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一边哭一边胡乱点头,根本说不出话。
很快,薄引鹤举着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视频通讯的另一端是池朔。
池朔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展示自己正守在ICU门口。
池朔凝望着镜头,眼眶发红,唇角努力扯起个笑意。
“放心,我在这守着。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来了也见不着。你先在家好好休息,等老爸转到普通病房,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池漪眼睛浸满了泪水,整张脸都哭得发红。
“……妈妈呢?”
池朔蹑手蹑脚推开病房门。
“妈妈在睡觉。你要看看她吗?”
画面中,病床上的沈清果然沉沉熟睡着。
池朔又小心地关上房门。
池漪:“池观呢?”
池朔:“池观……池观去查一些事情了,你放心,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很多保镖,绝对安全。”
池漪嘴唇瘪了瘪,盯着池朔,仿佛想要说什么,又不确定。
“你是不是……翻垃圾桶了?”
“什么垃……”
池朔愣了愣,突然顿住,呆怔地和屏幕里的池漪对视。
可池漪已经移开了眼神。
池朔眼里带上点光亮,有点结巴地着急解释:
“我绝对不会扔掉你送我的东西,真的,我都好好收着呢。就算不小心丢了也一定是意外,我肯定会找回来的。”
池漪抿着唇,不知道信没信。
他垂下眼睫,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是泪水或是别的。困扰了他多年的沉重枷锁轻盈地顺着下颌落下。
系统落在池漪肩头,安慰道: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酒神的祝福】是UR道具,它带你看到的记忆,绝对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池朔续续叨叨,有些急切地哄着池漪:“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见面了,你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或许是因为池朔的叮嘱,所以当薄引鹤端来粥时,池漪没有拒绝。
池漪喝完了一小碗粥,又吃了药。
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刚才梦中看见的记忆,坐立不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暴雨雷鸣。
大雨让天地晨昏难辨,一片暗沉,丝毫看不出已经将近上午十点。
池漪伸出手,手掌贴上玻璃。
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切实的清明,让他从恐慌中脱离出几分。
“薄叔叔。我想去花园看看。”
薄引鹤没有拒绝,只是温声说:
“好。那要换身暖和的衣服,可以吗?”
池漪点点头。
薄引鹤取来池漪的外套和裤子,搭在臂弯。
他刚要帮池漪换衣服,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
屏幕上,是助理的来电提示。
薄引鹤一手拿着池漪的袜子,一手接电话:“什么事?”
助理语速急切:“薄董,两分钟前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了对深图生科的做空报告,比预料的还要提前,请您尽快回总部。”
Faultline Analytics是一家全球著名做空机构,惯于在盘中突袭发布做空报告。
薄引鹤顿了一顿,神情不变。
“他们说了哪些方面?”
池漪坐到沙发上,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向薄引鹤的方向。
池漪听不见通话另一端的声音,只能听见薄引鹤回答的只言片语。
——但即便只有简短几句话,结合薄引鹤的神情,也能猜到应当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
等薄引鹤挂断电话,池漪小声问:“发生什么了?”
薄引鹤把池漪的衣服放到沙发一侧,单膝蹲在池漪面前。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捏了捏池漪抱在小腿前的手。
“是公司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放心,我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只是比预计时间提前,所以需要去公司一趟。”
池漪一下子抓住薄引鹤手指,有些不安。
“我能一起去吗?”
自打池漪重生后,薄引鹤就很少有需要亲自前往公司处理的事情。
如果一通电话就需要临时改变行程,那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薄引鹤耐心解释。
“今天我会有几场线下会议,会议室里恐怕会很吵,我怕照顾不好你。你乖乖在家休息,晚饭前我就回家,正好到时候池董也从ICU转出来了,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探望他。可以吗?”
