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灵魂提问:「所以我和薄引鹤现在是什么关系?」
系统无情计数:「这是你第24次问这个问题。」
池漪在宅邸里闭门不出休养了一旬。
秋风萧索时节,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Dionysus酒吧。
虽说回了酒吧,但池漪的右手还戴着护具,调酒不顺畅。所以今天不是来上班,只是来找找灵感。
今天早上,薄引鹤送池漪到酒吧门口。
分别的时候,薄引鹤俯身在池漪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口,又在唇瓣上轻吻了一下。
池漪乖乖仰着脸让他亲。
但亲完了,池漪私下里还是要纠结一下。
「薄叔叔每次只是稍微亲我一下,没有……没有舌吻。我们这算先婚后爱吗?那现在是谈恋爱阶段还是暧昧阶段?」
系统用耳朵捂住眼睛,点评:
「你算他宝贝。反正他是这么叫你的。」
池漪更纠结了。
他倒是想问一问同龄人的意见——奈何没有合适的人选。
池漪将视线投向何卿。
何卿正端着托盘走过来,边走边乐呵呵地问:
“池老板,你是不是没吃早饭?要尝一下馄饨吗?荠菜猪肉馅的,稍微加了一点点韭菜。”
这位大学生满脸写着老实人三个字,一看就没有什么感情经历。
池漪放弃找何卿进行感情咨询的想法。
“……吃吧。”
吃点东西垫垫,然后就该吃药了。
何卿把两碗馄饨端出托盘。
宽口大碗,汤底清亮,鲜香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里蒸腾,料想应当是刚出锅,正是些烫口的温度。
薄韧的馄饨皮透出隐约的荠菜翠绿色,细细的蛋皮丝浸在汤里。
外面刮起一阵秋风。
天阴阴沉沉,下起了细细的小雨,棕褐的落叶时不时“啪”地掉在地上,拖着地面哗啦啦地卷远。
在这样的天气里,热腾腾的馄饨简直是抚慰人心的好东西。
池漪舀起一个馄饨,吹到不冒白雾后,咬了一小口。
鲜美的汁水锁在薄薄的馄饨皮里,荠菜的清香和猪肉油渣的醇香各司其职,盈满齿间。
韭菜应该是顺手加进去的,只有一点点,以作提鲜。
池漪咬完一口后,愣怔许久。
这个味道,池漪上一世吃过的。
他慢慢吃完勺子里剩下的馄饨,问道:
“咱们新招了厨师吗?”
何卿:“不是,是对面新开的那家餐厅的厨师做的。吴经理说,以后那家店就是咱们的食堂。”
如何卿所言,酒吧里的员工们都在吃早点,人人面前一碗馄饨。
池漪站起身,走到酒吧门口,望向路对面。
对面那家餐厅明明就是间法餐厅,还没到营业时间。
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女人倚在店门边,头发简单盘起来,正举着手机拍落叶秋景。
果然,正是关越越。
关越越看见池漪,挥了挥手,快跑着穿过小巷。
“好久不见啊!我跳槽了,老板你好。你这手怎么回事?动手术了?”
秋风夹雨有些冷,关越越推着池漪往店里走。
池漪边走边回头解释:
“旧伤没好,又不小心扭了一下,所以得戴护具。你那家酒吧不干了吗?”
“店还留着,但我以后想专心做餐饮,所以跳槽过来了。现在这家店的主厨曾经在米其林三星店里当主管,我正跟着她学手艺。”
关越越又压低了声音说:“之前咱们聊天时谈到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别人。放心吧。”
池漪:“……谢谢。”
池漪和关越越彻夜聊天后,并没有消除关越越的记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有朋友知道池漪上一世的痛苦,那这些痛苦就能被分担几分。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不再见面,也依旧如此。
但池漪的确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再次见到她。
两人坐下说话。
关越越:“不用谢,我能跳槽到这里,可是沾了你离家出走的光。馄饨好吃吗?”
池漪点头。
旁边的何卿也使劲点头:“震撼美味!”
