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月都在明烛背后升起时, 她被桎梏已久的境界终于有了突破。
命盘上更多星宿亮起,如同环绕在她身周的道则碎片,属于太微境的威压在刹那席卷向周围, 不可言说的阴影盘踞在神魂深处。
就在明烛周身气息攀升时, 巨大的浑天仪像是受到牵引, 缓缓从日月前浮起。
寰宇碧落这件至宝,终于在人前显露出本相。
浮起的无数道则碎片都为浑天仪所吸引, 没入其中,循着数重星轨漂浮, 光华明灭不定。
交错环绕的星轨不断变换,最后从中展开, 浮出一点亮光。
明烛下意识伸出手, 那点亮光就坠入她怀中,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她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日月交汇, 石台上的修士抬头望去。在场多是上三境修士,又怎么会感知不到寰宇碧落中微妙的气息变化。
“这是有人破境太微?”
观周围异象,这既不似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天命, 也有别于九州上如今能有这等威势的仙门道统。
难道是从寰宇碧落中得观至上法则,才有所突破?寰宇碧落中涉及天地本源的大小道则无数,如能领悟, 当然有无尽好处。
为这样的猜测, 不少修士心中升起艳羡, 但也不觉太意外。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只是之前许多修士破境,都没有明烛这样大的阵仗。
也是因为动静太大,难免让众人好奇起这次有幸领悟了大道的修士究竟是谁。
在身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 怀风辞陷入了沉默,这种熟悉又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回过头,对上长孙衡的目光,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想法。
当明烛的身影出现在石台上方时,怀风辞心中只有种果然如此的诡异欣慰感。
如果之前的猜测只是两分,如今就明显飙升到了五分。
袍袖猎猎,她耳畔珊瑚鲜红如血,怀风辞抬头望去,眼中有旁人不能看懂的复杂。
“这位魏蝉长老,还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同样在寰宇碧落中的萧折棠喃喃说了句,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鹿台鸣铎时,她的表现就已经足够让人意外,没想到在这场道鸣宴上,还会有场更大的意外。
今日,她的风头实在出得很大。
薄奚颜若有所思地动了动指尖,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扬起兴味盎然的笑。
相比之下,瑶光水榭的掌门一行就全然只剩下激动了,毕竟明烛如今顶着魏蝉的身份。对于没落的瑶光水榭而言,能出一位实力强盛的太微境,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与他们神色截然相反的当属玉常羲,玉氏郡主的心情糟得溢于言表,显然还没有放下之前百闻戏落败丢的颜面。
褚无咎不动声色地向明烛现身的方向靠近,寰宇碧落中,自九州诸侯国前来的众多修士各自说着什么,让人难以将所有议论都尽收耳中。
就在明烛将要落在石台上时,异变陡生。
半空骤然撕裂开狭长裂隙,磅礴力量劈开寰宇碧落,径直落向明烛。
明暗交汇的风烟中,石台修士都露出惊异神色,表情定格在这一瞬。
时间像是被不断拉长,连风吹过的速度也放缓,明烛体内灵息爆发,与骤然降临的力量相撞,刺目灵光顿时模糊昼与夜的边界。
震耳欲聋的轰响回荡在寰宇碧落中,石台晃动,在场众多修士稳住身形,脸上疑问还来不及褪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边灵光散去,迎着无数视线,明烛袍袖猎猎,神情看起来有些冷。
在破境太微后,她要接下这道突来的力量已经不算太难,不过明烛很清楚,这并不代表着结束。
风浪中,轻微而分明的碎裂声响起,裂痕徐徐在明烛耳畔珊瑚上蔓延,终于,这件出自海都的法器彻底破碎开来,化作无数飞红散落在风中。
掩饰消退,属于魏蝉的面容下露出另一张脸,一张让人见了之后,就很难忘记的脸。
和五年前相比,明烛的容貌当然也有所变化,让人觉得天真的稚气褪去,日光落在她脸上,在刹那间照出近乎称得上锋锐的美。
以相虞琢为首的千秋学宫长老都露出怔愣神色,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除了褚无咎,所有人都以为明烛已经死在了汾水河畔。
而现在,她却现身于寰宇碧落,修为甚至已经有太微境。
也是因此,就连和明烛有过交集的相虞琢也不敢肯定她的身份,以九州之大,未必不会出现面容相近者。
但只是一眼,怀风辞就知道,她一定是明烛。
连破境都能这么声势浩大的,除了她,还会有谁?怀风辞这么想,脸上却是笑着的。
明烛实在很能招惹麻烦,可既然是老师,又怎么会嫌弃弟子麻烦。