池漪抿着唇,望进薄引鹤平静包容的眼神里。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近乎耍性子了。但在薄引鹤这里,池漪就是忍不住。
“……不能告诉我吗?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就算池漪不了解薄引鹤的公司,也可以作弊式地兑换商城卡牌来帮忙。
薄引鹤停顿片刻,还是妥协地坐到池漪身边,揽了揽他的肩。
“小宝,听我说。”
“先前Valerius家的人往深图生科里安插内鬼,在新药的研发数据里动了手脚,今早他们又和一家机构联合发布做空报告,报告内容直指研发数据造假。他们想用这件事扳倒深图生科。”
池漪一下子站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薄引鹤就把他揽回了怀里。
“别急。有员工发现了数据造假的关键,并私下里向我举报,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内鬼是谁,只是证据不足,想借这件事引蛇出洞。”
“我提前准备过应对策略,也有把握顺利解决。小宝,别为这件事费神担心,等晚上回来,我把事情的所有细节告诉你,好不好?”
薄引鹤三言两语便将个中难处带了过去。
其实这件事的影响很大。
Valerius家早已买通了研发副总,拉拢了投资方的董事。
今天投资方的董事们急着叫薄引鹤去开会,恐怕就是想借机发难,要求董事长薄引鹤暂停履职。
但这些事就算要说,也要晚上回家再说,否则只是让池漪徒增担忧。
池漪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不回答。
仔细想来,上一世薄引鹤开会的频率比现在还要高,甚至每隔几天都得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花了很多年才处理干净家里的事情,忙碌程度远胜如今。
难道是因为重生后,世界线改变了?
这个想法在池漪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思。
最后,池漪还是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你如果需要加班,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薄引鹤眼里带上些笑意。
“好。”
……
出门之前,薄引鹤收走了池漪的电子产品,一手端着电脑,电脑上摞着平板,再往上叠着手机和游戏机,就这么放进了车里。
得拿走所有能上网的设备,防止池漪偷偷搜新闻,自己吓自己。
薄引鹤叮嘱:“可以看电影、看书,或者让严叔陪你打主机游戏。”
池漪恹恹不乐,眼神追着那一摞小山而去。
他小时候都没被管得这么严过。
“那你亲亲我。”
薄引鹤手指刮了刮池漪下巴,抬起他的脸,俯身亲吻微凉的唇瓣。
“乖乖在家等我,我保证晚饭前回家。”
……
池漪站在廊下,目送薄引鹤行驶过萦回山道,越来越远,乃至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黑绿的沉默山体。
一切颜色都被雨水压得沉寂。
山里的大雨格外犷野。
离开了城市里刺破雨幕的车喇叭声,雨水都比别处咆哮得更凶,水流顺着地势奔涌成浅而白的湍急小河。
冰凉水汽迸溅上池漪的脚趾。
已经是深秋了。
冬天或许雨停后就会来。
保镖走上前,撑了把伞,挡住雨气。
“池先生,外边冷,回屋子里吧。”
池漪轻轻点头,转身回到宅邸里。
这两天本就不太平,家里增添了很多保镖,近花园的连廊里一直有人守着。
薄引鹤又要临时出门,格外不放心池漪,便把轮班的保镖全都叫来临时加班了。
黑压压的保镖守在宅邸廊下和岗亭里,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要不是山里风急,池漪都怕他们挤得缺氧。
可客厅里格外寂静,空旷寥落。
一时间,池漪有些没安全感。
池漪慢吞吞走上楼,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尾,放着薄引鹤昨夜穿的睡衣上衣。
按理说睡衣应该送去洗,却不知为何叠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严叔收拾到一半忘记了。
池漪拿起睡衣,抱在怀里,走向影音室。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气息。
严叔便小声叮嘱保镖:“守在影音室外面,别进去打扰。”
影音室干燥温暖,雨声被隔绝在外。
池漪随便打开了一部和缓的文艺片。
文艺片的画面里,阳光从枝叶间漏出来,温暖地敷到池漪脸上。
这人造阳光映得池漪睁着的眼瞳像玻璃珠,光影安静地在其中变幻,纤长的眼睫许久都不眨一下。
许久,池漪侧身蜷卧在沙发上。
他用薄引鹤的睡衣蒙住头,留一点点缝隙,漏进些许光亮。
熟悉安稳的沉香气息拥抱住池漪,像每一天入眠时一样。
薄引鹤的怀抱。
池漪闭上眼睛,困意渐渐涌上。
希望一觉醒来,薄引鹤已经回家了。
……
监狱里。
池观并非贺步青的亲属,想亲自见贺步青一面,可费了不少麻烦。
池观从容入座。
“你好,贺先生。我们以前见过,我是池漪的哥哥。”
隔着一面玻璃,贺步青坐在椅子上。
他在服刑期间剃了寸头,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
“什么事?”
