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循薄奚苍的视线看向明烛, 为他的话露出费解神情。
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一众学宫弟子连薄奚苍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猜到他和明烛有什么关系。
薄奚氏是昔年佐大夏天子定鼎九州的太初十二族之一,以功封王, 拱卫天子, 位在诸侯之上。
薄奚苍出身薄奚氏, 不过两百岁已入太微境,得掌薄奚青冥卫。他既然出身显赫, 又有与之相称的修为,当然有目下无尘, 不将人放在眼中的资格。
也正是因此,温翎与其他学宫长老不得不亲自陪同, 以示礼遇。
只是在薄奚苍开口前, 温翎等人都没想到, 突然驾临晋国的薄奚苍竟是为明烛而来。
“为何?”怀风辞沉声开口,并不为薄奚苍的身份或修为而退让。
他脸上懒散的神色散去, 终于露出上三境修士应有的锋芒。
他受谁所托,又为什么要带明烛走?
薄奚苍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他自恃身份, 并不将只是千秋学宫长老的怀风辞看在眼中。
目光仍旧落在明烛身上,薄奚苍心念一动,要将她身周气机封锁。
察觉到这一点, 明烛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微不可见的风旋成形, 她瞬间出现在数丈之外。
但也只是在呼吸之间, 她来不及退出更远,周围空间都被强大灵息封锁,身形僵滞在原地, 难以再有进退。
千秋学宫有不少太微境长老,但面对学宫弟子,他们当然不会以势相压,所以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太微境大能不加收敛的威势。
与薄奚苍相比,如今的明烛还是太过羸弱。
她抬头看向薄奚苍,就算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也大约猜到了他的来意。
从离开郁孤山起,明烛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于是面对眼下局面,她也只是很平静地想,裴玄同说的人原来是他。
而眼见薄奚苍不做解释就向明烛出手,温翎等学宫长老都变了脸色。
不必怀风辞多说什么,温翎出手,威势并不逊于薄奚苍的力量席卷,粉碎了加诸于明烛的桎梏。
昭虞等人上前,拥簇在明烛身旁,望向薄奚苍的目光带着几分戒备。
从他当众困住明烛的举动来看,要带她走的意图也不像是出自善意。
见温翎破开自己的桎梏,薄奚苍皱了皱眉,显然为她的举动很是不悦。
回头看向她,薄奚苍冷声道:“千秋学宫这是何意?”
他不觉得自己对明烛出手有问题,反而出言责问温翎。
“这话应当千秋学宫来问。”温翎与他对视,冷声回道,“薄奚郎君在千秋学宫中对我弟子出手,是为何意。”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千秋学宫都不会放任他在学宫中对弟子出手。
薄奚苍没想到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谁,还敢出面维护明烛,神色更冷了两分。
他高高在上地看了温翎一眼,微抬起下颌,近乎轻蔑地开口:“那千秋学宫知道自己维护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看着明烛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
褚无咎心下漏跳一拍,来不及做什么,薄奚苍已经抬起手。
只是刹那,灵光已经落在明烛身上。
这道灵光不足以将她如何,却可以唤起藏于她体内被封印压制的力量。
明烛徒劳地虚握了握手,眼中墨色侵染,赤色纹印以不可挽回之势遍布周身。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骤然现世,激起数重风浪,向四周席卷而过。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看清明烛情形,脸上不由露出惊惶神情。
昭虞等人虽然稳住了身形,但回头看去,也都面露怔然。
神降——
在场学宫长老脑海中同时掠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异状代表着什么。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也曾遭逢天魔劫难,青崖一脉就此断绝,独怀风辞一人幸存。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怀风辞脸上神情一片空白,显然没有预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就在天魔力量泄露的瞬间,有灿金篆文从明烛周身浮起,重重环绕,如同锁链一般绞紧,压制着她体内不属于此世的力量。
明烛感受到近乎灼烧的疼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波澜,她抬头对上来自薄奚苍的视线,看起来平静得过分。
“十四年前,幽墟圣主以黎国淮阳邑数万人为祭,献域外天魔。”薄奚苍徐徐开口,提起一件旧事。
这件事,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当然也有所耳闻。
淮阳邑祸事一出,大夏九州都为之震动,但幽墟所在诡秘难测,黎国派兵征讨,但上万兵将都迷失在前往幽墟的瘴气中,无一幸存。
自此,幽墟更成为盘踞在九州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斩幽墟圣主与十二都天使于剑下,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破幽墟的人,叫裴玄同。
