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念的年假休了七天。
送走好友后,云矜带着泡泡恹恹地回到小区。
失落,分别的不舍,朋友的到来好像短暂地带来了乌托邦,可转眼他们又要奔赴进自己的生活。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很久,需要住户手动照明。
云矜一边握着狗绳,分出另一只手去找手机。
她的兴致不大高,一直到带着泡泡走过五楼和六楼的转角时,她才意识到今天楼道的不同寻常。
楼道在北,常年陈杂着灰尘的潮湿气味,回南天甚至会有点闷热的酵酸。
只是今天似乎格外不同,有清爽的气息浮动。
宛如雨后薄雾,冷冽克制,总之完全不像是这个地方会出现的味道。
云矜顿时绷紧了神经,来不及细想这股熟悉的气味从何而来,她已经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各种可能,偷窃、抢劫,抑或是...闹鬼。
她慢慢往后退,同时那双清亮的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昏暗中那一团模糊的黑影。
“啪嗒”一声,老旧的声控灯终于迟钝地履行了它的职责。
就在这时候,云矜大喝,“泡泡跑!”与此同时掏出口袋里的辣椒水猛地往前喷去。
“云矜。”
是沉敛而克制的一声。
这声音却熟悉到足够云矜不可置信地怔住——
纷纷密密的辣椒水雾如同下了一场细雨,在灯光下有如银针般落下。
声控灯电压不稳,一颤一颤的,冷白的灯光抖了又抖,一张冷淡斐然的脸庞就这样慢慢浮现在一人一狗的视线当中。
—
说起泡泡,那真是条命运多舛的小狗。
云矜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下着雪,天气峭冷,泡泡浑身骨瘦如柴,还发着抖,鬈毛杂乱打结,有很严重的皮肤病,但见人还是会很亲昵地凑过去,只是一条体型庞大的脱毛狗只会让大部分人都对它避之不及,它也因此挨了很多恶毒的打。
治疗后他们才发现泡泡其实是条金毛,听得懂“坐下”“吃饭”这种简单指令,性格温顺老实,所以云矜推测泡泡极大概率是走失。
之前她一直在联系周遭的宠物机构想要帮助泡泡寻找主人,但公益机构已然爆满,无奈云矜就只能暂时把泡泡养在家里,一养就是半年。
云矜一直觉得自己和泡泡有缘。
但没想到更有缘的事情出现了,泡泡居然是孟礼来朋友的狗。
孟礼来的、朋友的、狗。
...孽缘。
虽然现在泡泡还没把原本生病的地方那块毛长齐,但大体上和孟礼来手机里的照片长得八九不离十,尤其是脑袋上那一撮像桃心的淡淡的白毛,云矜常常开玩笑说那是刷小狗信用卡的地方,狗脸识别一下就可以给泡泡买狗粮。
比对完一系列照片和时间线后,云矜终于可以确定,孟礼来要帮朋友找的狗就是泡泡。
她半是惭愧半是尴尬地解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又闹小偷了。”
孟礼来的眸光微动,像是捕捉到某个字眼,视线在昏暗中不轻不重地睨过面前的人。
云矜有些拘谨,一直垂着眼睛。
垂顺的发丝落在颊侧,又被她随手架到耳后,露出小巧莹白的耳垂,如同一颗淡水珍珠,上面还有粒鲜妍的朱砂小痣。
孟礼来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语调平板漠然,“没事。”
一场前任见面的尴尬寒暄,说完后两人便陷入冷场,中间甚至连声控灯都灭了一次。
泡泡好像不懂为什么两个大人面对面却都显得很不高兴,湿润的黑色鼻头嗅啊嗅,嗅到了十分苦涩的味道。
它也有点郁闷,收起舌头乖乖地在云矜的脚边坐下,大脑袋一歪,贴到了云矜腿上。
云矜低头看着泡泡这幅满心依赖她的模样,心里酸楚,最后一次默默攥紧手里的狗绳,然后递了出去,“那,那你就把泡泡......”
