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乌炎被明烛所吸收后, 翎宫地下的隐患称得上被彻底解决。
虽然树心空间坍塌,但生机泯灭的梧桐树种再生,可以再次支撑起依靠接天梧桐所筑的翎宫, 让凤皇和居于其中的众多羽族不至于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对于明烛自己来说, 这次预想外的多管闲事, 不仅让她对天地本源法则有了更深的体会,身上伤势也在体悟法则中恢复许多。
但那滴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算是怎么回事, 明烛还不太想得通,不过也来不及进一步探究, 就被凤族请去了议事殿,在这里见到了化为人形的玄羽阙和几名凤族族老。
虽说灾劫已过, 但需要处置的事还有许多, 一众羽族大妖受玄羽阙安排前去善后, 也就没有都来围观明烛。
何况如果来的羽族太多,未免显得像要以势相压, 逼问什么。
以玄羽阙为首,随行前来的几名凤族族老化作人形,只有身后双翅没有收起, 抬手向明烛施礼,连翅翼也倾下。
这是羽族最高的礼节。
正是有明烛出手,梧桐树种才得以恢复生机, 压制金乌炎, 否则为了吞噬火焰, 羽族势必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玄羽阙和这些凤族族老都未必能安然站在这里。
也是因为这样的恩情,对于明烛为什么会出现在树心,最后又取走了金乌炎, 凤族乃至众多羽族大妖都没有深究的意思。
“尊驾救羽族于烈焰,我等铭记。”玄羽阙郑重开口,取出一枚莹白骨哨,向明烛双手奉上。
骨哨中残留着一缕强大气息,和树心之前出现过的元凤真灵同源,但好像并非什么法器,有如何威力。
这的确不是法器。
“这是元凤曾经留下的一截翅骨,”玄羽阙看向明烛,认真解释道,“以此物为凭,日后如果有羽族可以回报之处,我等定当竭力而为。”
翎宫刚经历金乌炎的灾劫,所藏灵物都为设下禁术消耗严重,后续受大旱侵袭的丹穴境内还需耗用大量资源,所以也拿不出足以对得起明烛恩情的灵物来。
玄羽阙的话听起来或许有些虚无缥缈,但凤族所统御的羽族在十四州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势力。有这枚骨哨在,凡羽族见明烛,都要念及恩情。
这也是玄羽阙以凤皇身份,代表羽族向明烛的承诺,比起什么外物都更为有用。
明烛其实并不清楚这枚骨哨有什么意义,但还是收下了,也没有觉得简薄。
她会出手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也就不太在意羽族如何回报。
不过明烛愿意收下,玄羽阙心中不由为之一定,这至少证明明烛并非挟恩图报的人,对他们当然是件好事。
直到这时,玄羽阙才问及明烛名姓。
“明烛,”她回答道,“我叫明烛。”
如今,明烛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的名字,以真正的面貌行走于世,不必再掩藏什么。
不过这个名字,对于玄羽阙和在场凤族族老而言,实在有些陌生。
还在晋国上陵时,明烛身死汾水,也不过留下一句天外魔物受诛;等到了苍州,她戴着青铜面,被称作众星主,流传开的名字叫白殊央措。
就算寰宇碧落中,九州许多修士认识了这张脸,也未必都知道她的名姓,何况才过去短短几日,翎宫中众多羽族为了金乌炎的事焦头烂额,怎么有余暇关注白玉京中发生了什么。
所以对于明烛这个名字,他们没有过多反应,只有玄羽阙在犹豫后问道:“尊驾与公仪氏……”
公仪氏天命[造化]的力量,以玄羽阙的修为,当然不会分辨不出。
想来也的确只有[造化],能令枯朽树种重新焕发生机。
尚在察觉接天梧桐生机泯灭之初,凤族就曾去信白玉京,向九州大夏求助,希望公仪氏能出手一试,得到的答复却是无能为力。
无论这话是真是假,以北荒和大夏的微妙关系,就算凤族放下身段相求,就算大夏能够解决,也未必愿意相助。
这正是削弱北荒和羽族的好机会。
明烛与公仪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公仪氏有人,与我有旧。”明烛只回道,没有说得太清楚。
褚无咎向她解释过天命对于大夏的意义,这是天子之所以为天子,诸侯之所以为诸侯的根基,也是因此,上至天子,下至世族都会竭尽所能维护这样的秩序。
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是不要说得太清楚。
她是这么想,闻弦音而知雅意,玄羽阙却理所当然地误会了她和公仪氏的关系。
大夏太初十二族自恃尊贵,倘若与族人结合的另一方身份有所差错,便不肯承认其子女是族中血脉。
玄羽阙曾经见过个用剑很厉害的人,正是因为生母身份低微,他不为太初十二族中的姜氏所承认,最后却有胜过姜氏无数正统子弟的修为。
想来公仪氏中也不乏这样的情况,这也就说得通她为什么和大夏的态度有所不同。
