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无理取闹的丈夫

程舒一直觉得余维湘这个女孩子很特别,大大咧咧讲义气,幽默又很会调节气氛。

程舒第一次给高一新生试课,班里的同学尚不熟悉,提出互动问题后,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抬头。

评分的学科主任是个严肃的中年男性,皱着眉头,在纸上用力划下一笔,程舒心里一紧。

心想果然又搞砸了。

就在她要生硬地跨过环节时。

余维湘举起了手,笑容明媚又带点甜。

“那老师就给我一个表现机会吧。”她走上讲台拿起黑板笔,落落大方,“献丑了各位。”

于是相互不熟识的师生瞬间松弛下来,就连学科主任也没能忍住笑,眼尾纹折叠起来,于是严肃的脸变得和蔼可亲。

笔尖点了点讲台,小声说着:“这孩子。”

只要有她在的课堂,决计不会冷场。

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都很喜欢她。

可有分寸又不会叫人冒犯的幽默,底色其实是敏感。

“小孩子才会喊疼。”程舒走下台阶,“大人都会忍着。”

“但是疼和呕吐一样,是忍不住的。”余维湘担忧道:“这和小孩还是大人没有关系,无论什么年纪,太疼的时候就是要说出来,哪怕只是说给自己听。”

余维湘望着程舒,十六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稚嫩,眸光却格外深邃,瞳仁微微颤动,像是透过程舒的眼睛看向什么人。

程舒笑了笑,伸出手抚上她的头顶。

“好”

沈豫目前处于半休息阶段,大部分时间都是居家办公,于是做晚饭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下午他打电话过来,问程舒晚上想吃些什么。

“都可以。”程舒握着电话,另一只手翻动桌面上的文件。

“那香煎银鳕鱼、清炖牛肉、白灼虾、再加一道时蔬,怎么样?”他声音清润低沉。

“嗯,ok 啊”

手腕的伤口被牵动,程舒下意识发出“嘶”声。

“怎么了?”沈豫担忧道,“不舒服吗?”

“哎呦我的大小姐诶,您老都这样了,就消停会吧,文件我给你改得了,来,拿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关切又急促的男声。

程舒伸出食指“嘘”一声,指了指手机。

刘俊杰立刻噤声。

“没事。”程舒换了只手拿手机,提起笔在空白处作着笔记。

“这些菜我都喜欢,辛苦你了。”

挂断电话,沈豫摩挲着手机背面的纹理,眉头下意识皱起。

在电话忙音之前,他听到自己向来冷淡礼貌的妻子,对方才的人说,“大哥,你的字太丑了,我真的受不了。”

语气平淡直接,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情绪的意思,但尾音里溢出笑。

而这些不加修饰的说辞,也意味着一点——妻子和他,很亲近。

至少要远比对自己的丈夫更亲近。

这几天沈豫能察觉到程舒的变化,她不再排斥自己的帮助,甚至会主动提出相处机会。

明明在一起待的时间变得更久,可沈豫却觉得和她愈发疏离。

程舒并没有在心里靠近他,只是在用行为来粉饰太平。

沈豫的眸光沉了一分。

晚上程舒回到家,摘下围巾和帽子,发觉客厅昏暗,她打开总控。

视野骤然明亮,将阴影逼退到角落。沈豫就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姿态懒散又矜贵。发丝垂落额角,遮住一边眉骨。

无声地转动指尖的戒指,垂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怎么不开灯?”程舒褪下大衣。

“等的太久,忘记开了。”沈豫,“吃饭吧。”

程舒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异常:

“不是发消息给你,我晚上要整理学生档案,让你先吃吗?”

沈豫起身绕过沙发,才看到她腕骨处缠着纱布。

“你受伤了?”他上前托起程舒的手腕:“怎么回事?”

“不小心蹭到的。”程舒抽开手,“我先去盛饭。”

沈豫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掌心,眨了下眸子。

他紧跟着抢去程舒手中的餐盘,“你受伤了,我来。”

“不用,我没那么……”

程舒想要解释,却对上沈豫没有半丝笑意的眼睛。

她这才反应过来,从回到家到现在,沈豫都没有对她笑过。

“对不起啊。”程舒说,“我不是故意要晚回来,你别生气。”

她以为沈豫是等的不耐烦了。

“我没有生气。”

沈豫将餐盘摆到台面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受伤了,对吗?”

程舒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程舒扯了下唇,因为这种事情兴师动众,她觉得很没有必要。

“只是小伤,不影响。”

沈豫睨着她手腕大片的痕迹,眉头紧锁。

“只是小伤……”他低低念着。

沈豫双手扶着桌子两侧,垂落的发丝遮掩视线,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程舒,我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不肯和他说真话。

为什么别人可以自如地关心她,而他不可以?

在妻子受伤后第一时间去关心妻子,在她身边照顾她的,不应该是身为丈夫的自己吗?