——“听蒋教授说,泡泡做了场大手术。”
“带走吧”三个字还没说完,云矜就被孟礼来的声音盖住了,她愣了一下才应声,“啊...是的。”
云矜大概能够想见他们的聊天内容,从落跑的她谈到带走的泡泡,再到师娘展示泡泡照片,最后孟礼来经过照片比对发现泡泡就是好友走丢的狗。
气氛在孟礼来主动开口后终于没那么沉重,云矜得以喘息。
她犹豫着开口,“那个...泡泡原来叫什么名字啊?”
“Jumbo.”
云矜点点头,小声重复了句,“Jumbo.”
原来你叫Jumbo啊。云矜想。
那毕竟是她一点点从鬼门关牵回来的小狗,那样坚强,那样乖巧,病痛的时候不会发脾气,只会舔去妈妈脸上的泪,然后把毛茸茸暖呼呼的大脑袋放到她手上,仿佛在告诉告诉妈妈,它一点也不痛,妈妈不要哭了;云矜是真的很舍不得。
但泡泡毕竟是别人家的狗,不是她的。
云矜很不想在孟礼来面前失态,于是咬着后槽牙憋住了那点感性的泪意,“太好了泡...Jumbo找到了主人,它肯定很开心能和主人团聚。”她很勉强地挤出了个笑,“赶紧把它带回去吧,主人这么久没见它一定很着急。”
孟礼来低眼睨过狗绳却没有接过,“还有别的东西吗,我一并带回去。”
“嗯?”云矜有些意外,“你要把所有泡...Jumbo的东西都带走吗?”
其实泡泡剩下的那些东西对云矜来说并没有用。
她短时间内也没有再饲养一条狗的打算,但如果要拿泡泡的东西...云矜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家门,有些迟疑——还要进她的家吗?
虽然云矜对桃念那一套“恨海情天说”很不以为意,但其实她有一点说对了。
他们的事情在高中闹得轰轰烈烈,旁人都说云矜对孟礼来的影响甚深,但孟礼来又何尝没为她的青春作注。
他们的因缠绕得太深、太痛,以致于多年后人生当中结出的果总是伴随着对方的音讯。
虽然一直到刚才为止,他们的交流都还算和平,但云矜实在拿不准眼前这个人如今的脾气。
何况昨晚的事情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绝无可能再享受他的纵容与偏心了。
她还记得孟礼来的泪珠落到她手上是多么的灼烫,也记得他低声嗓子咬牙切齿地对她说,“云矜,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应该是恨她的。云矜想。
自尊不允许云矜在孟礼来面前失态,但这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更令她感到窘迫和不安,她很抗拒这种处于被动的状态。
“那些东西就算了吧......”
云矜并不想与孟礼来产生什么新的交集,像现在这样如同陌生人揭过是最好的。
“Jumbo需要旧的物品来安抚他在新环境中的不安情绪。”
孟礼来的态度很淡,仿佛只是公事公办一般,冷感的长相在此刻更显出几分斯文禁欲,“手术费和你饲养Jumbo期间所有的支出稍后我会以市价两倍的方式转给你。”
“这是谢礼。”
“......”
云矜收了声,连同思考也消失了。
两倍,吗?
“啪嗒”一声,门锁开了。
“里面请。”
云矜的反应速度很快,似乎是生怕财神爷反悔,“其实不用那么客气,你千里迢迢来接Jumbo,就凭我们是高中同学我也该请你进来喝杯茶的。”
孟礼来跟在云矜身后进了门。
高中时他就身段挺拔,成熟以后更是有着不容错眼的存在感,颀长的一条人站在玄关处,显得云矜整个出租屋都拥挤狭小许多。
他的睫毛浓密,垂眼看人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光能落在他的眼瞳中。
可云矜莫名从他的神态中品出了几分不冷不热的诘问。
也可能只是她敏感,总觉得孟礼来心里在说,只是高中同学吗?我们之间应该有过更亲密的身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