池观审视着贺步青:“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和池漪有什么矛盾?你恨他恨到下死手掐他,可庭审的时候你又完全不辩解。为什么?”
贺步青无动于衷:“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池观眼神冷静,不放过贺步青脸上任何一丝异样。
“律师说,你对池漪心怀愧疚,因此选择用坐牢赎罪。”
“我暂且假设这个说法是真的。现在池漪有危险,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贺步青也谨慎地审视着池观。
“如果贺步年这个蠢货还有点用,那他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们一些事情。”
池观颔首:“确实如此。贺步年告诉我们小心池奕。可是我彻查过池奕的背景,没发现任何问题。”
池观顿了一顿,微微皱起眉:“而且,贺步年进了精神病院,我没法确定他这话的真实性。”
来不及为贺步年进精神病院的事情震惊,贺步青抓住池观话中的其他关键字,急切追问:“你是说,贺步年他直接说——”
贺步青喉咙里的话像要被卡住一样,可最终居然能说出口。
“——小心池奕?”
贺步青活像个头一次张口说话的哑巴,眼睛瞪大,神情难以置信,嘴里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小心池奕”。
贺步青:“以前有东西拦着我,不允许我说出真相,所以我只能旁敲侧击暗示池朔。但是现在……这种禁锢好像失效了。”
池观心里一紧,凝重追问:
“什么叫有东西拦着你?”
这是池观第三次听到这种描述。
贺步年,袭击池行川的员工,贺步青,他们全都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操控。
倘若只有贺步年一个人这么形容,那可以归因于精神不正常。
但两个三个人都这么说,池观要是再觉不出异样,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贺步青神情蓦地带上惊恐。
“上一世池家人都没逃掉,沈阿姨坠机,池叔脑出血,池漪被逼死,你和池朔失踪了,只有池奕坐收其利,他掌握了整个池远集团!”
“池奕是反社会人格,你们千万不要信他!”
……
在池奕不知道的地方,一组视频悄然出现在网上。
这视频年代久远,画质模糊,经过了修复后,勉强能认出画面中的人。
画面中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年轻人,观其身量,应该只是初中生。
但背景音中刺耳的辱骂声和嘲笑声,却一点也不符合年龄。
这群年轻人围住墙角。
“**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你要钱,钱呢?”
墙角有一个抱着头的学生,神情畏畏缩缩,身上全是灰土。
“我没钱……没钱了。”
围着他的人一下子怒了,用力猛踹地上的学生。
“没钱就从家里拿啊!还用我教你吗!”
持着摄像机的人大笑,嘲讽道:“他都吓尿裤子了!”
画面随着笑声乱晃。
随后,镜头一偏,定格到了旁边的墙上。
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学生抱臂靠在墙上。
他察觉到镜头,立刻转过头去,没让画面拍到脸。
虽然不见面容,但似乎是个清秀的人,脸上还笑了笑。
持摄像机的人兴奋地招呼:“亦哥——”
“砰!!”
下一秒,靠墙的人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向镜头!
画面天旋地转,摄像机滚了几圈摔在地上,镜头冲着天空定格。
画外音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
年轻人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被拍到?你记住了吗?”
方才持摄像机的人发出惨叫。
“我不敢了!亦哥……啊!别打了,别打我!”