明烛看见玄羽阙露出恍然之色,还在奇怪她究竟明白了什么,并不知道这位凤皇已经把自己当做了公仪氏的人。
“我受伤落入翙州境内,正好遇上玄羽鹄回丹穴,同行过一段路。”明烛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怎么认识了玄羽鹄,为什么出现在翎宫。
到了这时候,凤族当然不会再追究她私闯翎宫的事。
说到这里,明烛也顺口问了句玄羽鹄的情况,玄羽阙正要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示意几位凤族族老先退下。
等在场无关的鸟都离开,明烛才见她从袖中取出了只不过巴掌大小,灰扑扑的鸟。
明烛看着这鸟头上一圈显眼的白,沉吟片刻,认真道:“这回不太像鹅了。”
“比较像鸡。”
话音落下,原本坐在玄羽阙手里,耷拉着翅膀的玄羽鹄立刻跳了起来,唧唧喳喳地朝明烛叫了起来,足见激动,
更像鸡了,明烛心下想道。
好在没说出来,让破防的玄羽鹄更加破防。
玄羽阙抬指按着他的头,郑重再向明烛施礼。
刚才她是以凤皇的身份,谢过明烛令更多羽族免受金乌炎的袭扰,而现在则是以姐姐的身份,感谢明烛救下了玄羽鹄。
虽然玄羽鹄体内元凤血脉已失,但经过金乌炎灼烧,反而重塑了根骨,对未来修行多有好处。
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明烛也没有什么愧受的意思,她到现在也还没学会人族自谦的客气,所以对于玄羽阙的道谢,也很是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接受。
大约是因为生了张很好看的脸,无论怎么回应,竟然都不会让人觉得讨厌,鸟也同理。
之后,尽管玄羽阙盛情相邀,有意请明烛在翎宫多留一些时日,稍作款待,但终于想起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明烛还是拒绝了这番好意。
她答应昭虞低调前去、尽快赶回,现在看来好像一件都没做到。
明烛少有地觉出几分心虚,她突然记起自己之前究竟忘了什么,连忙亡羊补牢,传信向天外天。
传完信,明烛转身就想走,但转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过身向玄羽阙简单道了声别,随后丝滑地从窗中窜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玄羽阙手中托着玄羽鹄,和他一起原地陷入了沉默。
这位小友,还真是雷厉风行啊。
她原本还想奉上些临别赠礼,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不过来日定还有再见的机会,玄羽阙轻轻笑了起来,以她表露出的实力,定然不会一直在十四州籍籍无名。
人族中,又出现了个很有意思的人。
玄羽阙不经意地想,也不知道裴兄如今如何,剑法可又有精进?
她曾在数十载前见过裴玄同,对于寿命漫长的凤族而言,这实在不是太过久远的时间,但对于人族,已经足够漫长。
漫长到裴玄同带出幽墟的孩子,已经强到足够站上十四州的棋盘。
*
赶回莽苍原的路上,明烛终于有余暇探究落入自己眉心的水珠究竟是什么。
如今那滴水珠正浮在她识海中,原本包裹水珠的鸿蒙元息也被纳入其中,明烛将神识探入,眼前所见刹那变幻,天旋地转间,她看到一棵树,一团火,还有……倒垂而上的星河——
寰宇碧落!
星光汇聚成的河流垂落,她窥见了无数之前在寰宇碧落中所见的道则。
明烛陡然陷入沉默,脸上神色难得有些呆滞,总不可能是她把寰宇碧落都带走了吧?!
想想也不可能,寰宇碧落这么大一处洞天,如果消失,太初十二族不可能察觉不了,而且察觉后,势必追杀明烛到天涯海角,不管褚无咎说什么也别想捞得了她。
和褚无咎传讯的玉璧没有任何异常,明烛神情深沉,看来白玉京也还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不过落入明烛识海的水珠既然囊括了寰宇碧落所拥有的道则,和真正的寰宇碧落又有什么分别?
关于这个问题,明烛暂时没想出答案。
她握着玉璧,难得露出一点迟疑。
倒不是不信任褚无咎,而是这枚玉璧传信的方式也没有那么安全。
褚无咎自己也提过,他身周窥探的目光太多,如果有隐秘之事,不可传于玉璧。
所以最后,明烛想了想,只是简单地再传了三个字,‘我很好’。
好得有些过头了。
也就在明烛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赶回的时候,自海都前来的龙族声势浩荡地来到了天外天中,要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很好!(指顺手带走寰宇碧落的备份)褚无咎:嗯嗯,你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