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行山, 千秋学宫。
天边泛起亮色,就在长夜褪去之际,高空撕开狭长裂隙, 乱流肆虐, 带起回旋风声。
秉钧殿前, 息朝快步自殿中走出,抬头望去, 只见万宝天阙的船身缓缓从中驶出,船上雕梁画栋的楼阁在乱流侵袭下摇摇欲坠, 加持有符文的梁柱断裂,当中一片狼藉。
乱流中, 地火纷落, 有如无数陨星掠过天幕。
迎着突然砸落的地火, 云中正乘鹤而行的十余学宫弟子大惊失色,连忙调转方向, 在火雨中落荒而逃。
千秋学宫大大小小的山门中,在这样的动静下,无论此时在做什么, 诸多学宫弟子都停下手中动作,应声抬头,神情莫名。
这是什么情况?
鬼市中看似发生了许多事, 其实也不过用了一夜。
息朝收到传信也就在片刻前, 事发仓促, 学宫弟子当然来不及得知明烛提出了怎样的计划。
就算门中长老, 如今被告知情形也只数人而已。
“这好像是万宝天阙?”作为鬼市常客的学宫弟子仔细分辨后,终于认出了楼船来历,顿时更觉迷惑。
万宝天阙怎么会开来了千秋学宫?而且……这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
“学宫阵法不是不容撕裂界隙吗?”
“难道有人破了学宫阵法?!”
“怎么可能!就算太微境大能出手, 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打破学宫阵法,何况真要有人这么做,长老们怎么会毫无所觉——”
“等等,不对劲……船好像要掉下来了?!”
眼见万宝天阙船头朝下,向千秋学宫中直直栽了下来,一众学宫弟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操控万宝天阙的舱室中,眼见楼船要撞上山门,公输延勉力调转方向,万宝天阙从高空斜过,险险避过学宫山门所在。
穿过界隙后,屡次遭受重创的万宝天阙已经到了极限,舱室中灵枢柱逐渐布上蛛网密布的裂痕,灵光闪烁不定,看起来随时都有崩溃之虞。
“往北转!”熟知千秋学宫地形的昭虞高声道,北侧山脉上没有山门,就算撞上了,也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伤亡。
“知道了——”公输延握住周天玉盘,应声道,神识艰难地操控着再次转向。
楼船往玉行山北侧山脉撞去,躲入舱室的明烛等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逃过一劫的山门弟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裂隙中地火熔炉被乱流挟裹而下,化作实质的地火倾倒,将要从高处洒落,淌入玉行山中。
熔炉所蕴力量暴虐,爆发时足以将群山都夷为平地,令看到的人无不变色。
“这是什么啊啊啊?!”有弟子惨叫道。
“敌袭,一定是敌袭!”
“是谁胆敢对千秋学宫出手——”
惊叫声中,沉寂的学宫山门大阵终于被唤醒,繁复阵纹在空中显露形迹,瞬息边向周围延伸开来,令地火熔炉下坠之势就此一滞。
万宝天阙得以进入千秋学宫,是因守山大阵的防护先行撤去。
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太微境长老从不同方向浮空而起,周身灵息震荡,袍袖翻卷间,太微境的修为尽数爆发,在高空凝聚为一道光幕。
零星落下的地火与光幕相触,瞬间就被灵息湮灭为无形,光幕上只留下两圈如同水波漾开的涟漪。
就算太微境长老,也不足以凭一人之力解决地火熔炉之困,但千秋学宫中又何止有一位太微境长老。
数名太微境长老联手,磅礴灵息翻涌,将地火熔炉包裹,地火在如同云雾的灵息中流淌,受天光映射,流转出灼目光华。
同一时间,万宝天阙的船头撞上山崖,碎石崩落,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直接从中折断。
船身加持的符文磨损严重,也就难以再抵抗地火烧灼,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势迅速蔓延。
明烛推开断折的梁柱,灰头土脸地从万宝天阙的废墟中爬了出来,身旁,褚无咎、长孙衡等人也先后翻出楼船舱室,脱力地躺在山崖上,情况看上去并不比她好上半分。
也就在他们从万宝天阙中脱离的时候,灵息与地火的力量交融,刹那间,刺目白光像是要将天幕撕裂。
无形波动席卷四周,仿佛要将天地都点燃,泛起重重不能目视的热浪,地火的余焰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如同白昼烟火。
只是这样的烟火,寻常实在难得一见。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从中折断的万宝天阙已经完全被地火吞没,但更惊险刺激的场面都已经经历过了,无论明烛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为这一声吓到。
反而是公输延在旁边冷不丁地嚎了一嗓子,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是半点不剩啊!”公输延向着万宝天阙火中的残骸伸出手,悲痛欲绝,看上去很想冲进去捡点什么回来。
虚惊一场。
众人略觉无语地看向公输延,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蔓延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这桩充满了不可能的事,终究还是叫他们做成了。
不过没等几人心情轻松多久,身后如有实质的注视就让他们转过头来。
只见以荀照为首的众多学宫长老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对众人露出堪称和善的微笑。
荀照广袖博带,看起来超然于物外,仿佛方才应对地火熔炉只是举手可为的小事,但身为弟子的长孙衡还是注意到了他负手在后,被地火燎黑的一角袍袖。
他身旁数名太微境长老分明也是如此,看起来对方才危险解决得举重若轻,但身上大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
褚无咎注意到某位太微境长老被地火烧没了的后半幅衣角,默默移开目光。
“老师。”长孙衡见众多长老前来,立时起身,低头向自己的老师和一众长老行礼。
在他之后,昭虞、百里笙等人也连忙起身,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
毕竟他们才干了件非同凡响的大事,如果不是眼前长老联手,千秋学宫险些就要被地火熔炉炸了。
干得真是好啊!
