
他们抵达到司门口幼儿园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了不少家长。
大部分家长已经接走了孩子,唯独少数孩子还被留在原地。
他们像是被父母遗忘的孩子,黯淡的眼睛带着失望,四处张望。
翘翘便是其中之一,她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正停在幼儿园门口。
大家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哇啊,好帅的车子。”
“比丁浩浩家的车子还好看。”
“这是谁家的车子啊?”
翘翘心说,这是我于叔叔的,但是她不能说,她得意地扬着小眉毛,一副就我知道的样子。
车子停稳后。
于江海率先从车上下来,转头又去给副驾驶的林美言开车门,林美言这才惊觉车门竟然还能从外面开。
她愕然地看着于江海,一双眼睛也瞪得溜圆,“于江海!”
“你之前耍我!”
她话还没落。
于江海就指着不远处的翘翘,“孩子在等你。”
林美言这才作罢,她从副驾驶上下来,于江海立于一旁,男帅女靓。
两人同时朝着幼儿园门口走去。
那一瞬间,幼儿园门口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翘翘,你爸爸妈妈来接你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