一整个下午,沈豫脑海中都在回荡着程舒挂断电话前,最后的笑意。

他忽然发觉,程舒在自己面前,从未如此放松过。

“我是什么需要你打起精神,随时想着如何去防备的人吗?”

程舒张了张嘴,她真的不理解沈豫今天到底怎么了。

明明早上出门前还好,下午通电话时心情也不错。

为什么他们总是如此,只要相处多一些,就会发生不愉快。

明明自己已经尽力地在维持这个家的平静。

她甚至从未过问过那一晚温知念和他的事。

“如果你是在生气我为什么晚归,我已经解释过了。”程舒保持着冷静,“如果你还有别的情绪,原谅我真的不明白。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向你道歉。”

至于‘当什么?’,他们结婚前便心知肚明,彼此只是用来搪塞长辈的借口,顺带解决生理需求,偶尔空虚时能够有人陪自己说说话。

还需要剖析什么?

她摆开碗筷,拉开椅子让沈豫坐下。

“我今天很累,别吵架,可以吗?”

沈豫看着妻子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升腾起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抱歉。”他掩下情绪。

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饭,气氛尴尬凝固。

晚间洗漱休息,程舒收到刘俊杰的消息。

“你记得跟沈总提。”

“一定要记得昂。”

程舒觉得很烦,熄灭屏幕。

刘俊杰又打来电话,程舒不接。

他便再打一次。

程舒撇了眼在客厅坐着的沈豫,去阳台接电话。

“别催了,他不去!”她几乎吼道。

刘俊杰被程舒突然一句吓了一跳,好声好气地说:“别生气别生气啊,不去就不去。嘿嘿,小程啊,我是想问你心测表填好了吗,后天上午市医院的团队来体检,你记得给学生发通知。”

程舒缓了缓语气,“嗯,知道了。”

刘俊杰拖着音“额”了半晌,弱弱问了一句:“你和你老公吵架了?”

“刘俊杰。”程舒第一次有想骂人的冲动。

刘俊杰闻风不对立马逃难,“我知道了别骂人!你记得去就行,挂了,祝你家庭幸福。”

电话‘咚’挂断,程舒扶着围栏,心口堵得慌。转身握住阳台门把手,隔着玻璃,对上沈豫暗淡的眼睛。

顿了下,低眸推开门,回到自己房间。

就这样吧。

程舒不想再发生任何冲突。

而沈豫喉头滚了滚,他想要喊住程舒,可又不自觉想到她在阳台打电话的样子,哪怕是皱眉生气,也至少是鲜活的。

但这幅模样,程舒从未对他展现过。

沈豫有时候真觉得自己疯了。

他居然想要程舒对着他大吵一架。

就算是争执,至少也说明,她是在乎他的。

可无论他怎么做,程舒是连半分情绪都不愿意施舍。

沈豫手掌覆住眼皮,昏暗的客厅里,他仰头,唇齿碰撞发出一声低低的“嗤”

接连两天,程舒和沈豫都没有过多交谈。

招标在即,学校的各项检查颇多,需要补充各种材料,程舒实在没有时间再去理会这些。

下午收过心理检测表,程舒清点学生组织体检。

唐媱问她:“程老师,栀子的结局是什么啊?”

华盛的学生从高二开始强制住宿,两周放一次假,唐媱等的花儿都谢了。

程舒弯腰认真地道歉:“不好意思啊,老师看书的速度太慢了,目前只看到一半。不过我翻了一下结尾,小说的作者貌似断更很久了。”

唐媱“啊”了声,她抿着唇不开心。

“太可恶了,为什么不写完呢!我等的好辛苦的!”

唐媱的脸颊肉嘟嘟的,生气起来脸会鼓成小团子,程舒觉得可爱,好像她最近新买的盲盒娃娃。很想捏一下,但为人师表,还是克制住了。

“你能告诉老师,为什么喜欢看这本书吗?”程舒问。

虽然只看了一半,但程舒能感觉到整本书的底色是荒凉的。

主角林栀子拥有普世意义上美好的一切元素,栀子的幸运人生,可一切的幸运都只是表象。

栀子的一生都在失去,小时候无忧无虑,在爷爷重病过世后,见证过死亡的她失去了童年。

她拥有美好的面孔,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可在亲眼看到喜欢她的男孩背后诋毁自己时,她失去了对爱的幻想。

栀子最宝贵的,是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她可以画出许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创作出独特又犀利的作品。可在进入出版社工作后,她被驯化成了呆板的机器。

虽然日常剧情治愈感十足,但程舒在读的过程中,心里忍不住为不断失去鲜活的栀子感到难过。

对于小女孩来讲,这样的作品太过压抑。

唐媱摇了摇头,“是小鱼在看,我看了名字后觉得有意思才看的。”

“余维湘?”

“嗯!”唐媱点头,“小鱼说林栀子很像她姐姐。”

唐媱想了想,

“但我觉得,栀子和老师你也很像哦。”