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撒娇

叶片在头顶沙沙地响,贺珣坐直身,银白的光从树的缝隙落在女人轻弯的眉眼。她今天穿的是修身的礼裙,月光的颜色。

见他不做声,她弯下腰凑在他的面前,发丝一些被吹得摆动,一些落在他的肩边,神情戏谑:“怎么,傻了?”

“……没。”不知怎的,他也跟着弯起一抹弧度,目光挪到她腿边的地面,语气温和,“什么时候到的?”

向锦汐拍拍手,双手撑在座椅的靠背,贺珣的肩旁边:“刚到,发现你一个人坐着,想……吓你一下。”

贺珣侧身仰视着她,本来想问那怎么没吓呢,想到她还没用餐:“饿不饿,先进去吃饭。”

说着准备站起身一起往房内走。

向锦汐一把将他按回椅子上:“偷偷摸出来,就不进去了吧,我不是很饿,去和长辈们打声招呼,随便应付就来。”

说完,两只手从后面绕到他面前,像十几年前一样,揉他的脸。她嘿嘿地笑着,看起来,似乎发生了很开心的事。

揉两下便站直身体,拍他的肩,走了。

看她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门边的背影,贺珣抬手,碰脸,似乎残留些微的温度,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却发凉,像颗无暇的玉石,贴着,直教人头脑清醒。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这样。该说是她越发胆大,还是他大惊小怪。

想着,忽地垂下眸,笑了。

随便应付,吃饭怎么能随便应付。都瘦成什么样。

不过,这个职业,就重视身材管理,想来说她,她也不会听。

他又往椅背上靠下去,看天上的星星。

还是读书时候好,他想,那时候的锦汐不仅每天吃得丰盛,还拉着他多吃,甚至给他夹菜。

当时教导主任还认为他们在谈恋爱,叫他去办公室,让他别影响锦汐学习。

说到这里,他们班主任便会讲:谈恋爱也行,你们可千万别分手啊,马上高考了,老师相信你们双剑合璧互相激励,一起考个好学校,将来一定甜蜜蜜。

谁想得到当年老师随便讲的一句,如今竟然成了真。

缘分这种事,总在人想不到时候推门。

屋内不知讲到什么,此起彼伏的笑谈声,隔这么大个院子都能传到他耳边。贺珣听着动静,没忍住也跟着笑。

这就是他们家的演员小姐,走到哪都讨人喜欢,估计此生他也学不明白。

不过既然让他待在外面,就安静坐会儿吧。

薄薄的云层遮挡些星星,一阵不大不小的风过,扰得树叶一摆一摆,一朵白色的花从树上掉下来,正好掉在贺珣的嘴唇上。

柔软的花瓣,碰着他的唇,轻轻吸气,便能嗅见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两指将其捻起,到不太明亮的光下,细细观看,优雅细长的白色花瓣,像舞蹈演员盛开的手指,放到鼻前,温暖,又踏实的夏日感。

“咦,这什么?”走完过场的向锦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还喜欢赏花?”

贺珣捏着那朵白花,示意他们头上的树:“掉下来的。”

“这是什么花?”他问。

向锦汐接过他手里的花朵,拿到眼前看看,抬头瞥头顶的树:“白兰。”

放到鼻子的下方,紧贴嘴唇的位置,轻嗅:“咦,我的颈霜是这个味道。”

说完她想伸自己脖子给他闻闻,突然想到拍一天的戏,估计都臭烘烘了,立马缩回来,继续捏着那朵白兰花闻。

第一次闻见真花,向锦汐越闻越好闻,这时不晓得谁发来一条信息,她腾出手找口袋里的手机,将那朵白兰叼在嘴里。

屋内不明不暗的光晃到这处,清清冷冷的,倒像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正好照在她的嘴唇上。

她今天抹了玫瑰色的粉,不知女性用的唇彩怎会有这么多的质地,贺珣记得之前在医院,见她用过颜色不反光的,又用过水灵灵的,还用过玻璃质感的,或者丝绸般的,今天这个又是什么质地,怎么像一层……一层奶油么,他不知道,洁白的花落在上面,像落错了季节的雪,叫人手足无措,叫人……

他突然别开眼,不往月光照亮的地处看。

不就是一朵白花。他耳边的声音,怎么突然变了复杂。

“过两天有个活动,你帮我选选,哪条礼裙好看?”

这时偏不巧,她拿着手机,往他的面前凑,她的侧脸,发丝,她的脖颈,带着那朵指节大小、先前落在他唇上的花,涌来一股更浓的香。

叫人心旌摇曳。

贺珣没看清手机里的礼服样式,随便选一件她手指停留最久的,往一旁偷偷挪开些距离。

“怎么这么快出来?”他刚才就想问,现在倒像在无话找话说。

向锦汐啊了声,看手机上的时间:“快么?我都进去了半小时。”

半小时?有这么快?之前怎么觉得度秒如年呢。

“哎呦,小夫妻躲外边甜蜜。”身后传来一位妇人的声音,二人一起回过头。

“姥姥。”向锦汐朝不远处的冉素梅笑。

贺珣跟着喊声姥姥,想起身让座或者陪着老人家在园里逛逛。

老人家对他诶一声,示意别起来:“就逛逛,逛逛,你们腻歪你们的,别管我,昂!”

“行行行~。”向锦汐才不跟老太太客气,熟络挽起身旁的人,像感情极好的夫妻,往他的肩上靠给姥姥看,“您自己逛,有事叫我们~。”

姥姥见她这不着边的模样,笑咦一声,摆摆手往其他角落溜达去了。

“你真是……”贺珣笑看她戏瘾上身的模样,这几个月他也被挽习惯了,“怎么不叫姥姥过来坐?”

