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真:“我自己买的。”
程舒:“说实话。”
张彦真盯着脚尖,手收在身后握紧,一副要和程舒死磕到底的架势。
很好,她的学生一个两个都有出息。
“明天早上我会找你们谈话。”程舒压着声音,拉开车门:“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程舒说的是‘你们’,张彦真身体一僵,他瞳仁偏浅,被碎发遮盖住,在夜色里映出一点微光,带着惊慌。
这个男孩子总是像只羊羔,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感到威胁,紧绷着身体,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四个字——惴惴不安。
程舒不忍心,却还是压着眉眼说道: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来编个故事,但跟我撒谎的后果,也想清楚。”
程舒将烟盒扣好收进掌心,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汽车驶离,程舒揉着眉头心烦意乱,恍惚间扫过不远处停放地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有些熟悉,但速度太快,程舒没能看清。
*
车内,沈豫盘转方向盘,远远跟上那辆蓝白色的出租车。等程舒下车,出租彻底离开公寓大门,沈豫背倚靠着皮质坐垫,缓缓降下一半车窗,注视着那抹瘦削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穿着件蓝灰色的大衣,夜色中,整个人如水一样宁静。像是感知到什么,程舒顿了下,回过头,清秀的眉眼微蹙,却没有看到树影之后的人,转身走入大厅。
沈豫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轻点。
他敛眸,回想方才在医院看到的画面。
程舒逗着男人怀里的猫,尽管只看到侧影,却没有错过程舒弯起的眉眼和唇角的笑意。
多来看看?
是看猫,还是看人?
除了工作外,沈豫是个很少多思的人,但总是不住地去揣度妻子的心。
他知道妻子是只对亲密关系感到胆怯的蝴蝶。冒犯地闯入她会退缩,只有距离和空间会让她感到自在,所以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微妙的边界感。
和程舒结婚时,她几乎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只剩下躯壳。她受了太多伤,想要让她真正地依赖自己,需要耐心地照料,等待她的伤口愈合、结痂脱落,再生起爱人的能力。
那时沈豫认为他有足够的时间来等待,缓慢地靠近她,循循善诱,吸引她飞向自己。
但现在,变故出现了。
孟昭晏说的对,沈豫记得他。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
甚至在看清他身影的一刻,肢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他揽住程舒的肩头时,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情绪——恐慌。
错了,沈豫握紧方向盘,手背的青筋鼓起,之前的想法都错了。
他不该和她闹情绪,更不该因为她对自己的防备而和她对峙。
这样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不知等待了多久,沈豫看着属于他们的家彻底熄了灯,才缓步上楼。
扯了扯领带,他转开把手,推开次卧门,房间里暖气充盈。
铺面而来是柑橘的馨香,这是程舒常用的沐浴露,再掺杂一点身体乳的奶香,共同构成了‘妻子’的味道。
沈豫来到床边,程舒已经睡了,她睡觉总是喜欢将自己像虾一样蜷缩起来,抱着被子极不安稳。
他解开腹前的西装扣,单膝下跪,看着妻子睡觉都会蹙起的眉心。
“到底梦见了什么呢?”他伸手抚开,轻声问:“这么不开心。”
“……是我吗?”他几乎呢喃。
程舒的脸颊清瘦,在他掌心下显得愈发小巧。
沈豫指腹摩挲过她的眉骨,滑过眼角最终静止在唇边。
程舒像是感受到舒适的热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唇瓣擦过沈豫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令他呼吸一沉。
喉结滚了滚,沈豫撇开视线,握住她受伤的手。
已经拆了纱布,伤口结了浅痂,长长一道落在细白的手腕上,显得触目惊心。
他想起程舒说的‘只是小伤’,睫毛轻颤,“怎么总是骗我?”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依赖吗?”