关越越做的馄饨,原料简单,步骤基础,但成品味道仿佛出自街头巷尾百年老店里的大师傅之手,有一种得心应手的烟火气。
关越越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是临时学的,以前从来没包过大馄饨。”
池漪怔了怔。
“以前没包过?”
可是上一世关越越明明经常包馄饨。
池漪在关越越的店里打工时,每天晚上关越越都会煮馄饨当夜宵,顺带分池漪一碗。
关越越耸耸肩:“对啊,我只喜欢吃饺子,再加上我那个店在北方小县城,客人们晚饭一般不吃馄饨……久而久之,就只做饺子了。”
池漪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意识到某个答案。
他嘴唇动了动,小声问道:
“那你怎么又包馄饨了?”
关越越笑了:“我以为南方人会更喜欢吃馄饨?A市的菜肉馄饨还挺有名。”
池漪沉默地垂下眼睫,舀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小口。
他的眼眶有点发烫,又不想让人看见,就一直低着头。
怪不得,这一世池漪离家出走时,关越越说店里没有馄饨。
原来是还没来得及学。
系统恍然大悟:「上一世,店里每天的夜宵馄饨……都是专门为你做的?」
她觉得池漪是南方人,或许吃到家乡的馄饨,心情会好一些,就用这种安静且不易察觉的方式关照着池漪。
关越越早就吃过饭,此刻托着下巴,安静地观察着池漪。
在她上任前,那位助理给了她一长串池漪的过敏忌口清单。
助理说,池漪很容易食欲不振,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下什么东西,不喜欢吃的东西比喜欢吃的更多,尤其讨厌各种绿色蔬菜。
但上次关越越给池漪做的手擀面放了小油菜,今天的馄饨里也有荠菜和韭菜。
池漪细嚼慢咽,照吃不误。
关越越忍不住想……池漪也没有助理说得那么难养活吧?
在安静的气氛里,池漪认真地吃掉一个又一个馄饨。
今天没什么客人,酒吧里一时间十分清闲。
有员工打开了酒吧里的投影仪。
娱乐新闻欢快的背景音一时喧哗,又被迅速调成静音。
这是个无事发生的下午,连新闻也乏善可陈。
突然,投影调到了某个频道,画面中橙红色的跑车闯进众人视野。
【著名赛车手池朔在夺冠时身披彩虹旗,表示支持性少数群体】
视频画面里,池朔披着彩虹旗,站在冠军领奖台上。
字幕显示:
“……国内已经开始试点同性伴侣登记,但依旧有人在因为性取向而被指责。借这次领奖,我要向一位朋友道歉。这个奖杯也送给所有曾经因为别人的偏见而受伤的人……”
弹幕都在吐槽,说这个话题早在十几年前就结束了争议,池朔连炒冷饭都赶不上。
池漪:“……”
系统:“……”
系统作为唯二知情的人,支棱着兔耳朵,小心翼翼地斜着观察池漪的表情。
池漪神态平寂。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馄饨。
投影仪很快换了节目。
关越越与何卿不知何时聊了起来,相谈甚欢,所以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关越越:“你是学生?怎么想到来酒吧里兼职?”
何卿:“运气好,多亏了池老板帮忙。”
何卿便一五一十,聊起自己的生活——进城务工的一家人,没有学历但有文化的父母,物质条件普通但精神富足的家庭。
简而言之,家里没钱,但有很多爱。
非常多,且正向积极到能写进心理学教科书的爱。
以至于何卿遭逢人生大起大落,身上背着一屁股债时,童年时的爱依旧在支持着他,让他长成一个情绪稳定且底色乐观的人。
关越越本来只是闲聊几句,一不小心,话题就这么聊到了家庭上——结果猝不及防听到何卿说他小时候的家庭活动是去图书馆借书,然后全家人在晚饭后讨论名著……
谁成想呢,就是随便聊几句,反而刺激到了她这个无辜的打工人。
关越越脸上表情恍惚,仿佛在听童话故事。
“我小时候去图书馆看书,我爸骂我出去鬼混,我妈嫌我顶嘴,举着菜刀要砍了我。”
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离世,有些人心理问题的成因,是亲人居然还没死。
关越越就属于后者。
池漪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关越越。
但好消息是这里有很多酒。
池漪问:“你喝酒吗?”
