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烦闷

向锦汐坐在副驾驶,心满意足吃薄荷糕,问贺珣会在栖宁待几天。

“明天就回去了。”栖宁和苏桡离得近,通过高速,往来方便。

“那你今晚住哪里?”

贺珣驾驶汽车前往吃晚餐的地方,神色随意:“都可以。”

拍摄期间,向锦汐不能吃过于刺激的餐食,二人来到一家清净的日料店。

点完菜,贺珣问她:“装修有什么要求?”

向锦汐反应了下,说的是在他楼上买房这件事。

“我只需要一间卧室,墙壁和内饰都要浅蓝色,两米床。其他空间,你看着发挥。”

她想了想:“不然你去我家照着装,省得麻烦。顺便帮我把东西搬过去,拍完回去就可以住了。”

贺珣挪服务员端来的餐前点心,在向锦汐面前:“没那么快。”

装修再赶,房屋也需通风。没三四个月,搞不定。

“那……”正想问那回去先住哪里应付长辈。

“贺珣?”一声男音打断他们的谈话。

二人闻声扭过头,一位年轻男人站在距离餐桌不远处。

年轻男人看见贺珣,随后聚焦到方才因为角度没看清的向锦汐的脸,惊讶又古怪:“向锦汐?!”

“你们在一起了?”

贺珣抬眸望见来者,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他手上摆弄桌面的餐具,只语气寡淡地说一句:“曹轩。巧。”

曹轩?向锦汐搜寻自己的记忆库,能同时认识她和贺珣,肯定是当年同届的同学,但不是他们班上。她不至于连同窗三年的同学都喊不出姓名。

名为曹轩的男人似乎并没有重逢旧友的欣喜,他的目光黏在贺珣不在乎的表情上。

没多久,扯出个几百年不见的寒暄的笑,看向锦汐,指自己:“向学神,我,二班的曹轩,不记得了?”

向锦汐望着曹轩的脸想半天。

还真不记得。

“啊……曹轩。”真想起这号人似的,“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晚饭啊?”

“是啊。”曹轩身子一弯,不客气地坐下,在贺珣的旁边,“没想到你们也在栖宁。咱多少年没见了吧?”

向锦汐莞尔着答两句“是啊”。

对面的贺珣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这家日料店的顶光不算明亮,昏黄的光线衬得男人神色冷淡,甚至能从他刻意回避的肢体间,感受到对这位曹轩的排斥。

向锦汐没见过这样的贺珣,更不知这二人间发生过什么。

她直觉,这曹轩,对贺珣,同样存在不可说的情绪。

偏这时打进一个电话,严瑞的,工作事,不可能不接。

客气几句,拿电话找一处清净地方接去了。

见向锦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曹轩嘴角的笑眨眼间垮下,他背靠座椅看着前方:“真让你舔上状元花了?”

“注意你的话,曹轩。”贺珣眸色沉在阴影之下,嗓音无温。

“你怎么敢的,贺珣?要让向锦汐知道你当年干的事,你觉得,她还愿意和你谈?”

“所以?”

“所以你真不要脸!”曹轩单手勾上贺珣的肩膀,旁人看来,像学生时代每天课后打球的好兄弟那般。

下一秒,他用力推开手臂下的人,几近吼道:“你对得起谁啊?贺珣,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还是和向锦汐?”

尖锐的话音和蛮横的推攘下,贺珣却稳若山般,只轻晃了晃。他神色平静,掸掸衣摆,挽挽衣袖,仿佛旁边的人是一只再常见不过的苍蝇,他甚至都不怕吵闹。

“说完了?”

曹轩最恶心这人永远无所谓的模样。

“伪君子!”什么好话烂话他全骂过,实际半点杀伤力没有,“向锦汐迟早甩了你!”

听到这里,男人突然笑一声。他抬起左手,顶灯照在他的无名指处,银色的戒圈在曹轩面前,反射淡淡的光。

“不好意思。我们结婚了。”他说。

曹轩嘲讽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结婚?!”眼睛瞪得有鹌鹑蛋大,他尖声,“你?”

贺珣没再答话,抬手端起桌上的瓷杯,无言喝下一口。

曹轩怎么看,怎么像挑衅。

“不要脸!”人在不可置信到一定程度,声音会止不住放大,容易扯得脸红脖粗。

曹轩站起身,想手指贺珣的脑袋骂,结果被桌角磕到了腿:“*!”

“向锦汐要知道陶梦潇的事,迟早和你离!”

