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留镇香市以各种香品出名,承传数百年,如今早已不止卖香,其间物品名目繁多,应有尽有。
按照规定,夜间香市酉时开场,子时初闭场。每逢开时,游人众多,挨肩擦背,何止万万,仙留城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城内喧嚣,城外在黑夜的遮掩下分外冷清。
远郊坟场,墓碑林立,清明已过去将近两月,清扫过的坟墓周围已生出许多嫩草,只有一个坟茔例外。
一人蹲在墓前烧纸,前面摆着花果酒食。火舌窜高,照亮墓碑上的字。
【亡夫庞泽之墓】。
阿福烧完纸钱元宝后起身,向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那是一架四驱马车,马匹形体健壮、毛色顺亮,通身戴有金玉配饰,上面刻着千里诀的咒文,一看就是专门炼制的法器。车身四周均施以彩绘,大量金银彩珠镶嵌其中,华丽无比。
阿福身材瘦小,一副青葱少年模样,不过动作灵活迅速,一个旋身利落进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绛红色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壁是紫檀木的材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盖正中挂着一串小巧的银质葡萄纹香囊,袅袅青烟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龙涎香。
一男子斜倚在前方软榻上,正在闭目养神。
他一身绯红色的锦袍松松垮垮地裹着修长的身躯,茶褐色的长卷发并未束起,如喧腾的瀑布般倾泻在肩头。
阿福:“主子,祭拜完了。”
闻言,男人狭长的凤眸微启,琥珀色的眼珠,黑色的竖瞳仁。本来秀朗隽美的面容因为这双眼睛霎时变得妖冶起来,连左眼下的那颗浅色小痣都染上几分艳色。
“旁边的杂草可拔了?”男人声音有些慵懒随意。
拔了有什么用,过几天还会长出来的,简直就是多此一举。阿福心中想着,面上还是如实回答。
“拔了。”
“既如此,走吧,去香市。”
阿福并未动身,缓缓说道:“主子,我们的马车太过招摇,城中人多拥挤,且此处距青云宗只有三百余里,其中不乏修士,还是步行过去为好,免生事端。”
听罢,郁离脸色一沉,坐正了身子,不满道:“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月映鹤那种隐藏不了妖身的半妖,能生什么事端?”
阿福:“……”
怎么扯上月大人了?
难不成是因为出发来仙留镇之前被他嘲讽了一番,生气到了现在?
想到此,阿福觉得真有可能。
毕竟,郁离和月映鹤二人之间的恩怨在沧溟城人尽皆知,九年前的城内大战,月映鹤可是生生打碎了他的妖丹,将他驱逐出了长生域,一年多以后才被圣尊找回来。
彼时,他不仅妖力大减,还换了一张脸。
长生域鱼龙混杂,主要分为狐派、月派和花派三个派系,各派之间明争暗斗。
本来以为郁离回来后,他们狐派一系的日子能好过些,没想到他竟然叫嚷着找什么妻子,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往仙留镇派了许多小妖。
仙留镇找不到人,他又亲自去了一个叫春风的镇子,回来之后便大发雷霆,让属下分别以仙留、春风二镇为中心向外扩展一千里去寻人。
众人找了整整八年,去过无数个城镇村庄,依然一无所获。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口中的妻子是杜撰的。
毕竟,他性情高傲,虽然掌管着姽色楼这一长生域最大的销金窟,但从不触碰声色。用他的话说,那些背着宗门暗地里来长生域寻欢作乐的修士都是些下三滥的贱东西,他鄙视这些耽于情/色的家伙。
可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妻子,找了这么多年,仍不见踪影,十有八九已不在人世。
当时有小妖说出了这种可能,直接被他挫骨扬灰。
他这粗暴的举动吓坏了许多人,渐渐地,他麾下的追随者越来越少,狐派在长生域的势力与声望也不断减弱。
他胡乱折腾多年,月映鹤和花自虚处身事外,安静地看他笑话。花自虚脾性温和,只要不耽误正事就不会责备他。但月映鹤不同,时常讥讽嘲笑他。