一众学宫长老看着面前弟子,神情很是精彩。
地火熔炉被带离鬼市,纵使地脉受损,令地下溶洞崩塌部分,造成的危害终究有限,不会是什么灭顶之灾。
但到这里,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
鬼市坊主授首于温翎剑下,他与幽墟余孽勾结,试图献祭整个鬼市祭炼法器,为此提前有所准备,上陵公卿却毫无所觉。
究竟是他们隐瞒得太好,还是上陵城中有人帮他们遮掩?
地脉受损,坍塌后的鬼市该如何处置,藏匿于鬼市暗巷中的无数流民如何安排,侥幸逃得一命的鬼市坊主麾下又该怎么定罪……
这场人为的劫难带来的后续问题繁多,不过这些都轮不到明烛等人来烦心了,他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跪在思过殿中,为自己犯的错作出深刻检讨。
思过殿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千秋学宫责罚犯错弟子思过的地方。
虽然他们冒险行事,解决了此番鬼市中最大的危机,但也抵消不了一行人无视门规,擅自离山的过错。
何况万宝天阙还撞了学宫一座山头,就算这是危急下的不得已之举,也要对他们小惩大诫——所有学宫长老都不希望再看到再有下一回。
长孙衡已有二十宿,离开学宫行走本是应该,但他身为师兄,也不幸被连坐,如今也只能老实地跪在思过殿中。
这还是长孙衡第一次来思过殿,他一向是千秋学宫的得意弟子,举止堪为师弟师妹表率,又怎么会被罚思过殿。
此时跪在殿中,心情一时还有些复杂。
不止他,昭虞、百里笙,甚至赫连铮、平江漱月和公输延,入学宫修行数载,也没有过被罚思过殿的经历。
长孙衡都逃不过,被怀风辞带去鬼市的明烛当然也躲不了,也就是顾从山和郑钧如今还在留郑氏,没来得及回学宫,否则也要跪在这里面壁思过。
加上褚无咎,一行八人跪成两行,在空荡的思过殿中看起来格外凄凉。
“你说,要是我们装成有什么长老没发现的内伤发作,能不能逃过罚跪?”不过半日,已经觉得百无聊赖的公输延提议道。
昭虞无情地打破他的希望:“你刚才喝的那盏茶是天香玉露,就算只剩半口气,一时也死不了了。”
公输延垮下脸,向前趴了下来,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褚无咎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记起自己在进鬼市前正好买了份桂花糕,往纳戒一摸,果然还在。
他才取出桂花糕,就见明烛的眼睛看了过来,褚无咎动作一顿,伸手递向她,试探着问:“吃吗?”
“吃。”
不等明烛回答,几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只见殿中众人的视线都向褚无咎看了过来,自从换了个身份后,难得受到如此多关注的他迟疑一瞬,就见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几块不值什么的桂花糕瓜分殆尽。
褚无咎躺在地上,神情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明烛坐在他身边,托着脸看着褚无咎,嘴边突然勾起一点笑意。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就算已经很熟悉这张脸,还不是不由被她的笑晃了晃眼。
他低头,竟然慢吞吞地从袖子里又取出块桂花糕。
他藏了一块。
明烛有些意外,见褚无咎将桂花糕递给自己,她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分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很甜,褚无咎看着她,出神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