扔下这一句,气急败坏地离开。

听见这个名字,贺珣无动于衷的神色微微一凛。

这时他无意抬起眸。

接完电话的向锦汐站在桌边。

看着他。

*

夜晚,贺珣在向锦汐住的酒店房间隔壁订了间房。

向锦汐原本想聊几句,考虑到人家来工作,还抽空探她的班,一整天过去,也很累了,便没说什么。

道句晚安后,各自回房。

今夜无星。洗完澡的向锦汐,没把吃饭时候的事想太久。

其实她没听清曹轩走时说的话。不过见当时贺珣难言的表情,她也没问出口。

严瑞傍晚打的电话,是问她,有个古代剧演女二,问她接不接,开机时间在今年十一月。

当时在考虑这件事,所以没空闲顾及贺珣的心情。

现在闲下来,将严瑞发来的资料点开细看。

女二是个和女主抢男人的恋爱脑。剧情比较老套,胜在原著火爆,资方给力,估计宣传差不了,是未央那边给过来的资源。

向锦汐想了想,没选择接。

看完资料,还不到平时上床睡觉的时间。

向锦汐拿出剧本,磨明后两天的戏和台词。

房间里的光,照在字里行间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满满当当的剧本上。女人站起身,手上带着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她有个习惯,过戏时候必须走位。

走着走着,没注意,推开房间的阳台门。

门开,潮湿的暑气迎面扑来,吹惯空调的向锦汐,抬眸一顿,觉得还挺舒适。

将剧本卷了卷,单手握着,走到夜色之下。

楼底,酒店的泳池反射凌凌的水光,晃在栖宁今夜厚厚的云层上。

栖宁的夏夜总是闷热,今晚不知怎的,或许是云层太厚,压在酒店高楼抬头就觉能触及的上方,闷得人心神不定。

过戏的激情少了许多。向锦汐对天空伸个懒腰,心里祈求明天可别下雨,不然又浪费一天的好光景。

她的戏份再拍个半来月,就能顺利杀青。想趁不少好IP没开机,多去试试戏。

转身回房之际,无意偏眸。

不远处,贺珣也在他房间的阳台外。

男人手撑在护栏上方,这里的距离和光线看不见他的表情。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贴身的丝绸睡袍,衣角在昏暗的夜里随风摆动。他无声站在那里,像一幅单薄的影。

不开心么。

向锦汐回到护栏前,双手撑着。

今夜的栖宁,空气闷热。贺珣在夜幕下看了城市多久。

她便望了他多久。

*

贺珣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算不好还是好。

洗完澡,没有躺下休息的心思,便坐到沙发,处理堆积的工作。

鼠标在文字上划来又划去,十多分钟过去,一份文件没批。最后啪地合拢电脑,起身,推开阳台的门。

目光在这座繁华的城市远眺,却连最近一处高楼的灯色是什么都不知道。

夜晚的风裹着湿热的气,吹在身上,丝毫不觉凉爽。

曹轩在这座城市,贺珣不是第一次知道,所以并不意外。

很多话,他都听腻了。时过境迁,感触也不如当年那般深刻了。

但人就是这样古怪。听见那时的音调,见到那时的人,哪怕知道不必理会,也能不留神被勾起回忆,那段说不清的记忆。

大概栖宁夜间的气温比苏桡的高,他比往常烦躁不少。

他没有酗酒吸烟的习惯,心情不好时候,经常这样眺望远方。可能认为苍天有眼,应该愿意站在他这边。

是么?苍天真的有眼么?贺珣不知道。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怀疑,是不是真如曹轩等人说的那般,他当真有罪。

如果是向锦汐,她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冒出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谁都可以知道,唯独她不能。

今夜天空云层厚重,看不见任何星辰。贺珣转过身,将夜色留在身后。

回到房间,洗一把冷水脸。

床铺旁的落地窗前,木桌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糕点。那是今早过来,到苏桡城西买的薄荷糕,他买了两盒。买太多放不新鲜就不好吃了。

一盒在车上被吃去大半。这一盒,本打算今晚给她,留着吃。

结果他在阳台装忧郁,忘了。

拿起盒子走到门边,手指搭上房门门锁,想到什么,低头看一眼腕表。

十二点。

平时这个时间,她已经休息了。明天吧。

收回触碰门锁的手,转身。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今夜的静。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回过身,拉开门。

一阵浅浅的柑橘香味,随着门开,猝不及防,钻进他的呼吸。

玄关处暖黄的光浮在柔顺的发顶,白日扎起的马尾此刻随意散在她的耳后、她轻薄的披肩。

披肩包裹她的肩颈,露出两条肤白的小臂。她穿着过膝的睡裙——具体是怎样的质地,贺珣没看清。

栖宁的夏夜闷得人心神不宁。

此刻,向锦汐站在他的门前。灯光落进她浅棕色的瞳。

仿若闪闪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