关越越:“……喝。”
外面又起了一阵秋风。
天色沉暗,辨不清晨昏,冰冷的潮气潲进店里。
池漪站在吧台里,准备多做几杯热盘尼西林。
热盘尼西林,味道辛香、暖辣、柔甜,非常适合在秋雨寒凉的天气里祛寒,从身体暖到心灵。
正好,副调酒师昨天制作了一些使用焦化黄油进行油洗的调和威士忌,在冰箱里冻了一晚上,现在恰好可以使用。
油洗,是对基酒进行风味重构的一种方式。
小火加热无盐黄油,直至变为琥珀色液体,飘出坚果香,这样就得到了焦化黄油。
将焦化黄油倒进调和威士忌里,均匀混合静置,冷冻一夜。
黄油将在表面上凝结出厚厚的一层,此时,过滤出下方的酒液,便得到油洗威士忌。
这样的威士忌,里面不会有油,酒液反而会带有坚果奶油味。
池漪只用左手调酒。
他将蜂蜜、生姜汁、柠檬汁和油洗威士忌倒入杯中,加入热水,轻轻搅拌,最后在表面上float一层薄薄的泥煤威士忌,提供烟熏风味。
头两杯,递给吧台前的关越越和何卿。
然后池漪给每个店员做了一杯盘尼西林,依照大家的口味,调整蜂蜜、柠檬汁和基酒的比例。
最后是池漪自己的这杯。
他还没到能喝酒的时间,所以一点威士忌都没加。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热盘尼西林
天气冷的时候要喝点热乎乎的东西!」
关越越捧着微烫的酒杯,喝了一大口,温暖辛辣一路烧进胃里。
“像在喝加强版姜汤一样。”
何卿:“好喝!”
这种天气,总觉得应该再来点零食。
正好,池漪刚才处理威士忌时,留下了油洗用的黄油。
关越越打着伞跑回对面的法餐厅,捎来店里自制的香草冰激凌和法棍。
法棍切丁,用威士忌风味黄油煎得酥脆,配上香草冰激凌球——正好合衬热盘尼西林的味道。
酒吧里一时间盈满了甜蜜的香味,一片安静,只有大家咔嚓咔嚓吃面包丁的声音。
副调酒师带薪摸鱼,幸福地捧着杯子,松垮地半躺在卡座里。
“这班真是让我上着了。”
关越越沉默地吨吨吨,喝了一杯又一杯。
池漪眼神游离,也沉默地喝着他的无酒精饮料。
何卿看看关越越,又看看池漪,突然问:
“你们两个是不是长得有点像?”
关越越和池漪闻言一齐转头。
两人相对而坐,像幅半古旧的仕女图。
关越越端坐台前,朱口削颊,好端端一张深刻清晰美人面。
而池漪是屏风后藏着美人的鬼魂,只有一道渺远疏离的影子。
关越越眯着眼睛,仔细端详池漪。
“是吗?”
长相相似的人,自己一般是不容易察觉到的。
吴经理左右看看两人,也渐渐皱起眉:
“不说没觉得,一说起来……还真是有点像。”
关越越将酒一饮而尽,明显醉了,嘿嘿笑。
她对池漪说:
“那我得要个合照!等你火了,我就是GCM大赛冠军的好朋友!”
关越越站起身,一屁股坐进池漪这边的卡座里。
她和池漪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何卿。
何卿这个呆头鹅坐在两人之间,就像骈行的两行艳诗之间的逗号,误入兰若寺的平平书生。
吴经理给三人拍合影。
“3,2,1——笑一个!”