这次,知道了郁离要来仙留镇,月映鹤当面阴阳嘲讽他别光顾着找所谓的老婆,搞砸了圣尊的任务。
阿福在心中默默叹气,他跟着郁离好多年了,知他脾气不好。但自从重回长生域后,郁离没有丝毫长进,脾气倒是越来越大。
他有些后悔跟着他了。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另择良主的时候,郁离仍是自己的主子,还是正事要紧。
“主子,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些好。”
郁离睨了他一眼,心中烦闷,无处可撒气,索性打开窗牗透气。正巧对着那座坟墓,纸钱已经燃烧完,只留一地灰烬。
这碑上所刻不是他的名字,里面所埋也不是他的人,他却年年着人来扫墓,还将这坟修缮了一番,为的就是有一天御鹰来了这里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想到吴御鹰,他的心脏犹如利刃刺入。
八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
可是,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当年,他就应该直接带她回长生域,不和她来这仙留镇。
御鹰当时说想要个孩子,他知自己和她只能生出半妖,答应她寻医问药只为绝了她这个念头,到时候找个假仙医糊弄过去。
不成想,御鹰竟带他来到了仙留,这里修士众多,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只能找了个替死鬼,假死脱身。
躲在暗处,看着御鹰痛哭不止,他的心都要碎掉了,回到长生域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找她。
可她到底去了哪里……
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找不到存在的一丝痕迹。
郁离呆呆地望着那座坟,眉宇间凝固着伤心。如果她还活着,为什么不肯来看一眼“他”呢,如果她真的不在了……
“主子。”
阿福出声呼唤,郁离晃了晃神,把思绪收回来。
“我们还是快些出发吧,您这次亲自过来不就是为了看看那人的真面目吗?”
郁离一双蒙了水光的眸子眨了几下,记起了自己来仙留镇的目的,调整了一下情绪,指示阿福下去,自己也跟着下了马车。
车帘掀起又放下,随着一层淡光闪过,出来时,郁离早已变成了墨发黑瞳的模样,绯红的袍子也变成了合身端庄的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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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市开得盛大,不乏一些修士在此出售自己炼制的法器符咒或者灵丹妙药,仙留镇特开辟一处场所提供给来此做买卖的修士。
只是,修士大多清高,且有门派者多为走穴,故而来这里做生意的修士多穿戴斗篷面具,掩盖身份。
孟养心和殷曈在一个摊位前站定,桌位上摆着各种彩色木雕,多为小动物造型,但和真实的动物又不太一样,摊主介绍说这是他特意设计的,看起来更加圆润可爱。
殷曈拿起一个,说道:“这猫也太圆了吧,没见过这样的。”
刚说完,她手中的木雕震动一下,上面的雕刻纹理消失,变得光滑如瓷。然后,“猫”竟然动了起来。
孟养心、殷曈:“?”
小猫喵喵叫了两声,在殷曈手心里蹭了蹭,开始沿着她的胳膊攀爬,胖乎乎的身子却是十分矫健,不一会儿便到了殷曈的肩上,趴在她的肩头蹭她的脸,软滑滑的,她甚至能听到小猫呼噜噜的声音。之后,小猫又走回殷曈的手心,重新变成了木雕的样子。
看着她们二人不可思议的模样,摊主得意洋洋:“现在你见过了吧。”
孟养心拿起个小鸟形状的,肥嘟嘟的小鸟迅速“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飞到她的头顶,叽叽喳喳地鸣叫,又飞到她的脸颊边轻轻啄吻,最后落回手中,变成原样。
“真可爱。”孟养心笑着说。
“是啊,比大宝二宝可爱多了!”殷曈眼神放光,下定了决心,对摊主道,“你摊子上这些我全要了。”
“好嘞!”摊主喜笑颜开。
孟养心在一旁提醒殷曈:“全要了会不会太多了?”