大夏九州用剑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认为,裴玄同有一把天下第一的剑。
不过为了杀幽墟圣主,这成了一柄断剑。
大战后的宫阙只剩残垣断壁,鲜血染红了玄曜石铺就的地面,尸骨堆积,裴玄同回过头,看到了少女手脚并用地从祭坛中爬了出来,如同初生的幼兽。
断剑指向她,裴玄同身上杀意未散,带起咆哮风声。
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双眼只见一片墨色,但那张得天地造化而生的脸实在好看得过分,让人顿生怜惜。
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悲喜。
十二年前,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献淮阳邑数万生灵,原本所有人都应该死在这场血祭中,但这些祭品中有幸出现了一件容器。
天资禀赋生来注定,境界高深的修士可能有资质平庸的血脉,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能生出天赋卓绝的儿女。
淮阳邑数万人中,有个天生灵体的女婴。
因为举世难见的禀赋,她在献祭中承接域外天魔之力,与至上四柱的天魔结下约契,成为幽墟圣主与之沟通的容器。
她没有死,但或许也不能算是活着。
只有在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求问时,她才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听到零星响声。
当幽墟圣主身死,困住她的祭坛也随之松动,她终于推开那片幽闭自己十余载的黑暗,站在了裴玄同面前。
裴玄同知道自己应该杀了她,她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天魔借她的耳目来窥觑这片天地。
但无声对视中,他看着那张脸,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塌落的宫阙中,只有幽微烛火驱散暗色,她因此有了名字。
她叫明烛。
裴玄同将明烛带出了幽墟,隐居于郁孤山顶的竹屋。
明烛花了两年,向他学了说话识字。
但竹屋中有许多为她启蒙的竹简,却没有一卷道法心诀。
也就在这两年间,裴玄同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败。
幽墟一战在他体内留下了无法好转的沉疴,在临死前,他为明烛找好了托付的人。
裴玄同很清楚她何等危险,所以他从来不教她修行,所以在他死后,需要有另一个人来看守她。
在离开郁孤山以前,明烛并不是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连裴玄同在她身上留下的篆文封印,也是在吞掉竹溪里的邪祟后才有所察觉。
所以她也不太理解裴玄同的用意。
他说有人会带她离开,但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她想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就像飞鸟归于长空。
所以在裴玄同托付的人来之前,明烛点燃了山顶竹屋,孤身离开郁孤山,只带走了裴玄同让她转交的玉简。
她要去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
现在,她短暂偷来的自由终于结束了。
无数视线落在明烛身上,在近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不少学宫弟子下意识远离她,眼中多有戒备怀疑。
在薄奚苍看来,对域外天魔相关的人或事,九州修士有这样的态度才是理所当然。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却在这个时候推开众人上前,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如果就像你说的一样,成为天魔容器是她能选的吗?!”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薄奚苍再次皱起了眉,顾从山的修为在他看来简直低微得近乎没有,竟然也敢向自己叫嚣,未免不知天高地厚。
太微境的威压席卷而来,如同山岳加身,顾从山重重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腿都为骤然袭来的威压折断,顾从山却还是艰难地想抬起头,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小烛她没有做错事……”
昭虞袖中的手收紧,她脸上已经不见素日常有的笑意。
郑钧看着这一幕,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在数息之间急转直下。
小师姐,怎么会与域外天魔有关……
怀风辞出现在顾从山面前,沉有万钧的压力消散,顾从山终于抬起头,固执地开口:“她没有错……”
成为域外天魔的容器,不是她的错。
褚无咎站在众多学宫弟子中,深深地看过来,那张脸普通得让人难以从中找出。
“所以我不会杀她。”大约是觉得顾从山还有两分骨气,薄奚苍终于施舍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留她性命,不过,她必须跟我走。”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烛可以活下来,就算代价是自由。
薄奚苍自以为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他看向温翎:“此事我已知会过晋国国君,如今,千秋学宫可还要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