向锦汐索性脑袋一偏,靠他的肩,柔软的发丝蹭他的脖颈,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纠结明明已经心有所属的礼裙。

“姥姥吃完饭就喜欢到处溜达,她想坐,自己会找地方坐,不用操心。”

原先被挽胳膊,贺珣倒不觉怎样,现在这女人竟变本加厉靠在他身上,拿着手机的手,顶着他的腰腹,动来动去,真是……

不由沉下声:“起来。”

“你好凶!”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和她讲过话,向锦汐立马弹起来。

贺珣板着神色别过脸。凶就凶吧,再这么靠下去……他是个生理正常的,人。

向锦汐又靠回去:“我今天很累,你给我靠一会,就一会!”

“行行行。”男人抿了下嘴唇,“要靠好好靠,别乱动。”

“你再凶我。”向锦汐眼看着手机,嘴上一点不委屈,聊家常似的,“姥姥之前还出那种馊主意,幸好我没干。”

“什么馊主意?”

“我最开始答应和苏宴相亲,是因为姥姥答应帮我回演艺圈。你知道她的办法是什么吗?”

冉素梅手上并没有太多宋家的实权,贺珣还真不知道:“什么?”

向锦汐想到要说什么就想笑:“姥姥让我和苏宴结婚以后,和苏宴撒娇。”

“撒什么?!”贺珣的眉目皱着,脸色又冷又奇怪,不知冷在冷什么,但奇怪,应该是在奇怪她那无法被想象的模样。

向锦汐哈哈地点头:“对啊,你说她多损,我当时真以为有什么大招能搞定我爸,幸好我不蠢。”

男人收起眉间的阴霾,突然笑了下:“姥姥怎么没让你对我撒?”

“你以为没有么!”

那天冉素梅和宋观雪轮流做她的思想工作,说,你看看人贺珣,讯柳都在手上了,还怕搞不定你爸?你这模样,跟他撒个娇,哎呦,命都给你,你要做演员做皇帝,怕你要当他的天他都愿意。向锦汐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她们鬼扯。

“是么,撒个听听。”

划手机的手指不动了,向锦汐以为她耳朵出问题了,抬起头:“什么?”

面前的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撒个娇,下部剧投五千万。”

他倚在椅背上,神色悠闲:“怎么样,我们的女主角?”

“我也不缺钱。”

较上劲了还。

“这怎么好意思呢——,”向锦汐可是非常有节操之人,只是讲台词的声线能随地大小捏,这次一不小心,捏得比较软,“你又不让我叫你老公~。”

两只手摊他的面前,继续上一句的声线:“老公给钱。”

贺珣手搭着脸笑:“给给。”

“我需要说一句谢谢~老公~吗。”

“不客气。”

“你今天喝酒啦,”她又凑到他眼前,一双眼弯得漂亮,“怎么这么好说话。”

他偏着头看她:“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

其实是向锦汐方才在宴席上喝了几杯,红的,度数应该不高,挺好喝,喝了多少她没算。

可能在车上搞清楚陶梦潇的事,和她一直相信的一样,她老公才不是曹轩以为的坏人——她的心情好得很,像小孩在里面跳舞一样。

“那要什么都可以吗?”

心情好的时候,对亲近的人不小心就会得寸进尺。她单手撑着心情好的脑袋,在椅子的靠背上,另只手,戳戳男人的胸膛,只隔一层薄薄的衬衣,手指微凉,轻轻地叫他:“老公。”

贺珣眸色微凝,目光下落,看她又一次不安分的手。

不知是她热爱表演的兴起,还是逗他好玩的话,四周夜风吹得树叶沙沙。

她的头发乱了。

他抬手,挽她耳边的碎发。

也轻轻地说:“嗯,想要什么都给你。”

这晚好像谁都忘了,婚姻协议第一条。

互不索取,保持距离。

“真好真好~。”女人伸伸懒腰,自然而然讲下一个话题,“我还没挑我的房间呢。”

站起身:“我先去逛逛,老公你自己赏夜吧~。”

行。还喊上瘾了。贺珣回过头,空着的座位上,安静躺着方才那朵白兰。

他又两指拿起,拿到面前。

然后无言笑了。

怎么茶比酒还醉人,人比花还芬芳。

他抬眸望向这座恢宏的屋宅。若是她在身旁,似乎,也没那么空旷。

WU——

手机突然响起一声震动,是一条微信消息,贺珣点开。

曹轩:【在不在】

【?】愉悦的心情顿时垮下,大晚上又想找他发什么疯。

曹轩:【你在哪,苏桡还是栖宁,和向锦汐待在一起吗】

皱起眉回:【关你什么事。】

曹轩的下条消息在输入中半天没打出来,贺珣打算直接拉黑眼不见为净。

【猜猜昨晚你老婆和我聊了什么。】

昨晚?贺珣心头一沉,锦汐怎么可能和曹轩扯上关系,昨晚?什么时间?

对方像知道他所想一般,继续发:【你老婆不是没接你电话吗,当时她在和我】

和什么,曹轩发来一条语气拖长的语言,贺珣点开。

“吃——宵——夜——”

突然,又一条信息传过来,贺珣点开另一个聊天界面。

【珣哥,今天有人去蕤生查吕越泽的消息】

任曹轩语言发了多少条,贺珣看着面前的一行字,白兰的清香在鼻尖缭绕,先前轻松的心情烟消云散。

【谁。】

对方回复得很快。

【是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