录像的最后,是这个动手的年轻人拿起相机。
镜头一闪而过,扫过他的脸。
画面定格在这张脸上——
这张清秀、阴郁,神情阴狠可怖的脸,赫然便是更年轻的池奕。
视频的发布者,正是当年持摄像机的男生。
他自称初中时因为霸凌同学而进了少管所,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池奕的罪行比他更重,却仍旧逍遥法外,居然还能登台参赛,坐拥如此之多的粉丝。
因此,他要实名举报池奕。
发布者先前试着发布过很多次举报贴,可每一次不是被封号就是被限流,所有媒体都不肯帮他宣传。
只有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刚发出帖子,热度就飞速上升,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舆论以极快的速度发酵,无数人看完视频后转载,传到了更多的地方。
【我靠,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能说吗】
【是ai合成的视频吗?】
【这一看就是池奕吧,别自欺欺人了】
【这是实名举报,谁会闲着没事造假?要敢用ai的话,池远集团轻轻松松就得送他进去再蹲一次大牢】
【这个好像是我初中的时候同校的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故意伤害同学,警察都要去抓他了,结果他不知怎么跑了】
【你是T市中学的吗?我也记得这个事,当时闹得可大了,家长都到学校门口接小孩,不敢让学生自己回家,生怕被抢劫了】
【叫什么名来着?顾奕?】
池奕粉丝的后援会几乎是炸了锅,群里吵个没完——并不是因为是否相信池奕而吵,而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早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早知道池奕是这样的人,他们当初冒着被起诉的风险声援池奕是为了什么?!
树倒猢狲散,就连后援会的账号都显得臭不可沾,没人愿意接下。
很快,池奕后援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声明:
【后援会从今天解散。】
大粉飞速跑路,申请了注销账号。
池奕的粉丝原本还在为了面子苦苦支撑,此事一出,连最后的面子也没了,全都忙不迭取关了池奕的账号,删帖速度要多块有多快。
……
此时的池奕,正被软禁在池家的宅邸里。
池宅开启了信号屏蔽设施。
池奕没法上网,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些消息。
轮椅停在窗边,池奕盯着楼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
他对黑雾系统说:
“该行动了。”
黑雾系统许久没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它突然发现,池奕的气运猛地往下降了一截。
不,不止是气运。
账户里的好感值积分原本取之不竭。
可在静止一瞬间后,好感值总数的数字突然开始往下掉,急剧减少。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池奕上一世积攒许久的好感值甚至会被倒扣干净。
甚至就连目前所有已经使用的道具卡牌,效果都大打折扣——尤其是那个【真少爷】卡牌,已经在失效的边缘。
这意味着,将会有人想起来真正的记忆。
也意味着……如果池奕现在再去查DNA,检测结果未必还能自动修正为“池家亲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奕没得到回答,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干不干?”
黑雾系统心念电转,不留痕迹地修改了系统面板界面,隐瞒下了这件事。
“走吧。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会用道具卡送你去医院,你搞定池家人,我去薄引鹤家里搞定池漪。”
池奕只不过是个可利用的棋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有池漪。
它在这个世界确实留的太久了。
该收网了。
……
大雨落下,打在山中潇潇的树叶上。
黑沉沉的积雨云延伸向更远处。
雨丝也敲打在医院冰冷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流。
医院里,池行川已经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池朔怕交谈声影响池行川休息,便走到病房门外和医生沟通。
病房里一片安静。
可不知何时,病房门突然打开,一位坐着轮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
正是池奕。
池奕操控着轮椅进门,停在窗边。
池宅外的保镖严防死守,谁也不知道池奕究竟是如何抵达医院的。
医院里也每层都有保镖戒严,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池奕的存在,更没人阻止他进入池行川的病房。
只有池行川注意到了池奕。
池行川带着鼻导管吸氧,因虚弱而微阖着眼睛。
他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做了许多走马灯般凌乱的梦境。
有时,他梦见年轻时的事,但更多梦见三个孩子都长大后的事。
梦境里,池漪没有在十八岁患抑郁,而是进入A大读商科,又按部就班进入池远集团工作,和池观一样,成为了集团的接班人。
他的小宝优秀又努力,学什么东西都那么快,那么认真,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的孩子啊。
那么小,裹在婴儿服里,像一尾柔软的小鱼……他亲自抱回家的孩子,性格比另外两个孩子更细腻敏感,从小就知道如何爱别人。
池漪从来不是什么假少爷。
是他的孩子,是池家的小天使。
只要揭起记忆的一角,稍微推算,那些不合理之处便都涌了上来。
为什么当年池家亲生的孩子“丢了”,池行川自己却没寻找,而是迅速领养了池漪?
