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萧氏豪富不是虚名, 不过在接手丹行前,萧谨之这个旁支子弟能动用的资源实在很有限。
不过如今不同了,萧折棠指名让他接管丹行, 这就意味着萧谨之已经算是族中少主的人, 以他现在的情况, 养些瑶光水榭的弟子绰绰有余。
从他们知道的线索顺势查下去,萧谨之也揪出了谁想要他的命。
一场刺杀竟然倒了三次手, 瑶光水榭弟子拿到手里的赏金还不到幕后主使拿出的三分之一,得知这件事的时候, 萧谨之也觉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荒谬。
明烛也涨了些见识,原来这天下还有事情能这么草率。
跟在他们身边的瑶光水榭弟子满脸沧桑, 怎么接个刺杀还要被人克扣!
对比一下, 为他们提前预支两月灵玉和丹药的萧谨之, 实在是一股清流。
连瑶光水榭的外门长老也在萧谨之手下混了个供奉干。
“左右在门中也没有什么能做的。”谈起瑶光水榭如今情形,他语气消沉, 神情也带出几分郁郁。“师叔多年未归,大约不知,这数载间, 门中许多长老都已经另投他处,肯拜入瑶光水榭的弟子也早不如从前。”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被捡回的遗孤,受瑶光水榭大恩, 也不会留在这受排挤, 做个没有实权的外门长老。
目光投向明烛, 青年似乎寄希望于明烛会说些什么, 却只换来她略显疑问的眼神。
瑶光水榭如何,同明烛实在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借魏蝉的身份来参加道鸣宴而已。
虽然如今顶着这身份, 她暂时已经去不了了,除非能在鹿鸣台振响所有风铎。
青年见她不语,也没有太失望。如果魏师叔指望得上,她当年就不会孤身离开山门,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
无论如何,能为这些外门弟子找到条出路,也算个好消息了。
他看了眼萧谨之,正是因为有几分放心不下这些弟子,他才会也留下。
另一边,在确定丹行中饱私囊背后牵涉有哪些人后,萧谨之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只是将人都报给了萧折棠。
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就不是他该费心的了。
对于瑶光水榭内部乱象,萧谨之虽有些感慨,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如果不是明烛救了他,他和瑶光水榭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没想到才过两日,丹行传来消息,常年在萧氏购入丹药的瑶光水榭要就几种灵丹压价,重新商讨契约。
瑶光水榭这些年来购入丹药的多少一年不如一年,不过好歹是曾经受天子敕封的仙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是丹行的大主顾。
看在明烛的面子,萧谨之亲自见了瑶光水榭派来的弟子,不过他们张口就要将丹药压价一半,完全不是商量的态度。
意识到这一点,萧谨之也就强硬起来,最后双方不出意外地谈崩。
失了对一处仙门的丹药供应,原本就对萧谨之接掌丹行不满的族人顿时找到了理由,一封接一封将他换下的传音飞入白玉京,接到传音的萧折棠却没有任何反应。
对此,萧谨之自己也称得上泰然,有条不紊地了解过丹行上下交易后,他准备亲自前往青囊丹阁,和这里的药堂长老谈一谈。
顾名思义,青囊丹阁正是玉京乃至大夏九州中最负盛名的药宗仙门,萧氏虽也招揽有丹修,但更多的丹药还是需要由青囊丹阁提供。
“许多丹方只为青囊丹阁所有,所以这些丹药当然也只能向青囊丹阁求购。”萧谨之向同行的明烛解释道。
这次前往青囊丹阁,是明烛主动提出要同行。
既然这里有最好的医修和丹修,或许也有希望治好被割开的喉咙?
听明烛这么问,萧谨之怔了怔,没有给出太肯定的答复:“这恐怕要问过才知。”
毕竟他不修此道,对此了解有限,也不清楚明烛问的人究竟是什么情况。
也是为这个原因,明烛主动提出要随他前往青囊丹阁,萧谨之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有上三境修士在侧,自己行事也会更有底气许多。
乘舟渡过湖上,随行前来的瑶光水榭弟子殷切地为明烛奉上灵果,东方既白,天光在湖面照落一片灿金。
明烛就地坐在船头,长剑横在膝上,她随手拿过枚灵果啃,风扬起幕篱垂落的薄纱,露出她脸侧赤红的珊瑚坠饰。
看起来还挺值钱?萧谨之脑子里飞快闪过这样的念头。
天光升起,湖面隐约有琴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谨之循声望去,只见船尾拖出水痕,几条画舫泊在湖上,他从中看到了天音阙的仙门徽印,顿时觉得恍然。
如果是天音阙的弟子,能鼓出这样的琴音就不奇怪了。
萧谨之在音律一道上也算薄有造诣,也就分辨得出琴音的高下。
明烛当然是听不出好坏的,不过……
“有点耳熟。”她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曲鹤鸣九嗥的确是流传甚广的琴曲,但要将这一曲奏好,也甚为艰难。”萧谨之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感叹道。
明烛也没有解释,抬目向琴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音阙弟子所在的画舫上,长孙衡坐在船尾,抚琴为歌。
铮铮琴音中,相对的另一条画舫上,女子露出欣赏神色。
同一时间,白玉京中。
楼阙重重错落,廊下竹帘轻晃,着玄衣的男女脸上覆着鬼面,拂袖起舞,宽大的袍袖在空中扫过,脚下踏出相协的鼓点。
褚无咎屈腿坐在前方,脸上神情捉摸不透。
舞乐声带起楼台周围垂落的纱幔浮动,一切像是陷在朦胧烟云中。
“表弟!”