就算明烛如今已经有了不逊于怀风辞的境界,他仍旧认为,做师尊的理应护着弟子。
从方才起,长孙衡就抬着头。
他将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心中想,原来当年他们所有人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她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至于更多并不清楚明烛身份的修士眉头紧皱,大约也觉出情况不对,她既然掩饰身份前来,证明当中一定有异。
在许多人念头转过时,寰宇碧落中的时间也不过才流逝两息,袍服无风而动,褚无咎神情沉冷,和明烛一起看向了半空被撕裂的罅隙。
伞影从夜色飞掠过日光下,在这把伞出现的瞬间,在场许多修士就意识到了来的人是谁。
紫微境的威压扩散,眨眼充斥于寰宇碧落,还未入上三境的修士顿时感受到如同窒息的凝滞,还是身旁长辈及时出手护持才缓过气来。
首当其冲的明烛受到如何压力可想而知,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还站着,不再是当日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也就在这一错眼的时候,一只手接住伞,女子青衣迤逦,御空而来,恰如当年现身在汾水河畔。
太初十二族,玉氏,玉听心。
玉氏现存最强的紫微境大能,掌玉氏王器,任选帝侯,见天子不拜。
清冷得少了几分烟火气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些薄怒,玉听心冷眼看向明烛,口中喝问道:“天外魔物苟且得生便罢,还敢入白玉京,窃观寰宇碧落道则。”
天外魔物——
落向明烛的目光顿时更多了几分惊疑,玉听心既然开口,不需要其他证明,就已经足够在很多人心中坐实这一点。
随着她话音落下,无数不可为双眼所见的丝弦在空中交错,带起沉闷回响,尽数袭向明烛。
这是玉氏的天命,只要为丝弦所触,就会为其操控。
明烛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对抗着高出自己境界的威压,术法爆发,她像是能窥见所有丝弦飞掠的轨迹,身形闪动间,将无形无相的束缚尽数避开。
玉听心看着这一幕,神色更显冷淡:“裴兄将你带出幽墟,用心教养,陨落前还交托我看顾于你。不想你终究是为天魔蛊惑,辜负他一番苦心。”
“早知今日,他当是会后悔一时心软,让你活了下来。”
涉及明烛出身,很多不知内情的修士一时都对玉听心的话觉出茫然,但这些话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也是因为这些话,任玉听心有如何修为,在九州又有怎样的威望和权势,怀风辞也对这位玉氏的大能再难有多少敬意。
褚无咎也不意外玉听心能说出这番话,太初十二族的傲慢向来如出一辙。
对于这样的批判,明烛显得过分平静,她退开身,躲过交错的丝弦,抬头对上玉听心的目光,反问道:“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裴玄同早就死了,死在郁孤山上,所以玉听心的话也就无从证明。
其实最初离开郁孤山的时候,明烛也在想,如果害怕她为祸,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这样看顾着她,不是很麻烦吗?
在裴玄同留下的玉简里,明烛得到了答案。
所以听玉听心提起裴玄同时,明烛说:“你应该问过他,再来说这话。”
论起凭一句话激怒人的本事,她当真是怀风辞生平所见中的翘楚。也是为这句话,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这才是明烛,这就是明烛。
玉听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在她听来,明烛这话分明就是挑衅,毕竟,裴玄同已经死了。
但在明烛自己看来,这话很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已经知道,裴玄同不会后悔。
就算她终究还是踏上了一条,和他所期许的不同的路。
“苟且得生的天外魔物,也敢妄言——”玉听心从伞下抬眸,天命[五蕴]的力量被唤起,从前方碾压而过。
“你受天魔烙印,生而负罪,能活下来已经该感恩,却还贪图不该触及的力量,为天下生灵计,当诛。”
明烛身周有繁复阵纹蔓延,九辩在手中化作长枪,她重重向下一顿,天命领域展开,强行挡下如同海潮拍落的磅礴灵息。
“想杀我,不必用天下大义。”她在颠簸的风浪中抬起头,眼底燃起不会熄灭的烈焰。“你杀过多少人?”
“因我而死的性命,可能与你相比?”
玉氏的选帝侯活到如今,杀过多少人?
她以天下大义要杀明烛,但明烛到如今,又做过什么殃及天下十四州的祸事吗?
明烛从前其实也曾觉得这些话有过道理,但现在,她知道有人希望她活下来,他们倾尽所能,才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和天下所有人一样,有活下来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