为什么……池奕来池家之前,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濒死了一次,池行川的脑海在模糊中,抓住了唯一的一丝清明。
池行川终于想起了忘记的真相。
妻子沈清所生的第三个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是池行川瞒着家里人领养了池漪,声称池漪就是池家亲生的孩子。
是他池行川将池漪拽入了这篇泥淖中,导致池漪凭白受了如此多的苦楚,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有多荒唐。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而这时,池奕的轮椅就停在病床边。
池奕抬起手,正握住池行川的手。
池奕垂下眼睫,冷漠地眼神注视着池行川,仿佛已经察觉到了池行川脑海内的想法。
“爸爸。你在想什么?”
池行川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动动手指。
幸好,池朔刚好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独自走回病房。
池朔一进门便看见病床旁的池奕,吓得差点骂出声,心脏都快停了。
他猛地冲上前去,攥住池奕的手腕就往旁边拽开,厉声质问:
“你在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池家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照理说池奕不可能迈出家门半步!
而且,池朔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同样的暗沉雨天,同样的病房,同样的……池奕伸手去碰池行川的手。
池朔心脏通通直跳,浑身上下都警惕地紧绷,全身上下的直觉都告诉他,绝对不能让池奕碰到老爸。
否则——
好像就会有某种格外可怖的后果。
这种深刻进记忆深处的恐惧催逼着池朔,一面逼着池朔提起池奕的领子把他扔出去,一面又告诫池朔千万别轻举妄动。
无论如何,池朔答应了池漪,要照顾好父母。
再过几个小时,池漪就要来探望了。
医院里千万不能出岔子。
池奕的手停顿在半空,极轻的问句擦过寂静的空气。
“他是我爸爸。我连碰一碰他的手都不行吗?哥哥,你为什么这么防备我?”
池朔牙关紧咬,拽着池奕的轮椅就往病房门外拖。
池奕猛地抬头,突然反手死死攥住池朔的手腕,笑着问: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的手明明看着力气不那么大,却带着千钧的力道,一下子便将池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池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几秒钟后,他的行为开始不受自己控制。
池朔掏出手机,手指被操控着输入一串陌生的账号,然后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对方几乎立刻便通过了好友申请。
随后,池朔的手指拨通了视频通话申请。
……
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池漪从睡梦中被吵醒,蜷了蜷身子,从薄引鹤的睡衣和毯子间探出脑袋。
眼前的电影依旧在播放。
光影缭绕中,池漪的身旁,却坐着一个陌生人。
太近了,就在池漪脑袋边上,已经超过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池漪发了一会儿懵,支起身子,往后退了退。
陌生男人看着不过二三十岁,西装革履,装束分明就是宅邸里的保镖。
他将手机递给池漪。
“你哥哥的视频。”
系统小心地缩在池漪脑海里,没敢往外跑。
「我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没有保镖会突然跑到池漪身边坐着,更没有保镖会违背薄引鹤的命令,主动把手机递给池漪。
池漪没有接过手机,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保镖。
他在脑海里快速考虑逃跑路线。
影音室只有一个门,保镖在离门更近的那侧。
如果用上商城的道具卡,他才有逃走的可能性。
可外面的其他保镖和佣人呢?