其他员工也端着酒杯来凑热闹,大家都挤在卡座附近,找了个角度架住相机,把吴经理也拉过来拍照。
咔嚓一声,暖光里的照片完成。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20%。」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20%。」
系统愣住了。
「拍照也能推进完成度吗?」
池漪似有所觉。
或许……推进任务进度的要素并不是拍照,而是这个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的午后。
外面风雨冥冥,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池漪这个走过漫长阴雨季节的旅客,本来已经抵达了他的终点,却突然被迫重走这趟路。
于是池漪裹紧了衣服,低着头快步往前,无心停留。
可途中路过一扇温暖明亮的玻璃窗,窗内灯光暖黄,地板一尘不染,人们整洁妥帖,脸上带笑。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
池漪驻足多看了几眼。
突然有人打开了门,把池漪拽了进去。
甜香热闹的喧哗扑面而来,大家把池漪挤在中间拍照,有点吵闹。
或许他重走一世路途,就是老天想让他与萍水相逢的朋友重新相识,好好道别。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在喧闹的人群里,关于比赛命题Connection,池漪好像有了点头绪。
拍完照,池漪回到吧台后,安静地琢磨自己的鸡尾酒作品,做完一杯就顺手分给其他人尝一尝,询问味道。
关越越乐呵呵地品鉴鸡尾酒。
她很快就喝醉了,一巴掌拍上何卿后背。
关越越力气大,拍得何卿一个踉跄。
“我真羡慕你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打好几份工,晚上在酒吧打工,凌晨去早餐店做白案,连轴转了四五年,给我累成了精神病……”
“……嗝。不过精神病也有可能是遗传,我爸除了脸一无是处,我妈因为他长得好看才跟他结婚——她明明是大学生,结果因为追生儿子丢了工作,什么菜都买不起,成天就吃土豆土豆土豆,还不让我上高中——纯神经病!”
“更离谱的是他们生了儿子也不好好养,小的那个一出生就去世了,活着的那个巨讨厌,成天虐待麻雀、烫蚂蚁,我爸妈还夸他厉害。”
池漪叹了口气,托起关越越手臂。
“楼上有女员工休息室,我扶你去休息会吧。”
上一世,关越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宣泄过情绪。
她成熟而可靠,该有攻击性时一点也不少。
池漪重生一次,才发觉自己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她。
关越越大手一挥,压根不让人扶。
她自己严肃端正地往楼梯上走……刚走了两步就差点磕倒,扒住扶手,狼狈地爬上最高一阶楼梯,就地坐下。
池漪和何卿也跟着她坐在低一点的楼梯上。
何卿安慰道:“你能连着上四五年夜班,还能独自攒下开酒吧的钱,简直就是超人。比我厉害多了。”
关越越托着腮,突然就安静了许多。
“那家酒吧……不是我买的,是我师傅留给我的。”
关越越攒不下几个子儿,没钱买店面。
她小时候只有旧衣服穿,所以等赚了点钱,她就使了劲地报复性打扮,妆越浓越好,指甲越花里胡哨越好,长期保持大波浪和烈焰红唇。
她天生漂亮,怎么打扮都好看。
但结合工作环境和家庭背景来看,这并不全是好事。
所以关越越有段时间不学好,当小太妹,被师傅揍了。
师傅问她,你爹是干什么的?
关越越答,不干什么,是小混混。
师傅怒骂,你不好好学手艺,以后也跟他一样!