殷曈摆摆手,不在乎道:“好东西怎么能怕多,这些东西长姐一天玩一个,能玩好几个月。”
既然如此,孟养心不再多言,趁着殷曈和摊主打包的缝隙,她漫不经心四处眺望,突然捕捉到一个莫名熟悉的身影。
还不等她多看几眼,殷曈已收拾好:“走,我们再去对面的布店逛逛。”
孟养心只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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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离跟随着阿福穿过拥挤的人群,越往里走人越少。最后,阿福停在了最里面的一处摊位前。
摊主身材瘦弱,弓着腰,低着头,穿一身黑,黑色的斗篷,黑色的面具,看不出任何信息。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的都是些华而不实且不常见的灵器,包括郁离需要的那个东西——敛影珠。
这种灵器能把人与事物发生的光影刻印进去供人观看。但是一次只能记录一段,且炼制过程十分费劲,所用主要材料为琼涯海深处的云贝彩石,需将其雕刻成薄如蝉翼的空心球体,若是不小心弄碎便会前功尽弃。
材料难得,炼制复杂,又不实用,所以几乎没人会耗费心力弄这种玩意,也甚少有人会花大价钱购买。
但是,他们长生域的圣尊需要。
这敛影珠是圣尊用来记录那些来姽色楼花天酒地的修士的丑态,并以此要挟逼迫他们为他办事的。
圣尊两年前才开始此做法,并让属下定时来仙留镇的香市购买敛影珠。
郁离很纳闷,圣尊怎么会知道仙留镇有人会炼制敛影珠,还能定时提供?这敛影珠可不是一般人能炼制出来的。
其中怕是藏有猫腻。
想起这位圣尊,郁离心情复杂。
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灵力很强,手段了得,一直通过药物控制郁离、月映鹤他们。
每三月发病一次,需要找他获取解药。解药很奇怪,郁离偷偷找人检查过,根本就是用一些普通的补药淬炼而成的,可的确能使他们的病痛消失。他自己造过替代品,却没有任何功效。
他八年前重回长生域后,势力大不如前,他能感觉到圣尊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大。月映鹤甘愿当一个被人控制的鹰犬,他可不甘心。
何况,那圣尊是一个人族修士,凭什么统领长生域那么多年。长生域是他们妖族建立起来的,落入人族手中,简直是耻辱!
他必须要想办法弄清这个圣尊的真面目。
而突破口或许在这个摊贩身上。这敛影珠也算高阶法器了,全天下有能力炼制它的修士不多,他不信这人和圣尊没有关系。
郁离站在摊位前一丈开外,用折扇遮挡半张脸,一双凤眼眯着,打量眼前的黑衣人。
他朝阿福使了个眼色:就是他?
阿福点点头。
郁离走到跟前,那人抬起头来,见有人来,出声说道:“客官看一看?我这里都是精心炼制的好东西,有月光沙漏、星海蝴蝶,还有敛影珠、避水珠……”
他声音沙哑沧桑,看来是位老者。
郁离饶有兴趣地拿起离自己最近的月光沙漏把玩:“老人家一直在此处做生意?”
摊主只露出的两颗浑浊的眼珠,盯了他片刻,笑呵呵地回道:“好多年了,老朽都记不清了。”
“哦,是吗?”郁离轻轻挑眉,放下沙漏,“这些瞧着都是些耗费心力的小物件,老人家年纪大了,做起来不辛苦吗?”
“虽难做,但老朽喜欢,便不觉辛苦。”
“心血来潮者多,持之以恒者少,您如此坚守,实在难得。”郁离夸奖。
随后,他眼珠子一转,换了话头:“不知您是哪个门派的?”
一旁的阿福:“……”
主子啊,人家将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你还问人家的宗门,是不是太直接了。
郁离也意识到自己此问太过唐突,补充道:“没别的意思,您的东西实在精致漂亮,可否认识一下,以后有需要也好向您订做。”
老人慢悠悠回:“哪有什么门派,老朽一介散修罢了。”
“我做东西全凭心意,每月来此香市一次,你有喜欢的便买,订制什么的太难为老朽了。”
郁离:“……”
郁离黑曜石般的眼珠沉下。
呵,一个无门无派的年老散修,每月消耗灵力净做些用处不大的玩意儿,还特意待在角落里售卖,几乎无人光顾此处,到底是想挣钱还是……另有图谋?
郁离心下揣摩,眼前忽然闪过来一只手,直冲摊子上的敛影珠。
他反应迅速,伸手去拦。
敛影珠由一鎏金色三足底座托着,郁离没拦住,敛影珠已被那人拿在了手里。他索性去夺,对方却没有撒手,他就这样和拿敛影珠者一手握着一足对峙起来。
他向对方看去,只见来人穿一身绀紫色斗篷,下半张脸戴着个银质面具,剑眉之下的一双星目不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