沈豫俯首吻上那道粗粝的痕迹,唇瓣向下划去,印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
久久闭眸,仿佛虔诚的信徒。
无论如何,至少婚姻是真的。
他是她的丈夫……
不管她爱的是谁,
最终陪在她身边的都只能是他。
即便是死后,墓碑上也要刻上彼此的名字。
戒指微凉的触感被皮肤暖热。
蝴蝶啊
留在他身边
就好
*
第二天,今天是程舒看早读,除却语文和英语。学校会每周排一次自由早读,学生可以自己选择背诵的知识点,由班主任代课。
程舒起床洗漱,沈豫还在休息,她下意识放轻动作。出门时,看到餐桌亮起一盏小灯,桌面上放着的是一瓶牛奶和三明治。
她手背触了下,热的。
主卧的房间紧闭,程舒敛眸,将牛奶放进了怀里。
六点五十,住宿生已经跑完早操来到教室。
学校最近更换了时刻表,校领导觉得晨起跑步有助于激发大脑,于是六点二十到操场集合。
马上到冬至,窗户外已经结了霜,可学生们回到教室各个大汗淋漓。
“喝口水休息一下,不要急着脱衣服,会感冒。”
程舒喊住几个要脱外套的男生,“先擦擦汗。”
六点二十跑操,但许多学生五点就会起床来教室,看着少年们眼下的乌青,身形不稳的样子,程舒说,“自由背诵,实在想要休息的,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会。”
虽是这样说,但会休息的学生寥寥无几。
马上到年底,期末大考在即,没人敢放松。年级组会根据几次大考的排名折算成积分,每一学年统计一次,积分高低直接关系到奖学金评比和高三学年分班。
重点班前还有两个奥数班,都是招生办在各区县抢来最拔尖的苗子,或是高分冲清北的复读生。能进入奥数班的学生,学费全免,直接内定奖学金名额。
班级内部竞争同样激烈,高三分班结果一般不会有太大变动。但为了鼓励其他学生进步,四个重点班中每个班会有两个名额,无论校排都可以破格进入奥数班,享有同样的福利。
少年们嗡鸣的背诵声,像山涧断崖垂落的瀑布,奔流争先。
程舒走下讲台巡视,绕到张彦真的桌前,男孩卷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更低。
程舒敲了下他的桌角,又拍了下后桌周黎的肩膀,“跟我出来。”
早上的办公室空无一人,程舒将烟盒摆在桌面上,视线从两人之间游走。
“编好了吗?”她问。
张彦真应当是和周黎通过气,周黎摆出讨好脸:“老师,我们就是好奇,他们说这东西很醒神,就想试试。”
她立马摆手,“但是没什么用,后来就放着了,真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烟,我会在这跟你们耗时间吗?”
香烟里加了东西,程舒下单了一盒全新的,味道不一样。
“吸入肺里的东西有添加物,你们胆子真够大,知道意味什么吗?”
程舒指尖点着桌面,没有说出来,看两人还要死不承认,冷笑了声,“你晕倒那天有个带黑色手串的男生给了你一包东西,里面除了烟,还有别的。那东西是什么,怎么来的,需要我现在去你位子搜?还是上报年级组查走廊监控!”
程舒怒其不争,如今学校领导在各个方面都严加管控。
自从高三学生跳楼后,学校陆续劝退了几个有心理问题的学生,查出了有人违规服用处方药来‘开发大脑’,这事可大可小,但校领导如今草木皆兵,凡是牵扯到这些东西的学生,都被停课观察。
程舒是最不想事情闹大的人。
这些孩子们有多辛苦,作为老师,她比谁都清楚。
“和我嘴硬没有用,东西是谁给的,你们不说,上面也会查,现在告诉我,还能降低影响。”
一向淡雅的老师突然说起重话,张彦真手指都在发抖,想要开口时,周黎挡在他身前。
她深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是5班的蒋邵。”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彦真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随后缓缓低下头,不敢看程舒的眼睛。
“那个体育生?”程舒联想到那天在校门口遇见的男生。
“对,东西是……他给的。”
“你的也是?”程舒看向张彦真,对方依旧埋着脑袋,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去把蒋邵叫过来。”周黎要走。
“等等,”程舒说,“我和你一起。”
周黎肩膀一僵,‘嗯’了声。
5班是田菲在带早读,和她打过招呼,将蒋邵叫了出来。
寸头高个子的男生揉着睡眼出来,原本还有些烦,看到一旁的周黎,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程舒拿出烟盒,问:“见过吗?”
蒋邵抄着兜,莫名其妙,“老师,我昨天抽烟又不是在学校,这也要管?”
“你看清楚。”
蒋邵拿到手里,翻弄了个面,突然一怔。
咬了下牙,“不抽这牌子,味儿太淡。”
“蒋邵。”周黎唤了他一声,“我已经跟老师承认了,东西是你给我的。”
蒋邵皱起眉头,思索了几秒,随后靠着墙懒懒抬了下下巴,“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孩吊儿郎当,一副‘谁也拿他没办法的表情’,联想到昨天在校门口听到几个男生的对话,程舒心中涌起厌恶。
“老师你抽了吗?我加了点特提的中药,是不是巨能提神,啧,……但看着你们不打算领情啊,那老师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啊?”
他把手腕对在一起,挑了下眉,“抓我坐牢?”
“少说几句。”田菲走出来,让两个学生先回教室。
程舒胸口有火翻涌,她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过‘生气’的滋味。
到底把别人的命当什么了?
“程老师,我都听见了,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田菲扯了下唇角,眉心微抬,无奈中又带着点……悲悯。
悲悯谁?
“那就报警。”
田菲点了下头,“别说气话,这件事我来处理。”
程舒想要开口,田菲福至心灵,“我会说清楚情况,你的学生是受害者,不会牵扯他们的。”
这样就最好。
程舒准备回班级,田菲说,“对了程老师,你知道蒋邵是谁儿子吗?”
程舒不知道,但他这样的态度还能进重点班,必然非富即贵。
“是谁的儿子重要吗?”
兜售违规药物给学生,若是较真起来,是可以坐牢的。
“程舒,你真的是个对孩子很好的大人。”田菲笑了下,由衷地说了句:“但程老师,实在不是位好老师。”
田菲眼里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事实。
“作为老师,你不能只把学生当成一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