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她起身,眼神疏离冷淡。
“孟医生,你越界了。”
孟昭晏背靠着长椅,漫不经心地点头,“小舒又要和我玩医生和老师保持距离的游戏啊”他皱了下鼻子摇头,“不好玩,你以前都是叫我阿晏的。”
“你忘了我们在科莫多的海滩,看到了橘子海,你和我说,那是你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
“你还说……”花房顶端的暖光静静倾泻,孟昭晏探出指尖要去勾动她的手,“阿晏,如果能一辈子停在此刻就好了。”
“这些话,你有对他说过吗?”孟昭晏托起她的掌背,缓缓贴近脸颊。
“没有,对吗?”孟昭晏看她蹙眉的模样,笃定地笑道,“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他的指尖毫无顾忌地伸进她的指缝,程舒想要后退,孟昭晏却适时看向不远处,拔高声量,“咦?学长怎么在这?”
他咧开唇,露出两颗犬牙尖,笑容可掬。
程舒身体一僵,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沈豫瞥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孟昭晏‘后知后觉’地松开,‘避嫌’一般后退一步。
“程老师心情不好,我来陪陪她,学长别误会。”
沈豫没有理会,双手压住外套披在程舒肩头。
随着男人身体的靠近,程舒的后背随之一震,胡乱地说了句“谢谢”。
孟昭晏歪头,有点委屈,“程老师刚刚怎么不谢谢我?”
“够了,别再说了。”程舒恨恨打断孟昭晏的话,她一向温良,却对着孟昭晏总是忍不住撒火。不安地看向眼神复杂的沈豫,下意识想逃。
“我休息好了,可以回去了。”
沈豫点点头,脚尖转动时,孟朝晏一改之前的态度,语气凉凉:“沈总原来有当老鼠的爱好啊。”
从他来到花房的那一刻,孟昭晏便知道他的存在。
示威吗?
“哦。”孟昭晏恍然大悟,“确实,沈总一直以来都有偷东西的习惯,把别人心爱的事物据为己有。”
沈豫心中泛起一抹苦涩,却勾起唇,“偷?”。
他可不这么认为。
“和我结婚是小舒自己的选择,她是人,不是被人抢来抢去的物件。”
温淡的眸沉了几分,“孟医生唯一可以怪的,就是当初的自己,没有能力把她留在身边——孟医生平时工作很闲吗?对别人的太太,未免太过上心?”
从不熟识的两人却都知道如何精准地刺痛对方,孟昭晏嗤笑,后退几步。
“沈豫,不管你做什么,她都不可能真的爱上你。”这句话是孟昭晏由衷说的,“我奉劝你一句,如果真的是为她好,就放她离开。”
现在的程舒,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像对待初恋一样,真诚热烈地对他敞开心扉。
“那又如何?”说出这几个字,沈豫心口似乎在钝痛,但那又如何?
痛,也说明他有资格去痛。
“她是我妻子,就算现在不爱,以后总会爱上我。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培养感情。”沈豫体面地弯了弯唇,“不劳烦孟医生费心。”
*
“小心!”
程舒披着衣服走到拐角处,侍者端着托盘迎面撞上她,香槟撒在她胸口的的位置。
“对不起小姐!”侍者忙不迭为她擦拭,慌乱不已,程舒接过纸巾,安慰地朝她笑了笑,“没关系,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就好。”
“我带您去更换一件。”侍者不安地说。
程舒摆摆手,走进洗手间,她用纸巾沾了些水清洗酒渍。身后有人进来,看清镜子里的面容,试探地朝她喊:“小…舒?”
妆容明艳的女人踉跄一步,手撑着洗漱台,身子贴向她,浑身溢满酒香。
腮边泛起红晕,好在眼神还算清明,盯着程舒,“我认识你,你是沈豫的……爱人。”
说完这个字眼,没忍住碰了下鼻尖轻笑。
“你好啊小朋友,我叫温知念。”她伸出手。
小朋友?
程舒惊讶于这个和她完全不搭的词汇,但还是礼貌性回握,温知念却一个不稳,柔软的身体前扑,手肘环着她,搭靠在程舒肩头。
“温小姐,你没事吧。”程舒扶着她的腰,很是担忧,“需要我给你倒点水吗?”
温知念扶着水池一阵干呕,程舒缓缓拍着她的后背,“温小姐?温小姐?”
用清水拍了拍脸,温知念瞬间清醒了些,发觉自己搂着的姑娘一脸紧张,捂着胃皱了皱眉,强撑着笑意说:“我没事,就是有点吃多了,能扶我回包厢吗?”
尽管有妆容遮着,程舒也看得出她笑容之下的疲倦。
没有听她的话,程舒将她扶到隔壁无人的包间,拉开椅子照顾她坐下,“别动,你在这等我。”
随后找方才的侍者要了一杯水,和酒店自备的救护包。程舒蹲在她膝前来查看她的情况,瞥见她涂着樱桃色的指甲不自觉攥紧腹中间的衣料
伸手覆上,温声问:“胃不舒服,是吗?”