……严叔呢?
他们还好吗?
陌生保镖叹了口气。
“别这么紧张。”
见池漪不接手机,陌生保镖便自己接通了池朔的视频,将屏幕举到池漪面前。
视频的画面背景,是病房外的走廊。
画面中,池朔神情冰封,厌恶地看着池漪。
“怎么是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看见你。”
池漪定定地望着屏幕。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一世被控制的池朔。
池漪心想——看在你哭着翻了一晚上垃圾桶的份上,你脑子不清醒,我暂时不和你计较。
等我回去再打你。
陌生保镖展示完这一幕便收回手机,挂断电话,利落地删除池朔好友。
完成这一系列,他抬起头冲池漪笑了笑。
“我一直很想亲自见到你。可惜,你周围人太多了,导致见面拖到了今天。”
池漪手指攥紧毯子,眼睛盯着陌生保镖。
保镖又笑了。
“这具身体的长相是有些凶,但我说了,别紧张。”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像是印刷照片时错位模糊了一般。
黑色人影自保镖身体中浮现,抽离,扭曲,最后缩小成一团线条凌乱的黑雾,像梵高画里的线团。
保镖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眼白上翻,“碰”地一声倒向身后,摔到沙发上。
黑雾自我介绍:“我是「系统」。上一世,池奕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各种技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是因为有我帮助他。”
“但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池奕,而是你。池漪。”
池漪脑海内,系统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它就是池奕的系统!!操控其他NPC的身体是违规行为,它怎么绕开的主系统监管?完了完了完了……」
池漪脸色苍白,看起来完全就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但他心里快速问道:
「冷静一点!绕开监管有什么后果?」
系统:「它能随心所欲违反规则,非常危险!我马上向主系统汇报!坚持住啊宿主!」
池漪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猜测的一点都没错,池奕果然有系统。
可池漪脸上必须装出头一次听说此事的震惊。
“……什么意思?”
黑雾系统:“这个世界太逼仄,你在这里生活,充其量就拿个调酒师比赛冠军。跟我去更高维度的世界,你才能更好发挥天赋。”
池漪手有些抖。
“你和池奕明明就是要杀了我。”
黑雾系统往池漪飘近了些。
“我是帮你舍弃无用的躯壳。只有气运降到谷底,你才能逃脱世界意识的监控,离开这个小世界。上一世,我只差一步就能带你离开,可惜脱离时出了小问题。”
池漪手脚并用往后躲,手里还死死攥着手里薄引鹤的睡衣,仿佛借此汲取几丝安全感。
黑雾系统注意到薄引鹤的睡衣,感叹道:“我忘了。你在留恋薄引鹤,是吗?”
下一秒,池漪看见身旁的空地里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轮廓,像人类的三维建模。
很快,这模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容貌、身高、体型,都是池漪最熟悉的样子。
这个虚假的模型在某一刻落实为薄引鹤的样子。
模型睁开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黑雾像个售货员一样介绍:
“这个模型会完全复制你认识的薄引鹤,包括他的情感和记忆。如果你跟我走,它就属于你了。”
“我说过,这个世界逼仄、冗杂、平庸,一切都像超市里量产的廉价货物。等你看到过更好的世界,你就不会再喜欢薄引鹤。”
系统突然在池漪脑内说:
「它在撒谎。【酒神的祝福】其实不是你抽奖抽出来的……是你的伴生天赋。」
「活人离不开这个世界,它想把你变成道具卡,然后一点点吃掉你的灵魂。你看过《魔卡少女樱》吗?就是把你封印起来变得扁扁的,一点都不好……都没法喝酒了。」
池漪声音都在抖,谨慎地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黑雾系统浑不在意。
“那你就会得到和上一世相同的结局。我已经帮你解决了池家人和薄引鹤,还剩下谁?你那小酒吧的员工?”
池漪耳朵里嗡地一声。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怎么说话。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睡衣,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什么叫……解决了?薄引鹤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