一声不合时宜的大叫打破了幽微氛围,只见萧折棠摇着折扇闯进了楼台上,绛衣玄裳,衬得浓墨重彩的眉目越显风流。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就见萧折棠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在他身旁的桌案后坐下,抬手先给自己斟了盏酒,一饮而尽,半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萧氏有族女与褚无咎的族叔结亲,凭着这重关系,萧折棠自顾自地管褚无咎叫上了表弟,也是很能顺杆爬了。
鉴于自己借萧折棠的身份做过些不足让外人知的事,褚无咎对他的容忍度还算高。
毕竟在这之后,如果萧折棠敢踏入苍州,迎接他的或许是十方山无穷无尽的追杀。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十方山封山已久,如今已经不见巫祭在外行走,褚无咎心道。
他大约猜到这和之前自己取走的东西有关,但其中详情如何,远在白玉京的褚无咎就不得而知了。
从苍州回到白玉京后,他养了许久的伤才恢复。
不经意间,他又想起月色下的山陵。
褚无咎垂下眸,挥手示意,楼台上起舞的玄衣男女立时停下动作,屈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他看向萧折棠,随口道:“听说你最近处置了不少人。”
萧折棠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萧氏的人太多了,总有人自作聪明,不挑些来处置,他们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如何高明。”
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多说的,他只向褚无咎略提两句,正好想起了另一件事。
“不过借这个机会,我倒是发现了个可用的人,对了,和他一道从海都回到玉京的修士倒是很有趣。”
想起明烛所言,萧折棠不由勾了勾嘴角,他向褚无咎道:“我和她说好,若是她能在鹿鸣台上振响所有风铎,我便让白玉京中所有的乐坊都为她歌鹿鸣——”
听着这番话,褚无咎的目光落在萧折棠身上,心中浮起一点怪异。
正是这点怪异,驱使着他向萧折棠问起其中详细。
难得见他会对什么感兴趣,萧折棠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倒了出来。
这样说话的方式,这样的行事,褚无咎忽然有了个自己也不敢相信的猜测。
如果是她,这样前来玉京未免太过冒险!
就在褚无咎出神的瞬间,萧折棠又道:“不过这位瑶光水榭的魏长老一见面就盯着我的脸不放,最后还非要上手,看来又是个被我这张脸折服的女修……”
他展开折扇,唏嘘摇头,活像是只开屏的孔雀。
褚无咎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恐怕想多了。”
她怎么可能看上他——
如今褚无咎心中猜想已经足以验证七分。
不知道是不是为这个原因,听着萧折棠的话,他看眼前这张风流多情的脸忽然有十二分的不顺眼。
萧折棠并未从褚无咎的语气中听出异样,口中还道:“谁说的,我这张脸可是一向很讨女子喜欢的……”
这倒是实话,被萧折棠这张脸吸引的女修实在不少,有好事之人还将他列入玉京八绝,齐名者都有着过人容色。
只是话说着说着,萧折棠觉得周围突然有点冷,他转头看向褚无咎,试探问道:“表弟?”
褚无咎向他微微一笑,忽然起身:“多日不见,表兄难得前来,何不与我讨教一番修行。”
话音落下,只见萧折棠瞳孔地震。
两息后,他连滚带爬地往外窜。
开什么玩笑,和他讨教修行不就是上赶着找打吗?萧折棠心中悲愤道,果然他每次叫自己表兄就没什么好事!
以萧折棠的资质,就算放眼九州大夏也称得上一等,但要和褚无咎相比还是不太够。
但还没跑出两步,已经被褚无咎从身后按住了肩。
半刻后,遭受毒打的萧折棠双目无神地躺在演武场上,始终没想明白自己何以沦落至此。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