程舒从包里拿出一瓶奥美拉挫,倒出来两颗,“把这个喝了”。递到她唇边。
温知念看着眼前比她小四岁,却眉头紧皱,一脸严肃的女孩,愣了愣。
想起沈豫说,小姑娘是高中教师,偶尔训起学生来,是连他看了都会忍不住后背一抖的程度。
“胃不舒服就不要再喝酒了。”程舒沉着声,“身体是自己的,别不把它当回事”
温知念见过大学时期的程舒,印象中乖乖的,心想,就算当老师一定是会被学生欺负的软柿子。
但现在看来,她想错了,程舒说话的神态,确实很有‘老师’训学生的威压。
温知念就着她的手吃药,温水入腹后热热的暖意让她的痛感缓解了不少。
程舒接过水杯,想要再去给她倒一杯。
温知念却拉住她的领口被酒渍侵湿的地方,低头凑近。
程舒不习惯和人亲近,下意识往后仰。温知念从手袋里翻出一条丝巾,捏着两边,绕过她的后颈,为程舒系上。
“那为人师表,也总是要注意形象的。”
“谢谢啊……”程舒不自然地点头。
“宝贝。”温知念完成最后一系的动作,丹红的指甲捏着丝巾角。
盯着她的眼睛,明媚的五官漾起魅惑的笑,“你怎么这么乖啊?”
难怪沈豫那块石头可以惦记这么多年。
宝贝?
虽然办公室里的同事间总会如此称呼彼此,但程舒还是很不习惯,她挪开视线,“那边快要散场了,你不舒服的话,我先送你回家。”
温知念穿着高跟鞋,个子高,手臂搭在程舒肩头,起身。
恰好碰见散场的人群。
盛青书送完两位大人物,回过头挑眉惊讶:“温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一会不见,已经面若桃花了。”
温知念此刻发丝微乱,粘在唇角,红唇娇艳欲滴,比以往精干艳丽的模样,更添了几分魅柔。
温知念强打起精神说笑:“托盛老板的福,酒比腮红更上妆。”
“那我该向你好好赔罪才是。”盛青书凑近温知念耳边,低声悄语,“我亲自送你回、家。”
温知念始终弯着眸,眼底没有丝毫笑意。却还是欣然接受,松开搭着程舒的手,正要挽上他的臂弯时。
程舒锢住她的腰,开口:
“温小姐不是说……和我一起吗?”
她面带歉疚,“不好意思,盛董,我和温小姐很是合得来。她送我了丝巾,我们还约了一起去逛街。”
温知念迎上程舒安静地眼眸,浅色的瞳仁微动。不过一刻,便搂住程舒的脖子,亲昵道:“今晚是姐妹局,sorry 啦盛老板。”
盛青书瞥了眼程舒胸口佩戴的丝巾,确实是温知念的风格,眼中的笑意复杂。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美丽的女士了。”
*
等沈豫开过车,程舒打开车门,将昏昏沉沉的温知念扶进去。
“先送她回去。”
眼看后排的女人一会清醒一会迷糊,像条无骨的鱼一般,程舒只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在自己怀里,低头替她拨弄蒙在脸上的发丝。
沈豫注意着后视镜梨程舒低眉温柔的模样,心中一动。
温知念目前住着酒店套房,有固定的客房阿姨。程舒将她交到阿姨手中后,嘱咐了许久,才放心离开。
而没有了第三人的打岔,车内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豫摩挲过方向盘粗糙的边缘,良久,才找到话题道:“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嗯。”程舒摸了下胸口的丝巾,“凑巧遇到。”
沈豫不知意味地轻笑道:“程老师对陌生人都这么好。”
程舒静默了片刻,抬眼,对上他后视镜的目光,“你不该让她喝这么多酒。”
“我?”
“一个女孩子在外喝醉酒很危险。”
沈豫缓缓拧紧眉头,他认同,但不解。
只是理性道:“她是成年人,能走到这个位置,行事有自己的风格和判断。”
“生意场上有许多迫不得已,如果她真的抵触,作为同事我会想办法帮她解围。但若是她自己选择的事情,我没有权利去干涉。”
“可她不止是同事,不是吗?”程舒的语气微冷,“既然是你带她出来,那就应该负责起她的安危。”
程舒不是傻子,会看不出来盛青书的意图,职场上很多微妙的东西她都清楚,只是懒得多费心思。
可沈豫看来,先不说并非他带她来参加宴会,且论温知念和盛青书的私交,远比他所了解的要复杂。
“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去替别人善后。”沈豫语气克制,“程老师,不是所有人都是需要老师去照顾的学生。”
程舒的社会阅历太浅,以至于那份学生气的‘纯粹’还没有被磨灭。,
不可否认,她是个好老师,但有时候过于地将工作融入生活,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在说我多管闲事吗?”
“我是希望你能对别人多些提防。”
气氛有些别扭,沈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压制了一整路,他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要问她。
“你能对第一次认识的陌生人有如此多善意,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这样关心过我?”
沈豫回想起她为温知念拨弄发丝时柔和的眉眼,他从未在程舒面对自己时见过。
程舒不能理解,“可是,你看上去很好。”
停车场到了,沈豫猛踩刹车,拉起手刹,绷着下颌看她。
程舒被安全带勒的有些难受,回过头,“沈豫?”
才看到沈豫眼角微红。
昏暗的车厢里,男人眸光晦暗,发丝颓落在额间。
“你分明没有仔细看过我,怎么会知道我很好。”
“你……今天怎么了?”
沈豫看向面对自己总是胆怯退缩的妻子,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嗓音喑哑,一字一句道:
“科莫多的夕阳,漂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