师傅一有空就提着关越越去戒毒所开放日、监狱参观活动、刑侦博物馆……一通铁拳下来,成功把关越越教育成了个正常人。
就连关越越这个名字,也是师傅给她取的。
有一天,师傅带她去打hpv疫苗,打完疫苗后又带她吃了顿饭,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大堆事情。
关越越只当师傅是惯常唠叨。
后来关越越才推算出来,师傅应该就是在那段时间查出了宫颈癌。
她自己死于宫颈癌,却愿意带关越越打很贵的疫苗。
师傅离婚了没孩子,把关越越当女儿养,酒吧也留给了她。
池漪拍拍关越越的背。
“她会为你骄傲的。”
何卿想了想,安慰道:
“我爸是意外去世。你别看我好像过得挺透彻,实际上只是没办法,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只能学着习惯没有我爸的生活。习惯之后,才慢慢想通了。”
“我每次想他,就想着小时候他带我读过的科普读物。读物上面说,所有人早晚都会死,在庞加莱回归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关越越没有哭,只是揉了把脸。
“庞加莱回归是什么?说点初中学历能听懂的。”
何卿比划着跟她解释。
“想象宇宙是一副扑克牌,只要洗牌的时间足够长,总有一天牌面能回到你想要的顺序。分离的人会重逢。所以,不要难过,就像……就像有块汉墓铭文砖上说的,‘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何卿说话老是这样,思维跳跃太快,因此东一榔头西一棒,容易让人跟不上。
但他是真的想解释清楚,而不是显摆学识,因此并不讨厌。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池漪突然扭头看向何卿。
就在刚才,何卿的那句话,仿佛和记忆深处里的某个模糊不清的遥远声音重合。
“……这是反书的墓砖,拓片没来得及摆出来,上面写的是,‘行无忧,万岁之后,乃复会’。”
那好像是在……某个博物馆里。
记忆里的何卿又说:
“后世的人只看见砖,谁还知道墓主人生前和谁有仇?再过不去的坎,早晚都会烟消云散。死亡在每段人生里都不会缺席,它来找你前,你可以试试随便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生活,不用讨好任何人。就按我说的,先试一试,好吗?”
好像是有一次,有个人撞见了池漪的危险举动,拦了下来,带他去博物馆逛了逛。
再多的记忆,池漪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这个人是何卿吗?
关越越决定道:
“那我师傅是八十大寿吃饱喝足了在满堂子孙陪伴下走的!别难过!”
她喝醉了一会动一会静。
现在,又开始对池漪絮絮叨叨:
“我其实没跟别人说过这些事,对着心理医生也说不出来,只能跟医生大眼瞪小眼。心理医生问我脑子里有没有人在说话,我怕他把我扭送精神病院,就告辞了。”
是因为池漪先把一切都告诉她,她才能没有负担地说出过往。
互相自揭伤疤,像一种投名状。但又比那更温和。
池漪:“这个问题他们也问过我。”
关越越:“你怎么回答的?”
池漪:“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有人在说话?”
关越越和何卿都能想象到心理医生的表情,鹅鹅鹅地笑。
系统:「……」
显然系统就是那个让池漪怀疑自己有精神分裂的罪魁祸首。
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关越越托着腮,自嘲地说:
“虽然我劝你抢回冠军,但我自己其实……一直在逃跑。我和过去的所有人际关系一刀两断,再也没敢回去过。你比我勇敢多了。”
逃跑。
这才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从破旧的居民楼跑进灯红酒绿的酒吧,从北方跑来南方。
从旧岁里逃跑,才能获得新生。
池漪诚恳地解释:“我也逃跑了,只是没跑掉。”
某种意义上,池漪一整个人生都没从命运手中跑掉,连死亡都拖泥带水。
酒精让大家的情绪起伏都变大了。
一时间,楼梯上的气氛凄凄惨惨,简直是病友交流会,显得黄油和冰激凌的味道都不再那么香甜。
只有何卿还在嚼嚼嚼面包干,心态很好的样子。
“我看过一些研究,人在感觉到压力和威胁时,最典型的反应就是战斗、逃跑、僵直、讨好。所以想逃跑是很正常的。”
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作4F反应。
“但也有人认为存在另一种应对方法,叫做照料与结盟。比如关姐的师傅帮助关姐,关姐帮助池漪,池漪帮助了我。”
何卿正经地举起面包干:
“假如当初师傅没有伸出援手,那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打工呢,世界上也就没有这么好吃的面包干。”
“所以,你们也不是只在逃跑嘛。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即便已经这么难了,你们居然还有余力帮别人,怎么想都很勇敢。”
池漪和关越越齐齐扭头看着他。
池漪想喝酒,但左右摸了摸台阶,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到每日喝酒时间。
他泄气地问:
“你有考虑过改行吗?有时候我感觉心理学比金融更适合你。”
关越越也许久未回过神,提起放在楼梯上的酒杯。
她感觉自己像个累晕在路边的逃犯,本来没指望被人生赦免,结果追上来的人突然给她脖子上挂上奖牌,大声恭喜她获得“热心市民奖”,表彰她成为了一个好人。
关越越发自内心地喃喃道:“谢谢你啊。”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50%。」
……
傍晚时分,众人醒了酒。
关越越告别酒吧众人,回对面的餐厅工作去了。
雨一直下到夜间。
今天酒吧的工作量主要由副调酒师承担。
池漪只有一只手能用。整个晚上都不紧不慢地用左手调酒,能调一杯是一杯,不追求速度,只追求质量。
快下班时,有位客人登门,指名要喝池漪亲手调制的Old Pal鸡尾酒。
系统咦了一声,有些疑惑。
「池漪,你还记得你抽到的【状态透视】卡吗?」
为了池漪生活方便,系统平常都是保持着特效和提示音关闭的状态。
此刻,系统把关掉的特效打开,示意池漪:
「你看,这个客人头顶有气泡。」
这是位独自光顾酒吧的男客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黑色大衣,鸭舌帽压得极低。
他头上果然有个小气泡,写着「想吃掉」三个字。
……想吃掉?
想吃掉什么?
如果只是肚子饿,那这位客人并没有动眼前的零食碟。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等待鸡尾酒完成。
池漪抬头看了一眼客人的背影,不确定地问:
「我认识他吗?」
系统也十分纳闷。
「绝对不认识,你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真奇怪,【状态透视】道具卡应该只对关键角色生效才对。
不久,池漪调好一杯Old Pal,单手端着托盘走到客人面前,微微俯身,先将托盘放到桌上,然后纤长白皙的手指拈着酒杯杯脚,将酒端出来。
“您的Old Pal。”
客人只是点点头。
池漪看见客人头上的气泡突然一晃,像信号不良般闪烁,仿佛一瞬间闪过巨量密密麻麻的字体。
可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想吃掉」
池漪微微蹙眉,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正好要下班了,便转身回到楼上休息室换衣服。
池漪不知道,在他离开酒吧后,这位客人一直坐到打烊。
他并不喝酒,只是握着杯身,端起碟形杯,鼻尖凑近杯脚,深深吸了一口气。
池漪的气息。
Old Pal?或许算不上。
但从面对面身体接触的角度来讲,这可真是……
好久不见。
……
关越越下班了,道别同事,拎着包离开餐厅后厨。
她在不远处的老居民楼租了套一居室。
回家路上,途径老城区门庭冷落的底商。
雨滴大颗地顺着招牌汇集,时不时“叭”地一声落在伞面上。
关越越行至路口,刚好被变红的交通灯拦住。
下着雨,视野像被雨水打花的镜头。
她抬了抬伞沿,突然看见路对面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人裤脚被积水打湿,转过脸怒骂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瞬间,伞下短暂露出个下颌,又转了回去。
两人灰扑扑的衣服融汇汇进地铁口颜色的川流里,很快消失不见。
交通灯红了又绿,人群大步向前。
关越越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被钉在了原地。
……不可能。
这只是巧合,只是相似。
过了这么多年,她抛弃了过去的一切,改名换姓,脱胎换骨,还是会因为童年时期的心理阴影,被一个有些相似的身影吓住。
许久,她才僵硬地抬脚,选择放弃地铁,转身去公交站。
……
“是这里吗?”
一男一女停在某个昂贵的餐厅前,犹豫着不敢迈出脚步。
男人在家趾高气扬,可在陌生的地方,他只是唯唯诺诺不起眼的一点灰尘。
“服务员,我们来找人,提前预定好的……”
幸好,地址没有错。
静谧的包间里,一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帽檐低低地压下去。
他将几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推至这对夫妻面前。
“那个孩子现在姓池。”
夫妻俩脸上茫然,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随手用指节扣了扣一旁的烈酒瓶身。
上面酒标写着“池远集团”。
他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说:
“池远集团的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